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李慧穎

出品丨最商業

根據建信信托發布的《2024—2025中國家族財富可持續發展報告》數據，全球范圍內，只有30%的家族企業能順利傳到第二代，傳到第三代的概率不足13%。

而未來5—10年，將有超過300萬家企業需要面臨代際傳承。在這場規模空前的財富傳承里，“繼承者”大戲注定將輪番上演。

有人“豪門內斗”的短劇劇情照進現實，有人主打“立長立嫡”，也有人在一群子侄中搞“賽馬”式選拔。

而雅戈爾家的傳承故事，算得上一股清流。

2026年5月21日晚，雅戈爾發布公告宣布49歲的李寒窮接任雅戈爾董事長兼總裁，現任董事長李如成卸任。

這意味著，李如成這位傳奇浙商，正式將“男裝一哥”的指揮棒遞給了自己的獨生女李寒窮。

截至公告第二天5月22日收盤，這個340億市值的商業帝國正式迎來新時代。

當李如成“什么主業不主業的，賺錢就是我的主業”的豪言成為過去，這位低調的企二代又將引導雅戈爾走向什么新航向呢？

李如成的黃金時代

●李如成

1978年，改革的春風拂遍甬城大地，在農村插隊15年的李如成，終于等到了命運轉機。

隨著浩浩蕩蕩的知青返城潮，李如成背上包袱，告別農村，成為青春服裝廠的一名運磚小工。

說是服裝廠，其實最早這間小工廠主要的營生就是幫忙加工套袖、短褲這類廉價的服飾，幾乎沒有什么競爭力。

在市場的沖擊中，青春服裝廠的訂單一度斷檔，100多名知青面臨失業。

風雨飄搖之際，李如成站了出來。

他主動請纓，費盡周折，終于從遙遠的東北拿下一個12噸面料的大單，使青春服裝廠絕處逢生。

李如成也因此贏得廠里的一致認可，被推舉為服裝廠廠長。

●寧波青春服裝廠舊影

從小工到廠長，和那個時代的無數企業家一樣，李如成和青春服裝廠一起飛速地成長。

在他的帶領下，短短兩三年，工廠就獲利數百萬元，掘得了寶貴的第一桶金。

1986年，他們第一次有了屬于自己的襯衫品牌北侖港。

在李如成的操作下，北侖港襯衫一經推出，就引起市場激烈反應。

彼時，重慶地區為了催貨還曾發急電：“山城人民盼北侖港，火速發貨。”

訂貨會上，僅僅兩天時間，北侖港襯衫的出貨值就達到2000萬元。

●款式豐富的北侖港襯衫。圖片來源：寧波晚報

2000萬的銷售額，對于當時的鄉鎮企業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而甬商李如成的人生，和這個數字一起，正式翻開新的篇章。

站上更廣闊舞臺的李如成得以看到更大的世界和更高的“對手”。

在得知當時的國際大牌皮爾卡丹進駐中國前所做的市場調查涵蓋中國服裝的各個層面，李如成大受震撼。

他不想繼續做幾塊錢一件的襯衫，他有了更高的目標。

1990年，青春服裝廠和澳門南光貿易公司實現合資，雅戈爾品牌正式問世。

某種意義上，雅戈爾的正確讀法應該是“YOUNGOR”，意味著在曾經“青春”的基礎上，綻放新的生命力，朝著“襯衫大王”的未來邁進。

在那個制造業以生產為天的時代，李如成在參觀過美國最大的服裝銷售企業杰西潘尼（JC Penney）之后卻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反其道行之，用分銷實現零庫存。

