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廚房里油煙嗆得我眼睛發(fā)酸。

客廳傳來婆婆尖亮的聲音：“這主位留給你弟弟，今年畢業(yè)了，有出息?！?/p>

我手上的刀頓了頓，繼續(xù)剁肉餡。

半年前那張體檢單，我一直壓在衣櫥最底下。

子宮肌瘤，4.1公分。

誰都沒說。

年夜飯上，婆婆端起酒杯祝福小叔子“出人頭地”，順嘴補了一句：“有些人生不出蛋，也不怨她。”

我的手一抖，抬起頭，笑了。

01

臘月二十八就開始忙活了。

婆婆宋月娥從年二十三就開始念叨，說小兒子楊哲浩今年畢業(yè)了，要好好給他辦頓年夜飯。那語氣，好像楊家終于出了個狀元似的。

我在廚房里剁肉餡，韭菜是早上五點多去菜市場買的，挑了一上午。

婆婆說小浩愛吃韭菜餡的，要多包點。

我想著既然包了，索性多剁些肉，順便也給我媽帶點回去。

我媽叫趙愛萍，退休紡織廠工人，身體不好，腿腳不利索。今年我實在忙不開，就跟她說年夜飯不回去吃了，等初二再去看她。

她在電話里說：“沒事沒事，你在婆家好好過?！?/p>

掛了電話，我在廚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楊哲彥進來拿東西，看見我發(fā)呆，問：“咋了？”

“沒事?！?/p>

他也沒多問，拿了醬油就出去了。

我洗了洗手，繼續(xù)包餃子。

客廳里，婆婆在跟鄰居嬸子嘮嗑，聲音大得隔幾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可不是，我們小浩今年畢業(yè)了，好幾家公司搶著要呢。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比他哥有出息。”

鄰居嬸子附和：“那是那是，月娥你命好?！?/p>

我低頭捏餃子皮，捏得很用力。

楊哲彥又進來了，這回是來幫我搟皮的。

“媽就是那嘴，你別往心里去。”他說。

我沒吭聲。

“大過年的，家和萬事興?！彼恿艘痪?。

我沒看他，說：“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他站了一會兒，還是出去了。

我把他搟的那張皮拿起來，抻了抻，又放下。

我和楊哲彥結婚五年半了。

我二十九，他三十一。

剛結婚那會兒，婆婆對我還可以，雖然談不上多親熱，但至少客客氣氣。

后來慢慢地，什么都變了。

逢年過節(jié)，家里的活兒都是我干，婆婆坐沙發(fā)上指揮；家里有事兒，婆婆第一個找的是我，跑腿的是我，出錢的是我，挨罵的也是我。

最讓我心寒的，是楊哲浩那五萬塊。

那時候他還在讀大三，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搞的，欠了網(wǎng)貸。

債主打電話打到婆婆那兒，婆婆急得直哭，拉著我說：“心怡啊，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p>

我當時心軟了。

楊哲浩跪在我面前，又是磕頭又是發(fā)誓，說畢業(yè)了馬上還，連本帶利還我六萬。那筆錢是我娘家給我的陪嫁，本來是想留著以后買房用的。

我沒告訴楊哲彥，怕他為難。

楊哲浩寫了借條，按了手印。

現(xiàn)在他畢業(yè)大半年了，那錢一個字沒提過。

“嫂子，餃子餡好了沒？”

楊哲浩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懶洋洋的。

我應了一聲：“快了?！?/p>

“快點啊，我都餓了。”

我沒說話，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02

年夜飯定在下午五點開席。

婆婆說今年要早點吃，吃完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熱熱鬧鬧的。

我四點就開始上菜了。紅燒魚、扣肉、白切雞、韭菜餃子、涼拌三絲……滿滿一大桌。我一個人忙前忙后，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楊哲彥想來幫忙，被婆婆叫住了：“你一個大男人幫什么忙，讓心怡自己來。”

