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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慶尚北道安東市，一座以傳統韓屋和儒家文化著稱的內陸小城，平日里游客稀少，少有國際聚焦。然而在5月19日那一天，街頭掛起了歡迎日本首相到訪的橫幅，儀仗隊著傳統禮服列隊迎候，韓國總統李在明親自站在酒店門口等待。高市早苗走下車，兩人握手寒暄，笑容真誠，全無外交場合慣有的那種客套與疏離。

這是高市就任日本首相半年多來第三次與李在明會面。上一次，是今年1月，地點在高市的家鄉奈良。這一次，是李在明的故鄉安東。兩位領導人，各自帶著對方去了自己最懷戀的地方。他們把這一種密切的交流，稱為“穿梭外交”——可以隨時串門的鄰里外交。

今年1月，李在明訪問日本奈良法隆寺。

今年5月，高市抵達李在明的家鄉安東市。

一個保守右派的日本首相，與一個左翼進步系的韓國總統，為何能走得如此之近？

要理解今天，必須先回望過去。

日韓之間的積怨，絕非一兩句“友好鄰邦”就能輕易抹去的。1910年至1945年，日本對朝鮮半島實施了長達35年的殖民統治。土地被奪、語言被壓制、人被迫改名換姓，更有強征勞工與慰安婦問題留下的深重創傷。這些，在韓國人的集體記憶里，從未真正翻篇。

1965年，日韓簽訂“基本條約與請求權協定”，宣告兩國實現邦交正常化，日本為此還支付了以“經濟協力資金”為名目的殖民統治賠償金。

但是，雖然簽署了戰后處理協定，日本政府的立場也是“賠償請求權問題已完全且最終解決”，然而韓國社會從未真正接受這一說法。雙方的解讀從一開始就南轅北轍——對于歷史問題，日本覺得早已了結，韓國卻覺得日本從未真正道歉。

2010年代，韓國法院相繼判決日本企業賠償被強征勞工與慰安婦受害者，對立再度激化。日方以“違反條約”精神為由作出強烈反彈，而韓方則以“司法獨立”為理由作出回應，兩國的政治與法律的裂痕就此加深。竹島（韓國稱“獨島”）的領土爭議，也像一根刺，時不時戳破脆弱的和解氣氛。

這種關系，用一個詞來概括，叫做“愛恨交織”——兩國在經濟上高度依存，情感上卻充滿警惕與不信任。

那么，為何今天會出現如此溫暖的畫面？

不是因為歷史解決了，而是因為現實太嚴峻。答案，就寫兩國領導人在安東會談的議題里。

高市接受李在明贈送的禮物

高市與李在明的這次見面，談的核心議題是能源安全與供應鏈。原因很直接——霍爾木茲海峽局勢持續緊張，伊朗問題尚未平息，日韓兩國所需原油七成以上經由這條水道運輸。中東的風吹草動，直接傳導到日本的汽油價格與韓國的化工廠原料。兩國面臨的，是同一個威脅。

會談達成了實質性協議：建立“產業與通商政策對話”機制，就原油、石油產品及液化天然氣（LNG）的相互融通與互換交易展開合作，并在高市推出的“亞洲能源支援框架”下，共同推進印太地區的能源儲備合作。

這背后，是兩國政府都清醒意識到一件事——他們沒有選擇。因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頭頂外交”，把日韓推到了一起

如果說能源危機是催化劑，那么更深層的地緣政治結構變化，才是日韓走近的根本動因。

今年5月13日至15日，特朗普訪問北京，并舉行了多次兩國首腦會談。特朗普稱中美兩國要開啟“G2”時代。對于日本和韓國而言，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兩個大國可能在他們的頭頂上談妥東亞的秩序，而他們連入場券都沒有。

與此同時，美國因介入中東局勢，在日本和韓國駐扎的軍事力量已有部分調往中東，東亞地區出現了所謂“力量真空”。美韓關系也因朝鮮濃縮鈾設施問題出現了若干齟齬，韓國對美國的安全承諾開始產生疑慮。

在這種背景下，日韓的戰略價值對彼此都急劇上升。

今年5月，日韓舉行了史上首次外務與防衛次官級“2+2”協商會議，這是28年來的最高級別的安保對話。消息稱，日本海上自衛隊與韓國海軍還將于6月重啟海上搜救聯合訓練。2018年韓國驅逐艦向日本海自偵察機照射火控雷達事件造成的裂痕，終于開始愈合。

日本政府內部甚至在討論與韓國簽署《物品役務相互提供協定》（ACSA），允許兩軍相互提供燃料、彈藥等軍用物資。盡管韓方目前仍有顧慮，態度審慎，但這個話題能被正式提出，本身就是歷史性的信號。

當然，日本兩國如此走近，兩位“意外搭檔”的個人因素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高市早苗是日本保守右派的代表人物，曾多次參拜靖國神社，去年4月還供奉了玉串料，今年的“昭和100年”紀念活動上，她也沒有使用過往首相慣用的對歷史與鄰國的“反省”與“道歉”等措辭。就在此次訪韓前，日本通過了將韓國主張擁有主權的竹島標注為“日本領土”、將“強制征用勞工”的表述為“募集”的高中教科書，韓國反對黨批評李在明與高市坐下來談本身就是“極端親日”的賣國行為。

李在明也不是傳統的對日友好派。他擔任在野黨領袖期間，曾就歷史問題多次對日本發出強硬措辭。

然而就是這樣兩個人，從去年10月慶州APEC的第一次握手開始，短短半年內會面三次，且每次都選在雙方故鄉這樣特別的地方。高市在記者會上說：“我們約好了，如果遇到什么煩惱，隨時給對方打電話。”

這不像外交辭令，更像兩個在同一風暴中相互依偎的人說的話。

日韓關系的升溫，是現實壓力驅動的、務實導向的、刻意回避了歷史地雷的。兩國首腦的策略是：在歷史與領土問題上不深入觸碰，在經濟與安全合作上積極推進，用一層層具體的利益疊加，構建一種足夠穩固的信任基礎。

但這種“懸空式和解”，能走多遠，還是一個問號。

韓國的6月統一地方選舉臨近，反對黨已經開始攻擊李在明“親日賣國”。歷史認識問題、強征勞工賠償、獨島爭議——任何一個，都隨時可能重新成為爆炸點。

會談結束后，高市在記者會上笑著對李在明說：下次來日本，我帶你去溫泉吧，要帶你去最美的地方。

這一幕，讓人莞爾。

日本觀光廳發表的最新統計數據稱，今年4月，韓國成為日本最大的旅游客源國，一個月間有83萬名韓國人到訪日本。兩個國家的普通民眾，那些在東京吃著壽司的韓國游客，那些在首爾街頭排隊買冷面的日本年輕人，他們之間的往來早已超越了政治。

高市在雨中結束訪韓回國

歷史的傷疤，不會因為一次穿梭外交而消失。但當兩個鄰居都在同一場風暴中淋雨，他們終究會向對方借一把傘。

至于那把傘，能撐多久——那要看風雨，也要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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