幾乎一夜之間，李如成就在全國25個城市設立了30家市場部，將雅戈爾的廣告打向了大江南北。

●圖片來源：寧波晚報

憑借過硬的品質和精準的商務男裝定位，雅戈爾迅速占領市場。

到2000年，雅戈爾襯衫和西服的市占率就雙雙突破20%，之后更是在連續20余年的時間里始終穩坐全國第一。

就這樣，雅戈爾成為高端男裝的代名詞，在上個世紀末的中國服裝行業風光無限。

1998年，雅戈爾登陸A股市場，成為國內當之無愧的“男裝一哥”。

但雅戈爾的步調從這里開始逐漸走偏，李如成的人生軌跡也從早期的悶頭創業，轉向了多元擴張。

誰能想到一個做“裁縫”的人，竟成了中國服裝界的“股神”。

2010年前后，不少賺辛苦錢的制造企業嘗到房地產的甜，選擇攻入資本和房地產市場，一邊“掃貨”，一邊拿地，雅戈爾便是其中典型之一。

1998年公司上市以后，雅戈爾先后在寧波、蘇州、杭州等地大舉拿地，頻頻制造“地王”神話。

與此同時，在資本市場，李如成更是一戰成名。

1999年，李如成斥資3.2億元投資發起成立中信證券股份有限公司，取得了9.61%的股份。而中信證券不負所望，成功上市后迎來股價大幅上漲。

2007年，雅戈爾拋售中信證券近4507萬股。

就這一把投資，李如成就為雅戈爾帶來了16.51億元的投資收益，占到當年雅戈爾凈利潤的一半。

2000年前后，雅戈爾“服裝+地產+投資”三駕馬車的業務格局就已經逐漸形成。

特別是投資業務，繼中信證券之后，李如成又陸續投資了廣博股份、宜科科技、寧波銀行、浙江財產保險等公司。

到2005年，其股權分置全面鋪開，雅戈爾持有的金融資產市值也迅猛增長。

其中，宜科科技2004年上市，截至2020年11月，雅戈爾投入的初始入股成本從1623萬元放大到2.4億，足足增長了13.8倍。

李如成這一系列的操作，讓雅戈爾在資本市場獲利超過400億元，遠超服裝主業的貢獻。“中國版伯克希爾·哈撒韋”的名號便由此而來。

李如成曾直言：“做服裝，利潤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但投資不一樣，做投資一次性賺的錢是做30年服裝都賺不到的。”