我聽見了，沒說話。

楊哲浩躺在沙發(fā)上打游戲，手機聲音開得很大，嘴里念叨著什么“上啊上啊”。

“小浩，去給你嫂子搭把手?！惫珬铢i終于說了一句。

他平時話不多，怕老婆，在家里基本不發(fā)表意見。但偶爾會說一兩句實在話。

婆婆馬上接話：“搭什么手，他又不會做家務?！?/p>

楊哲浩頭都沒抬：“就是，我又不會。”

我沒指望他。

自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然后解下圍裙，準備入席。

“心怡，你先別坐。”婆婆說。

我愣了一下，站在那兒。

“主位我給你弟弟留著，你坐那邊去?！逼牌胖噶酥缚拷锹涞奈恢谩?/p>

桌上整整十個位置，公公坐在主位旁邊，婆婆坐在另一邊。再往旁邊，是幾個親戚的位置。楊哲浩的位置，就擺在正對著大門的主位上。

按我們這邊的規(guī)矩，主位是給家里最尊貴的長輩坐的。要么是爺爺輩的，要么是當家的。楊哲浩一個剛畢業(yè)的小年輕，坐那兒，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媽，這不太合適吧?！蔽倚÷曊f。

“有什么不合適的。”婆婆臉一沉，“小浩今年畢業(yè)了，以后就是咱們家的頂梁柱了。坐主位怎么了？”

“是啊嫂子，我又不是外人?！睏钫芎奇移ばδ樀刈哌^來，一屁股坐下了。

我看了看楊哲彥。

他低著頭，拿筷子夾了一塊涼拌黃瓜吃。

“吃菜吃菜?！彼卣f。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還是沒說什么，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菜上齊了，酒滿上了，親戚們也到了。

婆婆滿面紅光，先站起來說：“今天咱們家小浩畢業(yè)了，以后就有出息了，我當媽的高興。來，大家干一杯?！?/p>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我也站了起來。

這時，婆婆忽然補了一句：“有些人生不出蛋，也怨不得別人。咱家小浩將來可要給楊家傳宗接代的。”

一桌子人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和楊哲彥結婚五年，沒孩子。

之前去檢查過，醫(yī)生說兩邊都沒什么大問題，就是壓力太大了，讓我們放松心情。

可我怎么放松？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還要干活，婆婆時不時陰陽怪氣地說幾句，我連覺都睡不好。

我攥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楊哲彥低著頭，夾菜的動作都停了。

楊哲浩坐在主位上，臉上有點得意。

我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了看在座的所有人。

公公低著頭，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話。

幾個親戚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我深吸一口氣。

然后我笑了。

把酒杯舉起來，轉(zhuǎn)向婆婆：“媽，這杯我敬您?！?/p>

說完一飲而盡。

婆婆愣了一下，也喝了一口。

我又倒了一杯，轉(zhuǎn)向楊哲浩：“哲浩，嫂子也敬你一杯?！?/p>

他笑著端杯：“謝謝嫂子?！?/p>

“先別急著謝?！蔽艺f，“三年了，那五萬塊，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他的手一抖。

杯子里的酒灑了半杯。

然后，他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嫂子，你……你說什么呢……”

聲音都在發(fā)抖。

03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楊哲浩身上。

“我說什么，你應該很清楚。”我把酒杯放桌上，語氣很平靜，“三年前，你欠了網(wǎng)貸，跪在我面前求我，說讓我別告訴家里，別告訴爸媽。我心軟了，拿了五萬塊借給你，你寫的借條還在我那兒放著?！?/p>

楊哲浩的臉白了。

“嫂子，你……你……”

“我怎么？”我看著他，“你不是說畢業(yè)就還嗎？現(xiàn)在畢業(yè)大半年了，開著一輛二手車回來，怎么連句‘嫂子辛苦了’都不肯說？”

“心怡！”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過年的你胡說八道什么！”

