很多人都曾有過這樣的時刻：明明每天很忙，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什么；明明獲得了許多，卻越來越難感到輕松和快樂。

道家哲學真正關心的，恰恰是“如何安頓生命”。在老子、莊子看來，人最大的困境，不是貧窮，不是失敗，而是在功利追逐中，漸漸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感覺。

張立波老師在《生命·生存·生活》中，從“人生三層樓”談起，討論生命、生存與生活之間的區別，也試圖回答一個每個人終究都會面對的問題：在這個越來越匆忙的時代，我們還能不能活得真實、快樂而自由？

本文來源：《生命·生存·生活》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張立波

一、人生不是只有“活著”

從功利世界到精神境界

一般而言，哲學的根本任務是什么？馮友蘭認為：“按照中國哲學的傳統，它的任務不是增加關于實際的積極的知識，而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馮先生根據人的覺解程度，把一個人現實中與可能達到的人生境界分成了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四個層次。

第一層次的境界為自然境界。自然境界類似人的嬰兒、幼兒、童年階段的那種狀態，這種境界一般是自發的、活潑潑的，充溢著原初的生命活力，極其珍貴但難以保持長久。

第二層次的境界是功利境界。一個人一旦進入社會，面對吃穿住行、人情世故等現實問題時，必然就需要分別，而學會分別是非、好壞、美丑、貴賤、真假、善惡等之后，欲望就會爆發出來。這就必然會引發名利權情等方面的相互競爭或爭斗，相互競爭或爭斗就會造成無窮無盡的郁悶、焦慮、糾結和痛苦，這便是基本的生存邏輯。這樣的人生狀態便是現實中最普遍存在的功利境界。

第三層次的境界是道德境界。一個人充分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社會公民，他做事情時就不再停留于獲得某種功利的結果，而是基于個體必須履行的一種義務或責任。事實上，每個人來到人世間，都必須承擔一些義務或責任。人生不過是盡心盡力把自己應盡的義務或責任盡到，然后揮手與世界告別而已。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社會公民的角色，做到“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漢書·董仲舒傳》），這個人就算達到道德境界了。

第四層次的境界是天地境界，也叫哲學境界。一個人如能充分覺解到，他是一個社會的公民，更是一個宇宙的公民，是宇宙的一分子，他為人處世時就可能站在宇宙和社會融合為一的高度，在遵從宇宙公民規則的基礎上，遵從社會公民的規則。對每個人而言，身為宇宙公民是第一位的，身為社會公民則是第二位的、派生的、從屬的。因為：第一，人的基本生存條件是宇宙提供的，如陽光、空氣、水以及其他所有用品的根本來源。第二，每個人的生命也都是宇宙給的，從大道中來，回到大道中去；個體生命說到底不過是大道的下載而已。有了這種生命的覺醒，他的人生就有了不同的意義，不是追求某種功利的結果，而是最大限度地與大道、與宇宙融合為一體。這便是通過哲學訓練達到的天地境界。儒道兩家的根本區別在于對于宇宙公民和社會公民的本末和排序的認知，存在低維和高維的維度差別。

馮友蘭（1895—1990）

道家哲學是以貴生為主導的人生哲學，更是關乎人的“安身立命之地”的境界之學：一是道家反思人生的思維方式，尤其是通過自否定而達到的“無A之A”，給我們提供了打開道家哲學大門的鑰匙。二是楊朱的輕物重生的價值觀，教人時時把生命與外物的輕重掂量、權衡好，這是道家人生哲學的基石。三是老子的自否定的生活辯證法，給我們提供了一種通過反思和自否定的方式不斷變得強大的哲學方法。四是莊子的常超越的生活境界，教我們經常從現實之中超拔出來觀照人生全景，既入乎其內又出乎其外，以超世或者游世的方式更積極地入世。

可以說，道家人生哲學是一座高山，“無A之A”的反思方式是底座，楊朱哲學到了山腳下，老子哲學爬到了山腰，而最美的風景屬于山峰的莊子哲學。

我們如果真正讀懂了楊朱、老子和莊子，就能夠體會并擁有這樣一種超越的心態，在再反觀人生的時候，整個生活面貌必定改變非常之大。

二、為什么很多人越活越累？

人生“三層樓”的真相

未經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人的精神境界的提升都要經歷一個反思和自否定的修養過程。道家不斷以“無A之A”的方式極力彰顯這一反思和自否定的修養過程。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這首《觀潮》據說是蘇軾臨終時給兒子蘇過作的，相當于遺囑。這首詩把人之修養由A到無A，再到無A之A的三部曲說盡了。

