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四月,風里還帶著些許濕潤,卻已褪去了春寒的料峭。
陽光曬在身上,是恰到好處的暖,不燙人,也不敷衍。
草木從抽芽的嫩青,長成了沉實的深綠,連風里都裹著新麥抽穗的清香氣,吸一口,是那種讓人莫名覺得安心的味道。
真是美好的時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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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中寫夏的詩篇相比較春秋冬而言較少,但是寫初夏的詩卻很多,名篇也很多,一抓一大把。
九百多年前,江寧城外的半山園里,那位曾經(jīng)在北宋朝堂上掀動過整個時代風云的老人王安石,也寫下過一首絕美的初夏詩。短短四句成了千年里,寫初夏最動人的文字之一。
《初夏即事》
王安石
石梁茅屋有彎碕,流水濺濺度兩陂。
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
熙寧九年,王安石第二次罷相,退出了北宋的權力中心。
此前的十幾年里,他主持變法,推行青苗法、募役法、保甲法……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罵他“拗相公”,有人寫萬言書彈劾他,他硬是梗著脖子扛了下來。
那是一個眼睛里只有目標、顧不上看風景的人。
可人終究是會累的。
喪子之痛,變法受挫,昔日盟友離心,反對派的攻擊從未停止。六十歲那年他選擇徹底放手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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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留在京城的繁華里,也沒有回臨川的老家,而是來到了江寧城外的山坳里。
他蓋了幾間茅屋,修了一座石橋,給自己的住處取名 “半山園”,當起了半耕半讀的隱士。
這首詩就是他在半山園的日子里寫下的。大起大落的人生,刀光劍影的過往,最后都沉淀成了半山園里的風輕云淡,才有了這首淡到極致、美到極致的小詩。
“石梁茅屋有彎碕”,首句描寫的是全景。
一座石橋橫跨溪上,橋那頭是幾間簡樸的茅屋。溪岸不是筆直的,而是帶著一道溫柔的彎弧,順著水流蜿蜒開去。
如果是朝堂,一定是中軸線、對稱、規(guī)整”那一套。但這里是鄉(xiāng)野,石頭想怎么長就怎么長,溪水想怎么彎就怎么彎。沒有規(guī)矩,只有自在。住得簡單,活得也簡單。
“流水濺濺度兩陂”
潺潺的流水,叮叮咚咚地漫過兩處塘堰,清脆的水聲在安靜的山野里格外清晰,是整個初夏鮮活的背景音。
在朝堂上他聽到的是爭論、彈劾、攻訐。在這里只有水聲。水聲越響,反而越襯出周遭的安靜。這種安靜不是死寂,而是內(nèi)心真正松弛下來之后,才能聽見的那種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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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暖風生麥氣“
晴日的陽光不烈,吹過的風不燥,暖融融的風里,裹著麥田抽穗的清香氣。
”生“字,很好的描寫出了那種麥子在陽光里拔節(jié)、在暖風里抽穗,慢慢孕育出來的生命氣息的感覺,這里不僅有生長的力量,更有有豐收的希望。
真是人間好時節(jié)呀!
”綠陰幽草勝花時“,初夏的綠蔭和青草,比春天的百花盛開還要好。整首詩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景物樸素清新,成獨到意境,把初夏寫得格外美好,還具有一定的人生智慧。
他見過人生最盛的繁花,年紀輕輕就名滿天下,官至宰相權傾朝野,推行新法時意氣風發(fā)。
他也經(jīng)歷過繁花落盡的風雨。變法一次次受挫,滿朝的非議與攻擊,兩次罷相,從巔峰跌落到谷底。
走過了大起大落,看過了絢爛與凋零,他懂得爛終究要歸于平淡,繁華到底不如質(zhì)樸,熱鬧終究抵不過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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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烈的花期雖好,卻太短暫太易碎;而沉實的綠意,不耀眼,不張揚,卻安穩(wěn)長久。絢爛終究要歸于平淡,繁華到底不如質(zhì)樸,熱鬧終究抵不過安寧。
這不是對春天的否定,是人生走到這一步之后,自然長出來的通透。
很多人好像總在被一種“花期焦慮”追著跑,剛畢業(yè)就要工作,三十歲就要立住,四十歲要功成名就。朋友圈里全是高光時刻,好像誰的人生都是一路繁花似錦。
但你我都清楚花不可能一直開,每朵花的花期也不一樣。
我們拼盡全力去追那短暫的花期,卻常常忽略了人生大部分的美好,都藏在 “綠陰幽草” 的平淡里。
王安石告訴我們,花開有時,花落有時,花開很好看,春天的花落了就落了,因為初夏的綠蔭也很好啊。
每個人的人生里,都會有從花期走進綠蔭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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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從一線城市回到家鄉(xiāng),可能是從某個熱愛的崗位上離開,可能是接受自己沒那么耀眼的普通。
這些時刻就是你人生的“初夏”。
“綠陰幽草勝花時”,不必總追著繁花跑,人生的初夏,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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