“媽，我沒胡說?！蔽肄D(zhuǎn)過頭看她，“那五萬塊是我娘家給我的陪嫁，不是大風刮來的。我借給他，是覺得他是我小叔子，是一家人?？梢患胰耍膊荒苓@么糊弄人吧？”

“你……你……”婆婆氣得臉都紅了，“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蔽艺f，“我只想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清楚。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我不催，不代表我不記得。”

“查查查，查什么查！”婆婆站起來，“我看你就是故意攪黃這頓飯！見不得你弟弟好是吧！”

“媽，你講不講道理？”我終于忍不住了，“你兒子欠我五萬塊你不說，我讓他還錢就是攪黃飯局？那你生不出孫子就罵我是不會下蛋的雞，這就算講道理了？”

婆婆一下子愣住了。

楊哲彥站起來，拉住我：“心怡，別說了。”

“你放開我。”我甩開他的手，“你每次都讓我忍，讓我忍，我已經(jīng)忍五年了。”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楊哲浩站在那兒，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他手機響了，看了一眼，慌張地按掉了。

“誰啊？”我問。

“沒……沒誰?！?/p>

“我看不是沒誰吧。”我盯著他，“那五萬塊，你到底還還是不還？”

“我還！我還還不行嗎！”他突然吼了起來，“你至于當著這么多人說出來嗎！”

“至于?！蔽艺f，“因為你從來沒想過要還?！?/p>

他愣住了。

“你開那輛車，你知道是怎么買的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找媽要錢，媽不夠，就從我和楊哲彥結婚收的禮金里挪了兩萬。這事兒你不知道吧？”

婆婆的臉一下子變了：“趙心怡，你胡說！”

“我沒胡說?！蔽覐目诖锾统鍪謾C，“我早就查過了。那個賬我還記著?！?/p>

客廳里徹底炸了鍋。

幾個親戚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勸誰。

公公楊鵬終于站起來，看了婆婆一眼：“你挪了禮金？”

“我……我沒……”

“你拿了就拿了吧，可你拿的是孩子的錢。”

婆婆不說話了。

楊哲浩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覺得特別累。

“行了?！蔽夷闷鹜馓?，“我先走了?！?/p>

“你上哪兒去！”楊哲彥追上來，“心怡，你別這樣。”

“我想靜靜?！蔽艺f，“我都想了一年了，今天總算想明白了?！?/p>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滿桌的菜還沒怎么動。

楊哲浩坐在主位上，像一尊蠟像。

婆婆站著，公公站著，所有人都站著。

我沒再說什么，推門出去了。

04

外面風很大。

我裹緊外套，沿著小區(qū)走到路口。

手機響了好幾遍，都是楊哲彥打的。我沒接。

走到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天是大年三十，公交車也歇了。

我在站臺上坐了下來。

路燈亮著，街上沒什么人，偶爾有一兩聲鞭炮響。

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媽”那個號碼，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沒打。

怕她擔心。

今天這個年，估計是過不好了。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那五萬塊錢，一會兒想到剛才婆婆的表情，一會兒又想到楊哲彥那句“家和萬事興”。

家和，怎么就那么難呢。

我想起五年前剛嫁過去的時候，心里頭對這段婚姻有很多憧憬。

想著婆婆能像親媽一樣，想著小叔子能像親兄弟一樣，想著跟楊哲彥兩個人，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

可現(xiàn)實不是那樣的。

婆婆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把我當外人。

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干，好處從來輪不到我。

小叔子有出息了，婆婆高興得跟什么似的。

我生病了，婆婆連問都不問一句。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醫(yī)生說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要及時治療。手術費加住院費，大概三萬塊。

我沒敢跟婆婆說，也沒敢跟楊哲彥說。

知道自己說了，婆婆肯定會說“就你嬌氣”

“人家誰誰誰不也有肌瘤，不也照樣過日子”之類的話。

至于楊哲彥……

算了。

我想起來半年前拿到體檢單那天，我給他打電話。

“哲彥，我下午去醫(yī)院了，醫(yī)生說……”