道家的“無A之A”在某種程度上，與禪宗修禪三部曲也是一致的：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后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五燈會元》卷十七）

青原惟信禪師這段關于修禪的描述，不僅適用于一般意義上的認知或學習，也適用于一切真正意義上的人格修養。根據道家哲學內在的這種反思和自否定的邏輯，可以把“人生”分為生命、生存和生活（合稱“三生”）三層樓。

“三生”的三層樓所恪守的活法有很大不同：生命遵循的是原初的自然法則，其特點是自發的、活潑潑的；生存遵循的是功利法則，其特點是急匆匆的、苦哈哈的；生活遵循的則是自由法則——其實是對自然法則的一種再造和提升，包含天性本位、興趣主導、自我創造、自我實現、自我超越等方面，其特點是灑脫脫的、從容自如的。生命，大致對應馮友蘭的自然境界；生存，大致對應馮友蘭的功利境界；生活，則大致對應馮友蘭的天地境界。

在處理最重要的個體與人間世的關系上，道家既不選擇像儒家那樣入世（入世終究是入不了的，終要被拋到人間世之外），也不選擇像釋家那樣出世（畢竟存在形體之大患），而自覺選擇介于二者之間，其實是超越二者的超世或游世（入世、出世和超世/游世，合稱“三世”）。

作為入世與出世之間的中道，超世或游世主要體現在：其一，它是洞悉生之本相后重新構造的一種以過程為目的的游戲心態——晴天時愛晴，雨天時愛雨，順應自然，欣享人生每一階段的景致；其二，它是與世相處時保持的一種若即若離、不即不離的生活狀態；其三，它以宇宙公民觀照社會公民、以無限觀照有限為視界；其四，它以物物而不物于物的自由為旨歸。

新中道的自然主義既不贊成儒家或墨家式的入世，也不贊成釋家式的出世，而提倡道家式的不即不離、若即若離、保持適當距離的超世或游世。超世或游世的基本方法之一便是“超乎象外，得其環中”。只有善于通過游于物之外來觀照物之內，才可能做到“用心若鏡”和“勝物而不傷”，才可能使自己始終處于“圓”的中心以不變應對萬變，而不是處于環圈上被甩得暈頭轉向、不知所歸。

莊周夢蝶

超世或游世也是指要把世間萬事都當作某種“無限的游戲”。一方面，要以超越游戲法則的視界來游戲，因而會表現得最漫不經心；另一方面，要在洞悉了游戲法則的本質之后，專注于有趣味的游戲本身，因而事實上又會是最投入、最認真的。在超世者或游世者看來，游戲本身就是目的，游戲之外別無目的。

當然，專注有兩種走向：正道的一面，凝心通神，忘我投入，出神入化；邪道的一面，則鉆牛角尖，利令智昏，走火入魔。前者限制欲望、順應自然，后者縱容欲望、反乎自然。其中的關鍵依然在于自覺主動地順應自然，摒棄執念。

活潑潑的生命，急匆匆的生存，灑脫脫的生活。人生三層樓，我現在到底居住在哪一層？如果我們經常這樣反思和反觀人生的話，必定會活得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快樂、越來越自由。

三、真正高級的人生

是活得真實、快樂而自由

到底何謂好的生活？到底何謂健全人格？在道家哲學的視域中，其基本原則無非三項：真實（以及健康）、快樂、自由。人生境界亦必基于此。一個人的生活質量在本質上取決于“生”的可流動性，取決于“生”的寬度而不是長度。因為“生”的寬度在于真實（以及健康）、快樂、自由，是個體自己可以左右的；而“生”的長度在于壽命或某種結果，是個體自己無法左右的。道家哲學把生活本身作為目的，并不在生活之外另立目的。由此，不為瑣屑的事務所制，專注于做讓自己長進的事情，譬如讀書、思考、修身、修心等都有百利而無一害。

事實上，人們既活在相同的世界里，又活在不同的世界里。相同的世界是就物理世界而言的，每個人所面對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等基本生存境遇都是一樣的，所面對的人與自然之間、人與人之間、人與自己之間等基本“關系場”也并無二致。

