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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桌布 vs.薩金特的愛物
1903年的一個下午,慈禧太后在頤和園召見了裕勛齡。
兩年前,庚子之亂方息。八國聯軍入京,慈禧倉皇出走西安。如今局勢稍穩,她決定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主動走進鏡頭,讓自己被拍攝下來。
裕勛齡是這件事最合適的人選。他出身滿洲貴族,幼年隨父旅居日本與歐洲,習得西洋攝影術,又深諳宮廷禮儀。
他的家族是那個時代特有的產物:兄妹三人,放在今天大概都算“香蕉人”。妹妹容齡曾在法國學習宮廷舞蹈;另一個妹妹德齡以御前女官身份近侍慈禧,我在中學的圖書館里讀過她寫的《御香縹緲錄》和《清宮二年記》,當年是當八卦故事看的,里面記錄了大量清宮秘聞包括慈禧的保養秘籍以及德齡怎么偷偷在宮里薅羊毛等,后來方知是譯作,因為德齡郡主的原著是以英文寫就。
這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一位母語為中文的滿清貴族,卻選擇用英語寫作,用西方讀者能夠理解的視角,把這個帝國的最后圖景記錄下來,再譯回中文。
東方人,西方視角,中文讀者——這條路走了一個完整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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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出現在老照片里的慈禧,是高度考究過的形象:朝冠、朝褂、花盆底鞋,每一處細節都經過鄭重審視,方才就位。裕勛齡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然而吸引我目光的,是案幾上那塊用作桌布的織物。我研究克什米爾披肩的歷史和流變,那塊桌布的邊緣是所有熟悉克什米爾披肩的人都能認出的紋樣,經典的佩斯利腰果花紋,繁密工整,在銀器與瓷瓶之間靜靜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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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紋樣本名boteh,源自波斯,后因19世紀蘇格蘭小鎮佩斯利(Paisley)大量紡織而得名,被仿制者反而失去了對自己紋樣的命名權。我把照片發給當今全球克什米爾披肩領域最權威的學者Frank Ames。老爺子秒回,這應該是一塊19世紀中期用賈卡Jacquard織機織就的克什米爾風格的歐洲工業仿制品。
我繼而想辦法又咨詢了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得知馬格爾尼訪華期間贈送的禮物中不乏印度風格的掛毯等織物,但因為故宮藏品甚多,并無立項研究。
這組照片后來被用于外交,其中一部分遠渡重洋,出現在1904年圣路易斯世界博覽會上。那是一個古老帝國第一次用現代媒介,向西方遞出的名片。
五年后,大西洋彼岸的畫室中,美國畫家約翰·辛格·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正在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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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薩金特,繞不開那幅讓巴黎沙龍震驚的《X夫人》——那條滑落的肩帶,讓他在1884年一夜成名又幾乎身敗名裂,此后他離開巴黎,在倫敦和波士頓的上流社會以肖像畫為生,成為鍍金時代最炙手可熱的畫師。