話還沒說完，他就打斷了：“我這邊在開會，晚點說?！?/p>

然后就掛了。

晚點，晚點到今天，他也沒問過一句。

我想過很多次，到底是什么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不是一件事兩件事。

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那些細碎的、不起眼的、讓人憋屈的小事。

是婆婆偏心的眼神，是楊哲彥沉默的低頭，是楊哲浩理所當然的態(tài)度。

是我自己從來不敢說“不”的慫。

手機又響了。

還是楊哲彥。

我接了。

“心怡，你上哪兒去了？”他的聲音帶著焦急，“你回來吧，我好好跟你談?！?/p>

“談什么？”

“就，就……就你剛才說的那事?！?/p>

“哪件？”我問，“是你媽挪禮金，還是你弟欠我錢，還是我這幾年在家里受的委屈？”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我知道你委屈?！?/p>

“然后呢？”

“你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對吧？”我說，“楊哲彥，我也不為難你。你那句‘家和萬事興’，說了五年了，我不想再聽了?！?/p>

“心怡……”

“我掛了啊?！?/p>

“你別！別掛！心怡，那你說，你想我怎么做？”

我頓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先回我媽那兒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p>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在冷風里走了很久。

街上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了。

十二點了。

新的一年到了。

05

正月初二，我回了娘家。

我爸趙鵬開的門，看見我嚇了一跳：“你不是說初二才回來嗎？”

“提早了?！蔽艺f。

“那……那你們……”

“就我自己?！?/p>

我爸沒再問，讓我進去了。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腿腳不太方便，看見我就紅了眼眶：“咋了這是？跟哲彥吵架了？”

“沒有?！蔽艺f，“就是想家了?！?/p>

我媽沒信，但也沒追問。

我陪他們吃了頓飯，把帶來的年貨放在桌上。我爸給我倒了一杯熱水，說：“閨女，有什么事盡管跟爸說，咱家雖然不富裕，但你爸還沒死呢?！?/p>

我低頭喝水，沒說話。

眼淚掉進杯子里。

下午，我回自己以前的房間，躺在床上翻手機。

楊哲彥發(fā)了好幾條消息：一條是道歉的，一條是問我到?jīng)]到家的，一條是說他幫我收拾了行李。

還有一條，是楊哲浩發(fā)的。

“嫂子，對不起。那五萬塊，我今年一定還。”

我沒回。

正月初三，我跟我媽說想出去租房子住。

我媽問為什么，我說就想一個人待一陣。

她看了我半天，沒說別的，就點了頭。

正月初五，我在公司附近看中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廳，一個月一千五。押一付三，六千塊。

我卡里還有兩萬六，都是這些年攢的。

我媽知道了，偷偷塞給我一萬塊：“拿著，租房子要錢。”

“媽，我有?！?/p>

“拿著?！彼彦X塞我手里，“你是我閨女，我不疼你誰疼你?！?/p>

我抱著她，哭了好一會兒。

楊哲彥又打了好幾次電話，我接了。

他說想跟我談談，我說好。

正月初八那天，他來找我。

我們約在一家茶館里。

他瘦了一些，眼圈有點黑，看樣子也沒睡好。

“心怡，我……我替我媽跟你道歉。”

“不用?！蔽艺f，“你不是她，你替不了?！?/p>

他愣了一下。

“這幾年，我也想清楚了。”我說，“我不是你媽，我也不是我們家里那個可以隨便罵隨便使喚的保姆。我是你老婆，我是個人?！?/p>

“我知道?！?/p>

“你不知道?！蔽铱粗?，“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會每次我媽罵我的時候都不吭聲了?！?/p>

他不說話了。

“楊哲彥，我不想離婚。”我說，“但我也不能這么下去了。我要搬出來住，我要做手術。錢我能自己出，房子我自己租?！?/p>

“如果你想跟我繼續(xù)過日子，你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跟你媽一家人，還是跟我一家人?！?/p>

