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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一切都會過去。
當我們回憶時,
不論快樂,還是痛苦,
因為消逝,因為愛
全都變得美麗。
撰文 | 三書
去年今日,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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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筌(傳)《桃花山鳥圖》
《題都城南莊》
(唐)崔護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首詩很美,像一個淡淡的夢,什么也沒發生,卻令人回味無窮。
詩中追思的,我們沒法說那就是愛情,什么是愛情,誰來定義?我們還是忘了定義吧。人類總是想通過命名來掌控復雜的感情,或簡化難以歸類的體驗,這顯然是妄想,本質上是一種暴力,其結果就是內心生活的工業化。
愛情的發生很容易,一個理解的眼神,一句溫暖的話語,一種虛榮的仰慕,在被渴望的時候,就會觸發愛情。這并不神秘,也經不起審視,因為我們所謂愛情,往往基于自身的需求,我們并沒有真正愛另一個人,我們愛的只是自己。
讀崔護這首絕句,我感受到的是美。誰愛上誰,他們有沒有在一起,和我們毫無關系。即使讀愛情故事,我們想要體驗的也是美。“題都城南莊”,詩題就能激發幻想,都城是紅塵世界,南莊在城外,是個清靜的所在,尤其是南,南讓人感覺溫暖,南方幾乎等于時間概念昨天。
“去年今日此門中”,再次來到這里,詩人看到的是回憶,比當時更加清晰。去年今日,年輪走了一圈,又來到今天,同樣的日子,同樣的地方,甚至同樣的天氣。“此門中”,詩人將目光投向庭院,我們跟隨他望過去,那里有一棵開花的桃樹,樹下立著一個女子。
“人面桃花相映紅”,這就是他回憶的全部,也是他擁有的全部。我們不知道那女子的長相,詩人一個字也沒說,也許他記不清了,也許當時就沒看清,他記住的是花面交相映,他記住的是那片明艷的光。
女子正當韶華,自不必說,但他之所以記得,我認為并不在于色,而在于那個瞬間的美。桃花和女子的美,于明艷之外,更有一種純真,不染埃塵。
所有故事之中,我偏愛未完成的,盡管本質而言,故事都不會結束。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從不這么想,誰知道終成眷屬是祝福還是詛咒?成不成眷屬,交給命運去安排吧,此非我們所能左右,有情無情,才是我們該關心的。
“人面不知何處去”,故事的結局,謎一樣美好,她被完整地保存于未知。沒有姓名,沒有年齡,沒有個性,不給現實任何可乘之機,她消失了。
只有那片光留在記憶中,和桃花一樣,她會在每個春天回來。“桃花依舊笑春風”,詩人的心情,是悲是喜,題詩是為了告別,還是為了銘記?答案就在最后這句。
四月十七
一個疼痛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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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蔣廷錫《寫生冊》
《女冠子》
(唐)韋莊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
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我喜歡這首詞的起句,“四月十七”,直接具體,給人的感覺很真實,也很現代。
人一生中能記住的日子不多,回憶的碎片散落,并不與日期相關。日期對于我是虛構的,事情只在當下發生,而非某年某月某日,數字是人為強加上去的。比如我寫這篇文字,你讀這篇文字,都是處于當下,我在寫的時候,你已經在讀了。唯一存在的時間,被我們感知的時間,就是當下,所謂過去和未來,也是在當下,離開當下,一切無法存在。
然而,四月十七,詩人把這個日期特別寫下來,不是為了這個數字,而是為了銘記別離。“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詩句重要的不是意義,而是談論事情的方式,這是韋莊詞最擅長的地方。“正是”的強調語氣,帶著疼痛,迫使我們集中注意力,跟隨詩人重新回到生命斷裂的那天。
回憶如此清晰,作為讀者,似乎都可以觸摸得到。“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詞人以深情的目光,看到的不僅是她的樣子,更是她想要隱藏自己悲傷的樣子。
詞的上片和下片之間,有一段空白,它可以是離別后的時空阻隔,也可以只是個轉場。“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這兩句迷離恍惚,亦真亦幻,可能他夢見了她,剛剛醒來,明月在床,猶疑照顏色。
倩女離魂的故事,我相信并非虛構。要么沒有虛構的故事,要么故事都是虛構的,因為我們相信什么,就會體驗到什么,世界不是別的,世界是我們內心的投射。韋莊這首詞,是一封不會寄給戀人的情書,一場孤獨的周年祭。“除卻天邊月,沒人知。”夢回之際,世上好像沒人了,除了月亮,那亙古的凝望。
人為什么要寫詩?人為什么要寫作?以前我認為是為了溝通,后來真正進入寫作,才明白根本不是為了溝通,恰恰相反,人之所以寫作,正是出于對溝通的絕望,因為沒有人可以溝通,也無法用語言表達。真正值得寫的,需要寫下來的,不是生活中已知的部分,而是不被留意卻深刻體驗到的部分,是和最親密的人、最懂你的人也無法談論的部分。并非關涉隱私,而是這些體驗和詩一樣,一旦談論就會被談沒了。只有寫下來,你別無選擇,為所有人,把這些寫下來,讓世界聽見自己苦澀而美麗的吶喊。
韋莊詞的現代之處,就在于他是從內心深處某個秘密的地方發聲,寫他無法說出口的情感體驗,不是親身經歷或某種傷感,而是他內心的孤獨與困惑。比如《菩薩蠻》組詞里,寫他對江南的復雜感情,“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盼著離開,好不容易離開之后,卻又懷念江南,“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這難道不是每個人的寫照嗎?