然而在他藝術生涯后期,薩金特逐漸對委托肖像感到厭倦,轉而迷戀另一類題材:織物。克什米爾披肩尤其令他著迷,他反復讓妹妹的兩個女兒,侄女Reine Ormond和Rose-Marie穿戴上他最鐘愛的一款披肩,以不同姿態站立或倚靠,讓他研究同一塊織物在不同狀態下的表情。
1908年,一幅以侄女Reine Ormond為模特原型、披上克什米爾披肩的名畫完成,并被取名為《克什米爾披肩(Cashmere)》(在當時的語境下Cashmere在歐洲直接用來指代克什米爾披肩,后來這幅畫在蘇富比以逾千萬美元成交)。
仔細看這塊披肩,同樣的尾部大面積佩斯利腰果花織花,克什米爾披肩經典又獨特的花紋,形制幾乎一母同胞。
同年秋天,慈禧太后在北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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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織物,遍布全球史
這就是克什米爾披肩這塊織物的動人之處,它從來不隸屬于任何單一的文明。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個混合體。莫臥兒帝國的統治階層是突厥化的蒙古人,卻以波斯為最高審美秩序。占領北印度、統治克什米爾谷地后,他們調動穆斯林與印度教工匠織造這種織物。
據傳由一位廚子發明——或有另說為莫臥兒貴族Naghz Beg——將原始的細絨粗紡織物(???)改良為斜紋緙織的多色細絨披肩,也就是后來享譽世界的克什米爾披肩最經典的卡尼披肩(Pashmina Kani)。
技藝、審美、族群、權力,在谷地第一次交匯,就已經是雜交物種。莫臥兒帝國的阿克巴大帝對它的熱愛甚至到了要讓史官寫進《阿克巴實錄》的程度,那是目前所知最早的同時期確鑿史料。
他的兒子賈罕吉爾皇帝承襲了這份熱愛——這位印度教公主與穆斯林蒙古君主之子,在回憶錄里寫道自己深愛披肩,他在克什米爾修建的波斯天堂花園,那些水渠、臺地與花圃,也慢慢滲入了織物的圖案語法。
皇家工坊(karkhana)體系讓織工成為帝國雇員,一條披肩被納入帝國榮賞制度(khil'at),頻繁被賜給臣下,意味著認可;而接受一方,則意味著臣服。織物從此是權力關系的物質載體。
之后它又隨著英國東印度公司在18世紀開始傳入歐洲宮廷,從南亞男子的肩上,變成了上流社會貴婦人均必備——居家旅行沙龍聚會畫像留念,缺它不可。
但最詭譎的一層則發生在19世紀中后期。彼時克什米爾遭遇了幾次自然災害與政治高壓,大批工匠出走旁遮普。而平行時空里,歐洲中產新富階層大量崛起,“東方熱”正盛,訂單涌入,法國設計師深度介入,親手操刀大量設計圖紙(talim)——今天留存在印度的許多設計稿,其實出自19世紀法國名家之手,而非印度本土。
在19世紀的歐洲人眼中的“東方”并不細分印度與中國,中國花鳥山水的纖細柔美早已滲入他們的審美語法,于是設計稿里也悄悄混入了中國元素,再隨著織物回流南亞。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圖案設計師阿梅代·庫代爾(Amédée Couder)。嚴格說來,他設計的并非真正的克什米爾手工披肩,而是專為歐洲賈卡織機量身打造的“克什米爾風格”圖案體系——將印度的boteh紋樣(也就是后來全球知名的佩斯利腰果花)轉譯成工業織造系統可以復制的設計語言,服務于巴黎與里昂的奢侈織物產業。
他是這條傳播鏈上的關鍵節點:印度手工織造→法國工業提花系統→歐洲時尚消費體系。
好景不長,19世紀70年代,普法戰爭爆發,歐洲宮廷秩序驟然瓦解,克什米爾高端手工披肩最重要的歐洲主顧就此凋零;與此同時,歐洲機織仿品大量涌入,巴黎時尚風向驟轉,高端手工披肩的黃金時代在歐洲戛然而止。而高級手工披肩制作周期動輒兩三年,大量已在織機上的訂貨無處交付,很可能就此轉道,流入了南亞次大陸最富裕的尼扎姆宮廷。
這批風格迥異的披肩大量出現在海得拉巴,令人錯愕——它們迥異傳統克什米爾披肩的風格,紋樣纖細柔美,更接近中國江南水鄉的蘇繡或織錦氣質,因此得名“海得拉巴風格”。那些圖案基因,經由克什米爾、法國、中國審美的三重折射,繞了半個地球,才落在了德干高原的宮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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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卷被反復覆寫的歷史文本。每一次權力更替都在上面留下新的語法,卻沒有完全抹去舊的——就像地質層,先來的沉在下面,后來的壓上去,但只要懂得辨認,每一層都還在。
