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為人知的新中國史上最大煤礦事故：死亡數排世界第四卻保密38年

每日一段天下事

如果要列一個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嚴重礦難的榜單，1960年山西大同老白洞煤礦&;五九&;事故，一定會排在最前面。

684條生命永遠留在了五百米深的地下，這個數字直到今天也沒有被超越。然而，就是這樣一場人類采礦史上排名第四的特大災難，卻被刻意塵封了整整38年，直到1998年才被外界真正知曉。

老白洞煤礦坐落在大同口泉溝里，離市區不到30公里。這座礦最早是閻錫山時期開的，日本人占領山西后又擴建了一番。建國后大同礦務局接手，1955年開始排水，第二年正式恢復生產。按最初的設計，這座礦一年能產90萬噸煤，擱在當年也算是個不小的礦井了。

1957年的時候，整個礦才采了50萬噸，工人們按部就班，日子過得還算安穩。但到了1958年，一切都變了。

那幾年，鋼鐵產量要翻番，煤炭產量自然也要跟著翻番。產量指標像滾雪球一樣層層加碼，最后全壓在了井下那些礦工身上。

大煉鋼鐵

老白洞的計劃產量硬生生從90萬噸提到了152萬噸，比設計能力高出了近七成。1957年才50萬噸，兩年后直接蹦到120萬噸，到1960年更是沖到152萬噸——整整翻了三倍。

職工人數也跟著膨脹，從恢復生產時的不到2000人，一下子漲到了將近7000人。人是多了，但管理卻越來越亂。采煤的、掘進的、運輸的各干各的，只要煤能從井下運上來，別的什么都不重要。

更可怕的是安全制度被當成了束縛生產力的&;清規戒律&;，一個個被&;大破大立&;了。井下禁止使用電焊？廢了。禁止明火放炮？廢了。禁止帶電作業？也廢了。

荒唐到什么程度？礦上居然在井下組織起了&;電焊大比武&;，電焊的火星就在滿是煤塵的巷道里亂飛。

老白洞煤礦的煤塵爆炸指數高達344%，這是什么概念？一般來說，煤塵爆炸指數超過10%就屬于有爆炸危險的煤層，344%意味著只要空氣中有足夠的煤塵，一點火星就能把整個礦井變成一個巨大的炸藥包。

煤礦工人

有人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道，當時在巷道里用玻璃瓶采集空氣樣本，瓶子放在那兒不動，三分鐘之后，瓶底積的煤塵能占整個容積的三分之一。

這不是文學夸張，1961年的事故調查報告里寫得清清楚楚：14號井底翻罐籠附近翻煤的時候，揚起的煤塵濃到三米外看不清人，100瓦的燈泡看過去只是一個小紅點。實測煤塵濃度超過1000毫克每立方米——而當時的安全標準，200毫克就已經是爆炸的臨界值了。

1960年5月8日，大同礦務局召開全局電話會議，布置了一場名為&;淮海戰役&;的奪高產運動，要求老白洞煤礦日產突破萬噸。礦領導連夜開會，決定第二天就&;放高產衛星&;，還要求機關科室所有干部都下井參加勞動。

5月9日這天是星期一，也是礦上定的&;高產日&;，目標日產6000噸。為了完成這個指標，全礦動員，能下井的都下去了。早班的人干完活還沒上來，中班的人已經下去了，井下擠得滿滿當當。

不同資料對當天井下具體人數的記載略有出入，多數記錄在905人到912人之間。正常一個班也就300來人，那天足足疊了三個班的人。

下午1點45分，災難降臨了。

老白洞煤礦遺址

后來調查確認，爆炸點在14號井底車場附近。當時6號電機車的導電弓架在通過翻罐籠區域時脫弧，產生的電弧溫度接近2000℃。周圍全是懸浮煤塵，濃度早就遠超爆炸下限，火花一蹦，整片煤塵云就&;接火&;了。

先是爆燃，然后是爆炸——沖擊波順著巷道狂奔，所到之處把積存的煤塵全卷起來，等于一路上不斷給爆炸&;添柴&;，火焰波跟著沖擊波一路蔓延，從14號井底車場殺向各個作業面。

地面的人看到的景象，這輩子都忘不了。15號井口突然噴出一股幾十米高的火柱，像一門大炮朝天開火。

井架的木質打鐘房瞬間燒成火球，信號工被沖擊波整個人從高處甩出去，摔在地上不省人事。緊接著14號、16號井口也跟著冒濃煙。方圓兩千米內的設備、棚架全被掀翻，地面的配電所全部跳閘。

有在場的幸存者后來說，那一瞬間印象最深的不是聲音，而是光——先是一道藍白色的強光從井口閃出來，然后才是那聲像是從地底下擠出來的悶響。接著天就黑了，濃煙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井下的人更慘。爆炸產生的大量一氧化碳順著風流灌滿所有巷道，濃度上升的速度極快——吸入幾口就昏迷，暴露幾分鐘就沒有生還可能。