當我們想起某人
《我們要趕快》(節選)
(波蘭)揚·特瓦爾多夫斯基
我們要趕快去愛人,他們離去得這么快
在身后只留下鞋子和失聰的電話
唯有不重要的事像牛一樣緩慢拖拉
最重要的事如此迅疾,仿佛突然發生
隨后是尋常的寂靜,因此完全難以忍受
像最直接地誕生于絕望的純凈一樣
當我們想起某人,而那人已不在
(冬至 譯)
真正的生命由詩篇組成,而非外在發生的事情,人生經歷只是生活的表象,是我們成為死者的途徑。詩是生命中真實而永恒的體驗,超越時間和空間,超越個體性,好詩傳達的普遍真理,屬于我們所有人。
第一次讀這首詩,我立刻從中認出了自己,也認出詩中的“我們”,就是我們每個人。詩人先知般的聲音,以緊迫的語氣,呼吁我們趕快去愛人,因為他們離去得這么快。
當我們想起某人,那人已不在。“想起”是一個遙遠的詞,“某人”意味著那個特定的人變得匿名,其名字很少再被提起,甚至成為禁忌。當我們想起某人,感覺就像從過去召喚鬼魂,即使那人還活著,也已經從我們的人生退場了。
“在身后留下鞋子和失聰的電話”,這兩個細節非常真實,離去的人留下的東西等于遺物,鞋子通常不被關注,但比衣服和其他物品更能讓我們感覺到那個人曾經存在。還有電話,那個熟悉的號碼,如同我們感官的一部分,忽然失聰了,再也不作聲了。
日常的重復和眼前的擁有,讓我們變得麻木,以為一切天長地久。只有當愛人離去,或生活出現變故,我們才如夢初醒,意識到原來人生無常。“最重要的事如此迅疾,仿佛突然發生”,最重要的事,也就是最美麗的事,像閃電或流星,照亮我們的人生,如此迅疾,來不及看清,來不及把握,就已然消逝。
“唯有不重要的事像牛一樣緩慢拖拉”,這句詩說出的事實,相信沒有人能反駁,這就是我們生活的現實,我們就活在這些緩慢拖拉的事情中。那人離去后,“是尋常的寂靜,因此完全難以忍受”,看似平淡的詩句,背后隱藏著深刻的洞察。什么是尋常的寂靜?愛人離去,如同巨大的災難,我們被留在寂靜中,但寂靜又這么尋常,好像天地間并沒有什么事情發生,世上的一切還是照常,沒有誰受到驚擾,因此完全難以忍受。尋常的寂靜,還有一種感覺,即我們仿佛生活在死亡中,世界仿佛死者的夢境,只有相愛的時候,我們才真正活著。
當一切成為過去,回憶就像純凈的水晶,我們心里只有愛,而那人已不在。詩人所說的愛,我想應該不限于愛情,而是更為普遍和根本的愛,可以示現為愛情,也可以示現為親情和友情,還可以示現為陌生人的慈悲。
“我們總是愛得太少,又總是太遲”,詩人在后面一節痛心感慨,有無可奈何的意味,因為總是在那人離去之后,我們才能意識到這一點。如若真正領悟無常,我們必定更善待彼此,哪怕是在一段不愉快的關系中,因為每個人很快都會離去。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三書;編輯:張進;校對:趙琳。封面圖為傅抱石《桃花仕女圖》,有裁剪。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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