不同的世界則是就意義世界或精神世界而言的，由于每個人的覺解程度、價值觀念不同，對待相同的生存境遇和“關系場”的心態和處理方式就會大不一樣，因此，形成的活法和精神境界也會有很大差別，有時不同人甚至可能活在幾乎完全無法相通的不同頻道里。

譬如，到底何謂正事、何謂閑事？其根本取決于各人不同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在甲看來是可有可無的閑事，在乙看來可能恰是不折不扣的正事；反之亦然。以閑事的心態來做多數人所認為的正事、以正事的心態來做多數人所認為的閑事，人生中豈不別有一番洞天？

清人張潮說得好，“能閑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閑”。一個人的忙和閑，表面上好像由外力所驅動或支配，實際上根本取決于他自己的覺解程度以及價值觀。人之樂在于閑，而閑并非無所事事，關鍵在于到底以何者為重。善于把別人所閑作為自己所忙并把別人所忙作為自己所閑，不僅是一種價值觀的轉變，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轉型與升級。這種忙閑觀頗有意味。勤靡余勞，心有常閑，身忙而心閑。能夠悠閑地對待大家都在忙碌的事情，才會有工夫、有心思去享受世間的閑情逸趣。這當然不可能唾手可得，而需要一個慢慢修養的過程。

一個人在溫飽問題基本解決之后，就需要也完全有條件把自己的生存方式做一個顛倒。原來是先創造一定的物質條件（如有錢），來為趣味提供必要的基礎（如有閑）；現在可以把趣味本身當作存在的根本基礎，對物質的追求則以滿足趣味主義的必需為限，通過自覺“做減法”盡可能使物質簡單化，類似老子所講“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逐步以趣味主義為主軸來定位整個人生。

其實，趣味主義最重要的就是道家的“無為而為”，其本身就是以真實、快樂、自由為核心的人格的一種外顯。道家反復強調，人要“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其核心在于要善于享受生命的過程，把平平常常的每一天都過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如詩如歌。這才是一個人的真本事，也是一個人的大智慧，當然這時也是人生真正的高光時刻。梁啟超認為，一個人常常活在趣味之中，活著才有價值。趣味主義既可以被視為一個具體的維度，也可以作為一種生活方式升維的方向。在趣味主義者的視界里，沒有所謂有用和無用，只有有用之用和無用之用；沒有所謂苦和樂，只有苦趣和樂趣。活得有趣，才是人生和社會的正能量。要以有趣和無趣為評判是否具有正能量的基本標準，也作為評價別人和自己活得是否有價值、有意義的基本標準。

有趣的反面是無趣。作家賈平凹對無趣的描述也頗為有趣。無趣的人，往往“三觀”太正，功利心太強，對生活用力過猛，凡事都要問“有用嗎”“有好處嗎”，因此，無趣的人多數淺薄、狹隘。與無趣的人相處，往好處說，是一種對耐心和耐力的磨煉；往壞處說，則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折磨。

對人生而言，學知識、做學問、做專業、做事業只能算是第二樁事，而人生第一樁事不是別的，是生活本身。生活為何？說到底，生活既是領略，也是享受，更是培養趣味、生機和活力。假若為知識、為學問、為專業、為事業而忘卻生活本身，那種知識、學問、專業、事業在人生中便失去了真正的意義與價值。因此，我們不應該把自己活成一種提線木偶或機械工具。一味迎合物化需要而不顧自己興趣和天性的人，就是因為沒有明白這個極其簡單的道理。

人生緣何不快樂？只因不懂老莊列。領悟道家智慧，享受快樂人生。修超世之心，建入世之業。讓我們在將來的生活中繼續細細品讀老子、莊子、列子，從中獲得無窮無盡的智慧啟迪和精神享受。在本書的最后，請允許我還是以一首打油詩為結束語吧：

人生三層樓，君居第幾層？

先哲老莊列，熠熠長明燈。

從容人間世，逍遙大化中。

天地大美在，放眼樂無窮。

很多時候，

人并不是被現實徹底壓垮的，

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匆忙中，

慢慢失去了感受生命的能力。

愿我們都不要只顧著“生存”，

卻忘了“生活”。

TONIGHT

道家哲學是人生境界之學

以生命、生存、生活的境界提升為主線

系統闡釋道家經典蘊含的人生哲學智慧

-End-

觀點資料來源：《生命·生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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