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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奢侈品行業的巨浪開始變得顛簸,強如 Bernard Arnault 也必須做出違背其歷史慣性的決定:丟棄那些不再輕盈的壓艙石。
2026 年 5 月,全球最大奢侈品巨頭 LVMH 正式宣布將旗下的美國設計師品牌 Marc Jacobs 出售給品牌管理公司 WHP Global 與 G-III 服裝集團。這筆涉及近 10 億美元的重磅交易,為兩家巨頭之間跨越近三十年的親密盟約畫上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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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此同時,來自《金融時報》的一篇深度報道撕開了這個帝國更為激進的瘦身底牌:除了 Marc Jacobs 之外,LVMH 正在聯合投資銀行 Evercore 積極尋找買家,計劃出售其持有的 Rihanna 美妝品牌 Fenty Beauty 的 50% 股份;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場大規模的品牌清算名單上,還赫然列著集團于 1999 年便收入麾下的專業彩妝品牌 Make Up For Ever 以及天然護膚品牌 Fre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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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艘擁有 75 個品牌、橫跨五大核心業務的泰坦巨輪而言,這無疑是近 40 年歷史中最為顯著的一次戰略防御性撤退。
從過去二十年通過 206 次瘋狂收購擴張吞下 Tiffany & Co. 與 Bvlgari,到如今在短短 18 個月內連續剝離 Off-White、Stella McCartney 以及 DFS 大中華區業務,LVMH 在行業大環境下滑、消費者購買力緊縮的冰河期,正在悄然從一個貪婪的買家轉變為一個冷靜的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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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略的核心邏輯在于,巨輪必須將全部燃料輸送給 Louis Vuitton、Dior、Loro Piana 等真正具備抗周期能力的「利潤超級引擎」,而那些停留在高端大眾零售或嚴重依賴創始人個人聲望的邊緣化品牌,則被無情地判定為拖累利潤率的贅肉。
正如 LVMH 首席財務官 Cécile Cabanis 在 2026 年的集團電話會議中所透露的那樣:面對表現不佳的品牌,只要能找到有助其未來發展的理想下家,集團就會毫不猶豫地達成協議,這不僅僅是一場財務上的止損,更是對 21 世紀奢侈品底層邏輯的一次重大重組。
紐約頑童與巴黎巨頭的三十年愛恨流變
Marc Jacobs 從來都不只是一個簡單的商業商標,他是 20 世紀 90 年代紐約邊緣文化、Grunge 與巴黎傳統高級時裝屋發生劇烈撞擊的時代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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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 年,Marc Jacobs 與他的商業伙伴 Robert Duffy 共同創立了同名品牌。這位被譽為「紐約時裝界壞男孩」的天才設計師,憑借著將街頭叛逆與高級剪裁熔于一爐的怪誕美學迅速聲名大噪。
1997年,當 Bernard Arnault 極具前瞻性地將他帶到巴黎、任命其為 Louis Vuitton 史上首位成衣創意總監時,LVMH 順理成章地收購了 Marc Jacobs 品牌的多數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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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隨后的 16 年里,Marc Jacobs 在 Louis Vuitton 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現象級的跨界神話——從 Stephen Sprouse 的涂鴉包,到 Takashi Murakami 的彩色 Monogram,他徹底將一個沉悶的法國硬箱老牌改造為了全球最酷的時尚弄潮兒。作為回報,LVMH 強大的供應鏈與資本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同名品牌,幫助其從一個紐約小眾設計師廠牌蛻變為國際矚目的時尚帝國。
然而,過度沉溺于秀場的藝術表達,往往會遮蔽商業世界中悄然逼近的危機。2001 年,品牌推出了面向年輕市場的副線 Marc by Marc Jacobs,其標志性的丑娃形象與高性價比的尼龍包一度在全球范圍內引發了現象級的消費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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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 2015 年,集團在面臨主線增長乏力的情況下,做出了一個事后被證明具有毀滅性的決定:關閉年營業額極高的副線 Marc by Marc Jacobs,并試圖將其并入主線,以提升品牌的整體奢侈品定位。
這一舉措直接導致了消費群體的嚴重斷層——原有的副線擁躉無法承受主線高昂的價格,而真正的高級定制客戶又認為該品牌帶有過于濃重的大眾零售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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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品牌在 2020 年推出了充滿 Y2K 復古美學、極討年輕世代歡心的 Heaven by Marc Jacobs 系列,且其托特包與相機包在社交媒體上憑借驚人的數字營銷成為了常年霸榜的 IT Bag,但依然無法改變 Marc Jacobs 在 LVMH 內部略顯尷尬的邊緣地位。