跑偏的雅戈爾，壯士斷腕

襯衫一件一件地賣，股權十倍、幾十倍地增。

那些年，雅戈爾的名字總是頻頻出現在媒體頭條，但內容卻多半不是和服裝有關，而是李如成又有了什么新的投資動向。

那個時候，面對一些“不務正業”的批言，李如成的答案非常樸實且直接，在他看來，不管主業副業，能賺錢就是好業務。

最夸張的時候，僅2010年年底一個多月的時間，李如成就豪擲22.39億元，參與6家上市公司的非公開發行。

雅戈爾也因此被外界戲稱為“披著服裝外殼的投行”。

不可否認，多元化戰略讓雅戈爾渡過了多次行業危機，積累了雄厚的資本實力。但世事如棋局局新，市場本就沒有永遠的贏家。

房地產和資本市場的風險和甘甜來得一樣兇猛。

2011年，在瘋狂擴張之后，雅戈爾的經營現金流開始出現困難。

李如成不得不發了高達18億元短期融資券，來償還銀行貸款和補充現金流。

禍不單行，幾乎同一時間大量業主投訴雅戈爾房屋存在質量問題，狂奔的雅戈爾房地產業務開始放慢步調。

雅戈爾不得不退掉兩塊杭州的“地王”。

當時有媒體給雅戈爾算過一筆賬，退地損失的4.84億元的保證金，相當于其2012年全年凈利潤總額的三成，需要雅戈爾賣1200多萬件襯衫才能賺回來。

更糟糕的是，“股神”也并非總能押中寶。

2012年，雅戈爾在股市遭遇“八連套”，雅戈爾的投資收益縮水明顯。

2016年，李如成更是在投資上吃了大虧。

2015年開始，雅戈爾全資子公司新馬服裝國際逐漸通過二級市場持續買入中信系旗下中信股份，累計持股達到4.99%，總投資成本182.16億元。

不同于市場的廣泛質疑，雅戈爾堅定看多中信。

但事與愿違，中信股份在2016年下跌16.92%，雅戈爾直接虧損37.74億元。

2017年更是計提中信股份資產減值準備33.08億元，期內投資業務凈利潤同比下降201.95%。

財富令人目眩神迷，而失敗則讓雅戈爾清醒。“有段時間一度放下長遠理想，一心只想著賺錢”，李如成意識到，到了鳴金收兵的時候了。

2018年5月20日，雅戈爾年度股東大會上，李如成正式確立“回歸主業”的戰略方針。

他直言，要在未來三十年，將雅戈爾打造成一個世界級時尚集團。

“美國有耐克，德國有阿迪，雅戈爾也完全有實力成為同級別的世界級集團。”

往者已逝，未來已來。

有感于轉型的迫切性，李如成開始壯士斷腕，逐漸剝離投資及地產業務，全力投入時尚服飾主業。

2022年，雅戈爾宣布退出國家管網集團等投資項目，回籠現金約45億元；

2023年，雅戈爾集團正式更名為“雅戈爾時尚股份有限公司”，并且繼續減持或退出百隆東方、美的置業等多個投資項目；

2024年，雅戈爾減持或退出三亞長浙等投資項目，回籠現金約18億元；

而2025年，根據雅戈爾年報數據，過去的一年雅戈爾持續出售所持金融資產，全年減持金額更是合計達到77.14億元。

從大舉布局到集中處置資產，屬于李如成“裁縫股神”的高光時刻已然過去，如今的雅戈爾迫切需要一位新的“裁縫”。

李寒窮的新裁縫時代

古今中外，“富不過三代”的魔咒始終存在。

當下，中國民營企業迎來代際交替的密集期。

一大批于改革開放初期發家的50、60、70后企業家們陸續步入交班年齡。

數據顯示，90%以上的企二代擁有著本科及以上學歷，40%具有海外留學經歷。然而高學歷并不等同于接班能力。

研究顯示，70%的企二代需要3—5年才能完全掌握企業核心資源。

杉杉股份就曾因為接班倉促而陷入困境。

2023年，杉杉股份創始人鄭永剛突發心臟病去世，其子鄭駒倉促接班。

由于準備不足，加上家族內斗奪權，導致債務失控，優質資產發展受到極大影響，最終不得不通過破產重整，“賣身國資”。

龐然大廈，一夕傾塌。

與不少“空降”的企二代不同，雅戈爾的這位“繼承者”成長路徑扎實且清晰。

●李寒窮

出生于1977年的李寒窮在拿到美國加州州立大學的學士學位后，又進而攻讀了中歐商學院EMBA。

之后學成歸國，她從基層做起，一路穩扎穩打進入雅戈爾的決策層。

2011年，34歲的李寒窮出任雅戈爾董事，2016年兼任總經理，2017年升任副董事長，到2023年，她便正式擔任副董事長兼總裁，全面操盤雅戈爾的經營活動。

至此，李寒窮已深度參與雅戈爾運營15年。

上海交大專家王兆敏曾指出：“接班不只是更換CEO，而是換一套全新的操作系統”。

這句話在雅戈爾的傳承中，得到精準驗證。

2012年是雅戈爾首次提出“回歸主業”的時間。

而有意思的是，這恰恰是李寒窮進入雅戈爾的第二年。

業內普遍認為，雅戈爾轉型這幾年，多起重磅收并購案主要的決策者就是李寒窮。

例如，2015年雅戈爾首次推出女裝系列，去年又收購了法國“貴族童裝”品牌BONPOINT，徹底結束了雅戈爾30余年只做男裝的歷史。

●Bonpoint 2025春夏系列

除此之外，雅戈爾還在2021年前后，先后投資或收購了挪威高端戶外品牌Helly Hansen、美國潮牌UNDEFEATED以及美籍華裔設計師品牌Alexander Wang等多個時尚品牌，構建覆蓋不同年齡段、不同消費層次的品牌矩陣，讓業務線覆蓋滑雪、航海、高爾夫、騎行等多個細分消費領域。

