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浪 如 潮

曲小紅

01

每逢雙休日家庭聚會，母親總會與孫女小六打趣：“這孩子的個頭，是不是有人趁她睡覺偷著給揪長的？”

小六聽了，怔怔的，臉蛋圓鼓鼓的，滿是懵懂；紅潤的小嘴也是圓嘟嘟的，像顆櫻桃。她張張嘴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全家人見狀，都被她的萌樣子逗樂。她又張張嘴，露出潔白如雪的牙齒，但還是沒說話，只閃動著明亮如新月的雙眸。大家又笑，她便一溜煙鉆進書房，濃黑如墨的馬尾辮靜靜地拖在腦后。

我有一兒一女，恰好組合成一個“好”字，眾人羨慕，加上三個侄女、一個侄兒，更是錦上添花。小六是三弟家的掌上明珠，因在同輩中排行第六，家人們都親切地稱她為小六。這個乳名有些隨意，卻滿含愛意，它承載著全家人的祝福，希望小六一生平安順意。

小六是零零后，她上初二時，個子躥得飛快，見一次變一次，十三四歲的年紀，就長到了1.69米，在班里可謂鶴立雞群。杜牧那句“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似乎說的就是我們家小六。

小六是個“悶葫蘆”，從小就不哭不鬧，如今也不愛說笑，總是一本正經，安靜乖巧。小六個子高，身材苗條，干家務是一把好手，擦地、洗衣、打掃房間……樣樣在行。軍訓時，許多同學不會疊被子、套被罩，她卻干得很熟練；每天上學比媽媽起得還早；有一次地震，爸爸出差，是她叫醒媽媽，還準備了水、食物和手電筒，防震措施做得妥妥的，表現得比大人還鎮靜。

小六從小就愛操心。五六歲時兩家同游去大連，一路上小六有操不完的心：行李放在那里會不會丟？乘坐的車會不會遲到？什么時候吃飯？什么時候去景點玩兒？每天纏著大人問個不停。那是一次溫馨有趣的海濱之旅，也是我迄今與小六唯一的一次旅行。

提起學習，學生中流傳“初中拼命，高中舍命”的說法。曾經有段時間，聽說小六數學成績不太好，我憂心不已。養女像家姑，我當年數學成績就不好。后來，聽說她的數學成績有了提升，升入初二后，還考進了培優班，我懸著的心才放下。

小六由她外公外婆帶大，與我的交集甚少。小學課業不重時，她偶爾還能來我家與女兒玩兒一陣。上初中后，就只是在家庭聚會時見見她，但她一進門就鉆進書房看書、寫作業，連三句話也說不上。

02

別看小六年紀小，卻是我這個文學愛好者最忠實的粉絲。她與我一樣，也喜歡讀書。聽她朗讀過我的一篇短文，聲情并茂，流暢自然，很有感覺。

有一次，我看到她期中考試題為《我與明天的自己有個約定》的作文，那稚嫩鮮活而滿含情感的文字讀得我直掉眼淚。

說是作文，其實是一篇構思精巧、情節跌宕、描寫細膩的敘事散文。文章講述了她在一次考試前不愿學習被媽媽批評后跑出家門，在小公園看到蝴蝶被蜘蛛網掛住還拼命掙扎，螳螂被貓抓破了翅膀依然沒有放棄，在貓爪下成功逃脫的經過。

文中的兩個場景好像兩個電影畫面，如兩個生動的寓言故事，她寫道：“我不由地想到了自己，這么微小的生命都能戰勝困難，我又何嘗不能呢？何況只是一次考試，要比蝴蝶、螳螂面對的問題小得多，我有什么理由放棄呢？”

我以為她寫到這里就結束了，沒想接著寫了她回家后就打開書本認真復習等事情，最后筆鋒一轉，回到主題，直扣題目：“我有足夠的信心去應對明天的考試，這是我和明天的自己一個重要的約定。”

文章寫到這里戛然而止，像一曲充滿糾結、彷徨的樂章，從“山重水復疑無路”跨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讓人的精神隨著文字的指揮棒振奮起來。

一篇短短的應試作文，體現出小六面對困難時的堅強以及勇敢積極的人生態度，流露出一個豆蔻少女面對學習壓力的焦慮、孤獨和深刻反思。我一直把她當小孩，讀了那篇作文才察覺，小六其實已經長大了。