他坐在那兒，好久沒說話。

我喝完那杯茶，站起來走了。

06

正月十二，我搬進了新租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干凈。朝南，太陽好的時候，陽光能曬滿整張床。

我買了新的床單被套，淡藍色的，看著就舒服。

又買了一個小冰箱、一個電磁爐、一把電飯煲，夠自己做飯吃了。

收拾完屋子，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樓下是個菜市場，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跟楊家的大房子完全不一樣。

以前在那邊，我總覺得喘不過氣來?，F(xiàn)在一個人住，反倒輕松了。

正月十五那天，楊哲彥來找我。

他站在樓下，手里拎著一個袋子。

“我給你帶了餃子。”他說，“韭菜餡的，你愛吃的。”

我沒接。

“你媽讓你帶的？”

“我自己要帶的。”他說，“我不會包，在外面買的?！?/p>

我看了他一眼，接過袋子。

“進屋坐會兒吧。”

他跟我上了樓，看了看屋子，沒說什么。

“挺好的?！彼f。

“嗯?！?/p>

我們坐在沙發(fā)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這是什么？”

“銀行轉(zhuǎn)賬記錄。”他說，“五萬塊，我轉(zhuǎn)給你了。”

我愣住了。

“這錢，我替楊哲浩還了?！彼f，“他也寫了保證書，說要自己掙錢還我。不過還不還都無所謂，我就想讓他長個記性?！?/p>

我看著那張單子，不知道該說什么。

“心怡，對不起?！彼f，“這五年，委屈你了。”

我沒說話。

“我媽那邊，我跟她說了。”他繼續(xù)說，“我說以后我們小家的事情，我們自己說了算。逢年過節(jié)我會回去，但我不會再讓她插手我們家的事?！?/p>

“你媽同意了？”

“沒同意。”他苦笑，“但我態(tài)度很堅決。我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跟心怡搬出來過。她罵我不孝，我說，我不孝也是你逼的?！?/p>

我看著他，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你要是早這樣多好?！蔽艺f。

“是啊?！彼麌@口氣，“我知道晚了?！?/p>

“你媽那邊怎么說？”

“她說我有了媳婦忘了娘?！彼f，“我說，這不是忘了娘，是我想明白誰才是要跟我過一輩子的人了。”

我低頭，看著那張單子。

“那手術呢？”

“我跟公司請了假，陪你去?！彼f，“醫(yī)生說什么時候做手術？”

“約的是下周五?！?/p>

“好。”

我們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外面有人在放煙花。

“心怡，”他忽然說，“我再問你一次。你愿意跟我回家嗎？”

我看他。

“不是回我媽那。”他說，“是回咱們自己的家。雖然我現(xiàn)在還沒房子，但我可以租。我也可以搬過來跟你一起住。”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急著回答你?！彼f，“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告訴我?！?/p>

他站起來，走了。

07

手術那天，楊哲彥一大早就到了。

他拎了一籃子水果，還有一保溫杯的粥。

“你做的？”我問。

“不是?！彼蠈嵳f，“樓下早餐店買的。”

我笑了。

他就是這樣，不會說漂亮話，但會做實事。

護士過來給我打針，他站在旁邊，臉都白了。

“你暈血？”我問。

“有一點?！?/p>

“那你出去等著吧。”

“不用。”他說，“我陪著你?！?/p>

手術不大，局部麻醉，我全程清醒。

醫(yī)生一邊做一邊跟我聊天，說沒什么大問題，定期復查就好了。

“你老公對你挺好的。”護士插嘴說，“在外面等著的時候，坐立不安的，一直問好了沒有?！?/p>

術后觀察了一會兒，我就被推出去了。

楊哲彥迎上來，問：“疼不疼？”

“還行?！?/p>

“那就好?！?/p>

他扶著我回了病房，給我倒了杯水，把粥熱好了，放在床頭柜上。

“醫(yī)生說要住院觀察幾天?！彼f，“我請了三天假，夠嗎？”