余秀華有句詩:“一個人身上是層層疊疊的死亡和重生。”用在克什米爾披肩的歷史上,也格外契合——它隨著全球地緣政治與經濟走勢的變化,時而興盛,時而失憶,如今我們也許正走在失憶的回落通道里。克什米爾披肩的研究已經式微近二十年,史料零星散落在紡織學、考古學、博物館檔案、歐洲油畫以及波斯文明圈的手繪稿里,彼此不對話。很多時候,溯源如霧海行舟,深山探寶。
不過有時候也有微光回應長夜。最近,Frank Ames告知我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雖然庫代爾在學術界長期處于邊緣,鮮有人知,但近年來法國美術史學者讓-弗朗索瓦·呂諾(Jean-Fran?ois Luneau)在庫代爾生平研究方面取得了卓越成果,已完成了一部關于其生平的博士論文,目前正待出版。這是尚未進入公開檢索系統的一手信息。克什米爾披肩研究的版圖,正在被一篇篇在角落里醞釀著的論文悄悄重繪。
一條披肩的物權軌跡
1913年,薩金特將《克什米爾披肩》系列畫作中那條反復出現的披肩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了希碧爾·沙遜(Sybil Sassoon),并為她繪制了一幅披著這條披肩的肖像——禮物是雙份的:一件實物,一幀畫像。薩金特在她的肖像上親筆題寫:“To Sybil from her Friend, John S. Sargent。”(友薩金特贈希碧爾)希碧爾嫁給了羅克薩維奇(Rocksavage)伯爵,霍頓莊園(Houghton Hall)的繼承人。
多年后,希碧爾晚年的一張照片留存于英國國家肖像館:她坐在那幅肖像前,畫里是新婚時的她,披著那條披肩;畫外是垂暮的她,氣質高雅身姿依然挺拔。一件禮物,橫跨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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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遜(Sassoon)——這個名字,中國讀者并不陌生。矗立在上海外灘的沙遜大廈,那個“寧可睡在沙遜大廈走廊里”的上海傳說,背后正是這個家族。
他們的來路是一部壓縮的近代全球化史:巴格達的賽法迪猶太商人,19世紀初因奧斯曼帝國的壓迫出走,經由孟買建立棉花與鴉片貿易網絡,隨后沿著大英帝國的商路延伸至上海、香港,最終落腳倫敦,躋身維多利亞時代的上流社會。
希碧爾的母親艾琳(Aline),則來自一個更加聲名顯赫的家族——羅斯柴爾德——那個在拿破侖戰爭期間同時向交戰雙方提供融資、在19世紀掌控歐洲主要國家債券市場的金融王朝,近二十年更因為宋鴻兵《貨幣戰爭》而在中國大陸廣為人知。
這是彼時歐洲上流社會流行的一種婚姻語法:新興財富階層的女性,以嫁妝換取舊世襲貴族的頭銜與莊園。《唐頓莊園》里那個嫁給伯爵的美國富家女,并非虛構,而是整整一代人的標準劇情。薩金特的親妹妹、美國背景的富家女維奧萊特(Violet),同樣是橫跨大西洋聯姻的一員。
一條由歐洲賈卡織機仿造的“克什米爾風格”織物,以婚禮禮物的名義,進入了一個由波斯灣貿易起家的家族,被送進了18世紀英國首相沃波爾建造的莊園。
這條披肩后來被一位名叫Jenny Housego的女士親手觸摸了。
Jenny Housego是英國紡織史學家,長期供職于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紡織研究領域。她與這條披肩之間,還有另一層關系——她的祖母維奧萊特(Violet Sargent Ormond),正是薩金特的親妹妹。當年不顧薩金特和家人的激烈反對,嫁給了歐洲老錢家族的富貴閑人Louis Francis Or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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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位克什米爾披肩的學者與鑒定者,恰好是畫家自己家族的后人。