今天的紀念碑

一位叫錢奎保的礦工當時正在15號井口排隊等罐籠下井，突然一陣猛烈震動，還沒反應過來，井口噴出的火焰就把他掀了出去。

礦黨委副書記李繼武當時在西大巷打電話，濃煙突然灌進來，電話里瞬間沒了聲音，照明全滅。

他以為是塌了頂摸黑往外走，路上碰見掘進段的人往外跑。李繼武攔不住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十幾個人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大巷里。

爆炸把所有通訊都中斷了，電纜燒斷，備用電源失效，地面監控室的儀表盤全線歸零。井下的人對上面發生了什么一無所知，上面的人對下面的情況也完全抓瞎。

最慘烈的是16號井口。爆炸前那里站著一批等罐籠升井的礦工，沖擊波一來，人像紙片一樣被刮飛。后來清理現場時，發現110名礦工在井底車場爆炸著火后被徹底焚毀，連遺體都無法辨認。

救援力量開始從全國各地火速馳援。全國19個礦務局的400多名煤礦救護隊員、解放軍1000多名防化官兵、400多名醫護人員，還有大批醫療物資，通過飛機、專列和汽車陸續運抵現場。

老白洞煤礦舊址

國家先后動用了62架次飛機、10多列火車專列、214輛汽車運送各類救援物資。

救援工作異常艱難。爆炸后井下供電、通風系統全面癱瘓，既沒有照明，通風機也停了。時間一長，井下的氧氣就會越來越少，工人的生命安全受到極大威脅。

但如果開啟通風機，又會助燃井下的明火，明火如果遇到井下的爆炸氣體，很可能引發更劇烈的二次爆炸。

救援指揮部經過反復權衡，最終做出決定：開通風機救人。通風機啟動后，一個200人的救援小組下到井底，卻發現那里依然是一片火海，濃煙滾滾，根本無法靠近。救援隊無奈只能暫時撤離。

但時間不等人，井下的有毒氣體越來越多。救援隊再次帶著裝備下井，就這樣冒著生命危險，在井下連續奮戰了7天7夜。整個救援工作持續了14個晝夜，到5月17日才全部結束。

最終統計：井下912人中，228人成功脫險，684人遇難。這個數字，成了新中國煤礦安全史上永遠的痛。

井下情況

事故發生后，國務院成立了專項調查組，查了整整10個月，才在1961年3月出具了事故調查報告。報告明確定性：這是一起重大責任事故，事故性質為煤塵爆炸。

引發事故的直接原因很清楚：6號架線式電機車因軌道顛簸產生電火花，引爆了積聚的煤塵。

間接原因也明明白白：礦領導盲目追求產量，超能力、超強度組織生產，安全管理極度混亂，安全規程形同虛設，安全設施嚴重缺失。

最終，這場運動確定要批判和斗爭的人員共709人，撤換干部398人，調離&;不純&;人員492人。老白洞煤礦總共才不到7000名職工，相當于每10個人里就有1個被批斗，每20個人里就有1個被撤換或調離。

后來，&;五九&;事故被列為絕密檔案，塵封了整整38年。直到1998年，隨著相關紀實作品和事故信息的陸續公開，這場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大礦難的真相才終于大白于天下。

盲目決策代價慘痛

很多人第一次聽說老白洞礦難，是在2005年。那年遼寧孫家灣礦難奪走200多條人命，媒體鋪天蓋地報道，說這是建國以來最大的礦難。

結果有老礦工站出來糾正：不是的，最大的那場發生在1960年，大同，684個人，比這多得多。

事故之后，國家煤炭部還是針對這次事故的經驗教訓，對當時的煤礦保安規程和礦井設計規范做了部分條款的補充和修改，進一步強化了煤塵防治、通風管理、機電防爆等安全技術要求。

大同礦務局也開始大力清查管理亂象，撤換、調整了數百名失職干部，全面完善了煤礦安全管理體系。

今天的中國煤礦，安全條件已經今非昔比。智能化設備越來越多，井下作業人員越來越少，安全監控系統越來越嚴密，百萬噸死亡率已經下降到了歷史最低水平。2010年以來，百人以上的礦難再也沒有發生過。

警鐘長鳴

但老白洞的故事依然在提醒每一個人：安全生產這條底線，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松。那些看似冰冷的安全規程，哪一條不是前人拿命換來的？

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一個&;急&;字。急著趕路，容易摔跟頭；急著發財，容易走歪路；急著要成績，就容易把命搭進去。

技術和設備再先進，它管不住人心里的那個&;急&;字。急功近利，急火攻心，急了就容易把規矩扔了，把命也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