“夠了?！?/p>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守了我一宿。

我半夜醒來，看見他趴在床邊睡著了，呼吸很輕。

床頭燈橘黃色的，照在他臉上。

我看了他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媽來了。

她腿腳不利索，但還是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過來。

“沒事吧？”

“那就好，那就好?！彼闹业氖?，眼睛紅了。

“媽，你別哭?！?/p>

“我不哭。”她抹了抹眼睛，“你好了就行。”

楊哲彥趕緊給丈母娘倒水。

我媽接過水杯，看了他一眼，說：“哲彥，心怡是我閨女，我嫁給你，不是把她賣給你們家當牛做馬的?！?/p>

“媽，我知道。”

“以后你媽再欺負她，你得替她說話?！?/p>

“我知道了，媽。”

他態(tài)度很好，我媽就沒再說什么。

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楊哲彥來接我。

“回哪兒？”我問。

“你想回哪兒就回哪兒?！彼f。

我想了想，說：“回我那兒。”

他開車送我回小公寓，幫我拎東西上樓。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房間。

三天沒回來，窗臺上落了一層灰。

他幫我收拾了屋子，擦桌子，掃地，還幫我洗了碗。

“你餓不餓？”他問，“我去買飯?！?/p>

“不餓?！?/p>

“那我給你熬個湯?！?/p>

我看著他系上圍裙，笨手笨腳地在廚房里忙活，心里頭忽然有點酸。

“哲彥。”

“嗯？”

“你覺得咱們能好嗎？”

他停下手里的活兒，轉(zhuǎn)頭看我。

“能?！彼f，“只要你愿意?！?/p>

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心怡，我不是個會說好聽話的人。這五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我沒做好。但我愿意改。你給我個機會，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08

正月二十五，婆婆來了。

我沒想到她會來。

那天我正坐在窗臺上曬太陽，聽見樓下有人喊我名字。

探頭一看，是婆婆宋月娥，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站在樓下，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去開門了。

她跟著我上了樓，在屋子里看了看，沒說話。

“您坐。”我說。

她坐在沙發(fā)上，把塑料袋放桌上：“給你帶了點臘肉，還有幾個橙子?！?/p>

“謝謝。”

我們面對面坐著，氣氛有點尷尬。

“媽，您找我有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心怡，那天晚上的事，媽想跟你道個歉?！?/p>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對小浩偏心得厲害，他媽就那么一個兒子?！彼f，“你嫁進來這些年，我沒少讓你受氣。你說得對，那五萬塊是小浩欠你的，不該讓你一個人扛著。”

“哲彥跟我說了，他搬出來跟你一起住?！彼f，“我不同意，但管不了他了。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媽，我沒想拆散這個家。”

“我知道?！彼f，“是媽沒做好?！?/p>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以前那種飛揚跋扈的感覺了。

“楊哲浩呢？”我問。

“他去找工作了。”她說，“這回是真的，不逼他了。”

我點點頭。

“心怡，你……”她頓了一下，“你會跟哲彥離婚嗎？”

“沒想過?！蔽艺f，“只是想過一陣子清凈日子。”

她點了下頭，站起來：“那你好好歇著，我走了。”

我送她到樓下。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我一眼：“心怡，媽以前對不住你?！?/p>

然后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心情很復雜。

晚上，楊哲彥來了。

我把婆婆來過的事情告訴他，他愣了一下：“我媽來了？”

“她說什么了？”

“道歉了?！?/p>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從來不會道歉的。”他說，“看來這次是真的知道了?！?/p>

“我也不知道?！蔽艺f，“但她好像變了一些。”

他坐在我旁邊，拉起我的手：“心怡，我想好了。我請了年假，咱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p>

“去哪兒？”

“你說了算。”

我想了想，說：“去洱海吧。”

“行，聽你的?！?/p>

09

去洱海之前，我回了趟家，跟我媽告別。

她正坐在院子里剝豆子，看見我來了，咧嘴笑：“喲，瘦了不少，但精神好了?！?/p>

“媽，我要出去旅行了?！?/p>

“跟哲彥？”