仔細想來，我為小六做的最滿意的事就是給她拍了一張照片。那時她大約三四歲的光景，紅色毛衣上印著許多奔跑著的小白兔，手里捏著幾張畫片，圓鼓鼓的臉蛋，圓嘟嘟的小嘴，安安靜靜地坐在窗臺上，前景是長滿綠色植物的花盆，身后明亮的玻璃窗上貼著紅色的窗花。每當看到這張照片，我的心里似乎也開了花。

她中考那年，我送去幾條母親燉的小鯽魚。小六和她媽媽很感動，拍照并發了朋友圈。后來想想，其實鯽魚多刺，一個即將中考的女孩，哪有閑暇和耐心吃小鯽魚呢？

我們有雙休日在父母家聚會的習慣。因為人多，母親總愛發動大家包餃子，或許是因為每次聚會在母親看來都像過年，吃餃子是天花板級的待遇。可孩子們青睞的是漢堡、披薩之類，對餃子并不感興趣；只有小六例外，對餃子情有獨鐘。而我卻從未給她送過餃子。

03

小六三歲時，還不太會自己吃飯。聚會時，我女兒總自告奮勇喂她吃飯，其實女兒只比小六大四五歲，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喂得不耐煩了就說：“我不喂你，你是不是就不吃了？！”女兒這樣說的時候，顯然有點生氣，可說歸說，說完還繼續喂，弄得自己常常餓著肚子回家。到下次聚會時，女兒依舊會喂小六吃飯，直到她自己學會吃飯為止。

女兒上大學時從福建寄來一個快遞，里面是一只精美的杯子，白色陶瓷的光釉柔和明亮，杯身上寫著“中考加油”，還有一張空白卡片，女兒讓我在上面寫下她準備好的祝福語。這是女兒送給即將參加中考的小六的禮物。

不管是不是節日，女兒只要與小六見面，總會精心挑選一些小禮物送給她。小飾品、書本、文具、小吃，應有盡有，很少有空手的時候，小六也總是傾囊回贈。

2024年冬天，三弟到福建出差，得知我和愛人在漳州，便繞道來看望我們，只住了一晚，就匆匆離開。臨別時，正在備戰考研的女兒見縫插針，讓三弟給小六捎了禮物回家。雖然只是一支筆和簡單的文具，卻足見女兒的用心。

我既感動又好奇，問她哪來的時間買禮物，女兒說是早先買了準備自己用的。三弟繞四五百公里專程來看我，我讓他空手而歸，女兒卻給小侄女帶了禮物。

后來，我在朋友圈看到女兒發了這樣一段話：“是誰擁有這么好的妹妹，是我。把一個系列里我最喜歡的盲盒都買了送我，還有火漆印章、香薰蠟燭好多好多禮物，還沒來得及拍照。”

我與愛人半年的旅居生活結束了，回家前，女兒拿著兩個藍色的泰山石敢當讓我交給小六，那是我們在泉州旅行時買給她的。小六高考在即，女兒用這兩個萌萌的核桃大的石敢當，將勇敢面對困難、敢于擔當的鼓勵送給小六。

都說零零后斷親，我家這兩位零零后卻很認親。盡管我與小六的接觸少，女兒與小六的交情卻很深。作為母親與姑姑的我，看到女兒對小六的款款深情，手足之間的小女孩情懷，甚是欣慰。

福建半年，每次在海邊散步，望著層層疊疊的海浪，活蹦亂跳地一浪趕著一浪向前沖，我總會想到“后浪”這個詞。我們家的六個孩子，還有兒媳婦、侄女婿等年輕人一輩，都是充滿希望的后浪。

光陰在悄無聲息地流逝，家族中的孩子一個個悄無聲息地長大，一只只鳥兒似的漸次飛離家門，最小的小六也將振翅遠飛。小六與我、與女兒，不知今后還能有多少交集。

我沒什么送給小六，就用這些平淡的文字傳遞祝福，愿小六勇立時代的浪潮，像石敢當一樣勇敢，像魚兒一樣跨越龍門。后浪如潮，未來可期。

——轉載自《內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6期

來源：內蒙古婦女媒體網絡工作中心

編輯：劉海林

校對：王嬌、王春梅、張裹裹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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