●雅戈爾濟南時尚體驗館

不僅僅是買品牌，繼2023年雅戈爾斥資13.4億元從美邦服飾接盤了多個核心商圈門店之后，次年底李寒窮更是代表雅戈爾，以74億元的價格完成了對銀泰百貨99%股權的收購，并親自現身簽約儀式現場，完成了雅戈爾公司史上最大手筆的收購案。

阿里寧愿預虧約93億也要甩賣的燙手山芋，為什么雅戈爾卻要斥巨資逆勢接盤呢？從底層邏輯上看，這其實只是一場資產的錯配。

2023年以來，隨著天貓成為全球最大的電商平臺，作為線下平臺銀泰百貨的戰略價值消失，成為阿里必須剝離的非核心資產。

但另一邊，李寒窮深度參與決策的雅戈爾卻是極度明確從單一服裝品牌向綜合性時尚集團轉型的企業目標，而銀泰的加入恰好可以補齊雅戈爾的零售渠道短板。

再說，雅戈爾一不缺錢，買下銀泰，喜得線下零售網絡“強鏈補鏈”；二不需要承擔數字化研發成本，就可以接手銀泰超4000萬的數字化會員，加速構建“品牌矩陣+零售渠道”的一體化時尚生態。

怎么看都是筆不虧的買賣。

近幾年，李如成也配合公司在朋友圈帶貨，李寒窮更是親自上鏡直播，雅戈爾也在門店選址、設計、渠道等方面做出不少改變，擁抱年輕消費群體的姿態十分明顯。

●圖片來源：雅戈爾官微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李寒窮面臨的挑戰并不小。

她接手的并非一個風頭正盛的商業帝國，而是一家戰略轉型尚未完成、主業盈利造血能力偏弱、業績高度依賴投資收益維系的龐大集團。

要知道，作為一家以服裝起家的企業，2025年雅戈爾歸母凈利潤24.47億元，但其主要都是由投資業務貢獻。作為雅戈爾立身之本的時尚主業凈利潤甚至不足1億元，同比暴跌77.75%。尚且不足1億元。

舊產品線無供血，新品牌還在培育期，如果不是僅剩的投資業務支撐，雅戈爾2025年不僅不賺錢還虧錢。

如何讓時尚主業真正挑起大梁，在消費疲軟的環境中實現增長，重塑一個更清晰、更聚焦的“新雅戈爾”形象成為李寒窮的當務之急。

●圖片來源：雅戈爾官微

結語

企業傳承為何如此艱難?

或許因為，從本質上看，傳承不是簡單的交接，而是二次創業。

中國民營企業的代際傳承，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如成退居二線，就是企二代接班浪潮中的一個縮影。

隨著第一代企業家年紀漸大，越來越多的二代走向了臺前。

從新希望的劉暢到福耀玻璃的曹暉，這些成功的企二代們，都在繼承父輩事業的基礎上，走出了屬于自己的道路。

李如成用近40年織就了一幅豪攬服飾、地產、投資的龐大商業錦緞。

如今，這塊舊錦緞迎來了“新裁縫”，李寒窮手中握著的“剪刀”和“針線”，將決定雅戈爾下一個40年的輪廓。

潮流變遷，雅戈爾的轉型之路任重道遠。

但隨著李寒窮正式接棒雅戈爾，或許正如她的名字一樣，雅戈爾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參考資料:

[1]貴州政協報｜“放手”300多億元投資業務，誓當中國“耐克、阿迪”“服裝大王”李如成

[2]每日商報｜李寒窮執掌老牌服裝巨頭 雅戈爾迎來 “新生代時刻”

[3]新浪財經｜70后獨女接班300億公司，父親被稱為“裁縫股神”

[4]中國新聞報 | 49歲李寒窮，接班雅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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