由于奢侈品巨頭從不公開未破 10 億歐元大關品牌的具體財報,Marc Jacobs 在集團財報會議上的「隱形」,已經暗示了它是一條難以游進超級奢侈品深水區的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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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業寒冬中,它的高敏感性與脆弱性暴露無遺。當超富裕階層在 Loro Piana 的羊絨大衣前繼續慷慨解囊時,Marc Jacobs 所處的 Accessible Luxury 賽道卻在通脹與地緣政治動蕩的夾擊下首當其沖。
在疫情后重返大秀時,Marc Jacobs 曾沉迷于向 Vivienne Westwood 與川久保玲致敬的極端夸張廓形,那更像是一種「表演藝術」,而非能夠穿去辦公室或約會的成衣。這種藝術上的極致任性,與追求精細化回報、步履維艱的 LVMH 產生了越來越大的摩擦。對于 Arno 來說,這個養了三十年的品牌越來越像是一場昂貴的業余愛好,而非戰略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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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WHP Global 與 G-III 服裝集團通過組建 50/50 聯合公司的形式,以1億美元的總估值將其全盤接手,對 Marc Jacobs 而言,這未必是一場悲劇。
脫離了高級奢侈品集團對高毛利的嚴苛桎梏,進入一個擁有 Vera Wang、Rag & Bone、DKNY 以及 Karl Lagerfeld 的大眾高端與分銷帝國,意味著其龐大的商業授權網絡、香水配飾以及直營零售,將迎來更貼合其大眾高端本質的全面復蘇。
借來的熱度?
Fenty Beauty的絢爛與燃盡
如果說 Marc Jacobs 的離場是一個傳統時裝屋階層錯位的必然結局,那么 LVMH 有意割愛 Fenty Beauty,則給 21 世紀方興未艾的「名人流量變現模式」敲響了一記震耳欲聾的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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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9 月, Rihanna 與 LVMH 旗下的新美妝品牌孵化器 Kendo Brands 聯合推出了 Fenty Beauty 。彼時,這場發布會被整個時尚與美容界視為一場開天辟地的包容性革命。Fenty Beauty 破天荒地推出了 40 種不同膚色的粉底液,極其精準地擊中了長期被主流美妝忽視的多元族群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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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僅是一次極度成功的商品發布,更是一場將平權主義、數字化敘事與全球頂級 Icon 野生魅力融為一體的文化運動。其震撼力在行業內引發了所謂的「Fenty 效應」,逼迫雅詩蘭黛、歐萊雅等傳統美妝巨頭不得不倉促跟進膚色包容性。
在上線的第一年,Fenty Beauty 便斬獲了驚人的 5.5 億美元營業額,其整體估值瞬間被推上了 28 億歐元的巔峰。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它被奉為新時代美妝品牌百試不爽的黃金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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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如所有依靠璀璨煙火點燃的奇跡一樣,過度燃燒的野火終有面臨養分耗盡的一天。在 2023 年至 2025 年期間,Fenty Beauty 在北美等核心市場的銷售增速出現了極其明顯的斷崖式放緩。
Fenty Beauty 的底層商業模型存在著一個天然的致命缺陷:品牌的所有核心情感鏈接與文化合法性,全部依附于從創始人蕾哈娜身上「借來的」文化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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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在短期內能夠實現爆炸式獲客的降維打擊武器,但它的半衰期極短。當蕾哈娜在品牌創立初期,將自己的日常生活、紅毯亮相以及社交媒體圖文百分之百地與 Fenty Beauty 深度綁定時,這種借來的相關性是高度活躍且能量巨大的。
然而,隨著這位流行天后的注意力開始不可避免地轉移到母親身份、新音樂創作或超級碗中場秀等其他龐大的商業版圖時,Fenty Beauty 瞬間失去了它的敘事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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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的光環可以輕松完成第一次消費心智的收割,但它絕對無法自動轉化為消費者的長期復購率。真正決定一個美妝品牌能否在市場上存活十年乃至半個世紀的,是產品的科研壁壘、持續的配方迭代以及深厚而專業的贏得權威。
在這方面,由專業彩妝師創立的品牌如 Huda Kattan、Pat McGrath 以及 Bobbi Brown,雖然在起跑線上的聲量遠遜于頂級流量明星,但由于其品牌根基建立在多年的職業聲譽與行業技術話語權之上,它們反而能夠像長燃的余燼一樣,在流量退潮后展現出更長久的生命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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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MH 高層顯然敏銳地洞察到了這一點:名人品牌本質上不是一個可以穿越周期的生態平臺,而是一個具有明確生命周期的快消品。對于擅長經營百年世家、極度依賴跨世代品牌資產的LVMH集團而言,當蕾哈娜的個人精力不再能百分之百滋養這個品牌,且高檔美妝市場在 2025 年后面臨整體飽和與衰退時,Fenty Beauty 缺乏戰略深度的短板便暴露無遺。它是一筆極佳的、可以賺快錢的財務資產,但它絕不是能夠寫進 LVMH 核心敘事里的基石。