Violet的子女中,有兩位被薩金特反復入畫。一位是Reine,也就是《克什米爾披肩》畫中那個十一歲的少女;另一位是Rose-Marie,薩金特口中“有史以來最迷人的女孩”。洛杉磯藝術博物館館藏記錄中有一個細節,格外耐人尋味:Rose-Marie生前熱愛閱讀莫臥兒詩歌,薩金特為她披上克什米爾披肩作畫,或許并非純粹出于裝飾目的——那條披肩,可能是畫家為外甥女的精神世界找到的一個對應物。1918年耶穌受難日,24歲的Rose-Marie在巴黎圣熱爾韋教堂遭德軍炮擊罹難。此后薩金特轉而投身戰爭題材創作,那些陽光、披肩與少女的夏日畫面,就此成為絕響。
2020年,當Jenny終于在霍頓莊園親手觸摸那條著名披肩時,職業本能立刻給出了判斷:質地較粗的羊毛,并非開司米,根本不是克什米爾。其花紋與形制,與慈禧案頭那塊桌布幾乎同出一源——皆為19世紀末歐洲賈卡織機體系中流通的“克什米爾風格”工業仿品。她在接受《Elle Decor》采訪時回憶起那一刻,說:“我知道薩金特親手把這條披肩披在過我姨母的肩上。”(原文:“I know Sargent draped this shawl over my aunt's shoulders.”)這里的“姨母”,正是《克什米爾披肩》畫中的Reine。血緣、織物、畫布,在這一刻安靜地閉合了。
一幅命名為《克什米爾披肩》的世界名畫,道具卻是一條連克什米爾纖維都沾不上邊的19世紀歐洲工業仿品。這個閉環,任何人都編不出來。
Jenny并未將這個發現停留在檔案里。她轉身前往印度,成為克什米爾披肩產學研標桿人物,致力于在工業仿品泛濫的市場中重建一套透明化、標準化的認知體系——讓機織有機織的標注,手織有手織的身份,讓各個層級的消費者都擁有知情權。這種路徑,與我國為宋錦恢復古法、重建譜系的錢小萍老師有某種呼應:兩人做的不只是復原工藝,更是消除信息不對稱,讓一門手藝在清晰的坐標系里重新被“看見”。
錯置的桌布,歷史常態的注腳
一條披肩,從16世紀一個廚子的木梭開始,經由莫臥兒宮廷的政治儀式、阿富汗統治下的工匠流散、錫克帝國的條約貢品、蘇格蘭小鎮的命名權劫奪、歐洲工業品的東方回流,織就了遍布半本全球史。
同一批機器的產物,一件鋪在慈禧的案幾上,被攝影師凝固在膠片里;另一件流入薩金特的畫室,被畫家封印在世界名畫上,隨即又經沙遜家族的婚禮輾轉入藏英國莊園,最終被畫家家族的后人親手翻出,判了它的真實身份。每一個環節,都是文明流動與更替在織物上留下的印記。
追溯本身就是一種賦予。當你知道手中那條披肩疊著多少層文明的記憶,經歷過多少次權力更替與跨洋旅行,你與它的關系就徹底不同了——不再是消費者與商品,而是閱讀者與文本。
一個行業、一段歷史、一種文化、一個人。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現象”,不過是地質層最表面的那一層。往下挖,你會發現它的來處遠比你以為的復雜,也遠比你以為的有趣。
但看清錯置與吊詭,只是第一步。它從哪里來,為何成為今天這個樣子,才是真正值得久久凝視的問題。
回到那張1903年的老照片。慈禧端坐在頤和園的案幾前,那塊腰果花桌布鋪在銀器與瓷瓶之間,尋常得像宮廷里任何一件陳設。她大概從未在意過它的來處。然而恰恰是這塊她渾然不覺的桌布,早已將整整一個世紀的全球流動,靜靜織進自己的經緯之中。
這位清朝最后的掌權者有意留下的是權力的肖像,無意定格的,卻是一段她未必知曉的全球史切片。
有時候,追溯一件物的來處,照亮的從來不只是那件物本身,而是我們腳下習焉不察的秩序。
No.6900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錢鳴
作者簡介:克什米爾披肩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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