“那就去吧?！彼f，“年輕人就該到處走走，別老悶著?！?/p>

我坐下幫她剝豆子。

“心怡啊，”我媽說，“媽有句話想跟你說。”

“您說?！?/p>

“哲彥這孩子，雖然悶，但心不壞。”她說，“男人嘛，有時候就是不會說話。但真到事兒上，看他怎么做，別光聽他怎么說?！?/p>

“你婆婆那邊，你也要學會放一放?！彼f，“她那人，一輩子就那樣了，改不了太多。但她說她的，你過你的。日子是你跟哲彥兩個人過的，不是跟她過的?！?/p>

“媽，我懂。”

“你懂得就好。”她拍拍我的手，“媽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但我知道一個道理：兩口子過日子，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但不能一直壓著。得商量著來，得互相忍著點。”

出發(fā)那天，楊哲彥來接我，帶了一個大行李箱，還有一袋零食。

“路上吃?！彼f。

我看了看那袋零食，都是我愛吃的。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套小公寓。

住了不到一個月，還真有點舍不得。

但我知道，我遲早要搬出去的。

不是回楊家，是我跟楊哲彥的家。

車開上高速，陽光很好。

“心怡，”他忽然說，“我想跟你說件事?！?/p>

“什么？”

“我想，等我存夠了錢，咱倆再買套房子。不用多大，就咱倆住，你愛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你媽那邊呢？”

“我會跟她說清楚?！彼f，“但她要是再那樣，我就不回去了?！?/p>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終于學會說‘不’了?！?/p>

他也笑了。

“人總要長大的?！彼f。

10

洱海的風景很好。

我們住在一家民宿里，推開窗就能看見湖面。

白天騎車環(huán)湖，晚上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風很輕，日子很慢。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那天傍晚，我們坐在湖邊的石頭上。

太陽剛下山，天邊是橘紅色的。

“心怡，”他忽然叫我。

“那五萬塊，你不用還我了。”

我轉(zhuǎn)頭看他。

“那是欠你的?！彼f，“不是借的，是還的。”

“什么意思？”

“這些年你在這個家里受的委屈，不只是五萬塊就能還清的?！彼f，“但這六年你受的苦，我一件件都會記著，一件件都會還你?！?/p>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你干嘛突然這么煽情?！?/p>

“不是煽情。”他說，“是真的?！?/p>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心怡，咱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湖面上有鳥飛過，翅膀撲棱棱的。

“好?！蔽艺f。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像個孩子一樣。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發(fā)了條消息：“媽，我挺好的?！?/p>

她回：“那就好。媽等你們回來吃飯?！?/p>

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嘴角還帶著笑。

楊哲彥翻了個身：“還不睡？”

“睡不著?！?/p>

“那我們聊聊天。”

“聊什么？”

“聊聊將來。”

我想了想說：“將來啊，我想開一家小店?！?/p>

“賣什么？”

“賣咖啡、賣書、賣花也行。”

“那我給你當?shù)晷《?。?/p>

“你？”

“怎么了，不行??？”

“行。”我笑著說，“你當?shù)晷《?，我給老板娘?！?/p>

窗外，洱海的月亮很圓很亮。

我想起那個年夜飯，想起楊哲浩從座位上彈起來的樣子，想起婆婆那張氣得發(fā)白的臉。

那些事情，好像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

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我知道，以后還會遇到很多問題。

婆婆的態(tài)度不會一下子全變好，楊哲浩的債務不會一下子全還清，楊哲彥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變成理想中的丈夫。

但沒關系。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該怎么做了。

我不會再忍氣吞聲。

我不會再把自己的委屈咽進肚子里。

我不怕一個人過，也不怕跟人過。

因為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日子是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楊哲彥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推開窗戶。

湖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晨霧。

對岸的山，若隱若現(xiàn)。

空氣很新鮮，帶著一點點水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新的一年，是新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