玫珂菲們的黃昏
LVMH美容版圖的階級凈化
在這場席卷整個帝國的戰略清算中,被擺上貨架的不僅僅是處于風口浪尖的 Marc Jacobs 和 Fenty Beauty,還有長年隱居在集團功勞簿深處的專業彩妝先驅 Make Up For Ever,以及主打天然概念的 Fre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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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歷史,Make Up For Ever 由藝術家 Dany Sanz 于 1984 年在巴黎創立,最初是專為舞臺、電影后臺彩妝師及模特打造的硬核專業彩妝品牌。1999 年,深諳品牌矩陣搭配的 LVMH 將其收入麾下,將其作為集團在專業、高顯色度及影視后臺彩妝細分賽道的一張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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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二十余年里,Make Up For Ever 憑借其無可挑剔的防水粉底液、高清散粉以及與全球各大彩妝學院的深度合作,牢牢占據了全球 Sephora 門店的核心陳列區域。
而創立于 1991 年的 Fresh,則在 2000 年被 LVMH 收購后,憑借紅茶、玫瑰、古源修護等將天然成分與奢華儀式感相結合的獨特概念,在高端護膚品市場殺出了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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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時移世易的 2026 年,這兩個曾經立下汗馬功勞的功勛品牌卻無奈地步入了它們的疲軟期。隨著大眾審美向偽素顏、Clean Girl 美學以及科學護膚的大幅度傾斜,Make Up For Ever 那種強調高厚度、高遮瑕力、舞臺戲劇感的重彩妝定位,在日常消費場景中顯得日益脫節和過時。
與此同時,Fresh 在面對各種主打高效成分、主打皮膚科醫學背景的功效型護膚品的瘋狂圍剿時,其原有的「天然、植物、情緒療愈」的傳統敘事,在理性至上的新一代年輕消費者面前逐漸失去了高客單價的信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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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層次的危機來自于 LVMH 對內部美容板塊正在進行的階級凈化與結構精簡。在當前的市場語境下,LVMH 對美妝業務的野心已經高度向兩極集中:一極是以 Christian Dior Beauty、Guerlain 為代表的、擁有絕對高級時裝屋血統或百年香水歷史的頂級奢華標簽,它們能夠通過共享高級定制的夢境,榨取令人驚嘆的極高毛利;另一極則是以 Sephora 為主導的、掌控全球美妝零售命脈的渠道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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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套非黑即白的邏輯下,夾在中間、缺乏高級時裝敘事背書、且近年來在年輕化轉型中步履蹣跚的 Make Up For Ever 和 Fresh,便尷尬地退化成了拖累集團整體利潤率、消耗運營成本的歷史包袱。
剝離這些日漸老化的品牌,能夠讓 LVMH 騰出大筆寶貴的現金流與營銷精力,去全力對沖傳統美妝市場的下行風險,并進一步鞏固 Dior 美妝與嬌蘭在超高端市場的統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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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MH 的這一連串拋售與瘦身,絕非陷入了類似開云集團那種由于核心品牌 Gucci 業績震蕩而導致的被動式財務泥潭。
恰恰相反,在 2025年依然坐擁 110 億歐元龐大自由現金流、并在此刻由阿爾諾家族暗中買入數十萬股股票、完成對帝國 50% 絕對資本控制的LVMH,正處于歷史上面臨轉折時最清醒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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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緊鑼密鼓地清理 Marc Jacobs、Fenty Beauty、Make Up For Ever 的同時,LVMH 在低迷的市況中依然維持著極其敏銳的狩獵姿態。集團內部正在激烈討論并評估是否要在未來出資收購 Giorgio Armani 集團的少數股權——這位意大利傳奇設計師在其遺囑中正式將 LVMH 列為了三大首選潛在買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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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內部有理性的聲音警告稱,這將是一項耗時至少五年、需要注入海量資本的超級重組工程,但這種對真正具有跨世代硬通貨屬性的偉大家族的渴望,恰恰揭示了阿爾諾大撤退背后的終極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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