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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是如何“書”成的?
——評《給阿嬤的情書》
文 | 陳立群
古往今來,言及“情”之一字,言及“情”之真之深,屢屢都強調它的自然天成、身不由己。譬如湯顯祖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譬如歐陽修說:“人生自是有情癡”。譬如元好問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然而,《給阿嬤的情書》卻說,這“情”是人工的建構!“情書”“情書”,這“情”,是“書”成的。
這電影,便密密地、細細地給我們“書”了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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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書”,自然就是“情書”的“書”。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
我一切無恙,生意昌順。
行船入夜,
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
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
便不覺遙遠。
分離十余年,不得相見,只能日日掛念你在心間。便權如,你在身邊。
只你一人。只你和孩子們。
這般深情,至死不渝,不能不令人動容。
然而電影告訴我們,這“情”,是“書”的。
影片中,這段家書反復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觀眾的視角。它夾在一封封家書的片段中,呈現著木生與淑柔的分離兩地卻分割不斷的綿綿情意。第二次,是南枝的視角。在木生死后,南枝輾轉反側,終于撕掉了木生的訃告,一筆一筆寫下了這封家書。第三次,是淑柔的記憶的重放。不識字的淑柔聽著別人又妒又羨地讀出這封信,羞澀、甜蜜地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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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情”的真摯,在“書”中呈現,又在“書”中動搖了。
不過是十七歲年少情熱的戀慕,便拋家棄財,私奔出走。不過是少年夫妻的幾載相伴,便牛郎織女,幾十年苦苦相望相守。即使不是功利地問:值得嗎?也要疑惑地問:可能嗎?短暫的相處交集,真能生長出可以支撐一生的孤苦飄零的情感嗎?那一封封往來不絕的情書背后,真有堅實深厚的情意嗎?而不是隱藏、糾結著現實的計較、虛妄的幻想嗎?
退一步來說,即使情意是真的,是深的,那是在真實的相處中生發出來的,還是在這虛幻的文字里催生出來的呢?電影里,如饑似渴地吞噬著家書的木生,在身體與精神的枯竭中一次次復蘇;聚精會神地汲取著家書里的甜蜜的淑柔,一層層地積淀著對丈夫的愛意。那綿密往來的家書,仿佛一張綿密的網,將他們編進了自己的抒情中。誰在訴說著誰?誰在驅使著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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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明顯的是,夫妻雙方其實都不識字!所以,在那里遣詞造句,訴說情意的,其實并不是夫妻倆,而是代筆先生……半個世紀后,淑柔見到為丈夫代筆的先生,似羞似怒:“就是你寫的那么肉麻的信?”那些肉麻的甜言蜜語,在孤獨無助地撫養兒女時給予她莫大的情感支持。然而,它其實并非丈夫手筆。
再退一步。即使,它們不是丈夫親筆書寫,親自遣詞造句,但是,那意思是丈夫的。四舍五入,就是丈夫在表白了!
然而,那也不是丈夫的意思。木生已亡,信是南枝的代筆。
所以,這明月,是假的。它可能確實升起了,但木生已葬身水底,無緣得見。這千里共望、天涯同時的陪伴,也是假的,木生已然身亡命殞。這安然,這順康,也是假的,愛情已然缺角,家庭已然坍塌。所以,結果,這最大的深情,是最大的謊言?是集體的虛構?
然而,電影并不是要告訴我們淑柔與木生的情義是虛假的,并不是暗示擊中我們的強大的情感是語言與敘事生產的幻相。它只是說明,我們慣來對情的理解有誤。
這個說明,在電影對“情”的第二重“書”中。這是木生因毆打縱火燒南枝家出租屋的人而入獄,在南枝探訪時,托她寄錢送信,而對自己與淑柔的情事的講述回憶。
在這一重“書”里,情顯示出自己真正的模樣。它從來不是被動的、依附已然的事實而生長的附屬贈品。情是主動的、自覺的選擇、決定、行動。
譬如木生的眼光,一開始在人群中就選擇了淑柔,木生的身體,決定一路跟著抬旗的隊伍,緊緊追隨。即使聽到“一輛單車”這樣難如上青天的條件,也不氣餒和放棄,而是絞盡腦汁,費盡氣力和技巧,給她造出一架木頭自行車。譬如淑柔,在安逸的人生熟悉的環境中,選擇與一個陌生的毛頭小子一起冒險,背井離鄉。也譬如南枝自己,在循常出嫁的方便中,選擇艱難擇婿守護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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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情是自由意志,是人的自主、自覺的決斷。它是在無法選擇、身不由己的世界之中,留給人的僅有的那些自由。
所以,它珍貴。它強大。所以,電影會有“童話”的幻彩,所遇皆好人的錯覺。因為它讓情樹立起來,作為自由的旗幟。而只要人心中還存有對為人的渴望,身中還余留行動的能力,就會被吸引,聚集過來。
就像南枝聽木生講他和淑柔的故事,屏聲凝息,心向神往。南枝是不是愛上了木生?不好說。但南枝一定愛上了木生和淑柔的情意。如同人們常說的,愛上了愛情本身。但這情對人的吸引,更準確地說,是自由對人的吸引。人自主地決定自己的人生,構結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聯,建設自己的世界。這個愿景吸引了南枝,打動了南枝。
因為她已經深深體會了不自由。她處處看到了不自由,看到了種種艱難的求生,在暹羅,在這個他人統治的地盤,華人無錢無權、被鄙視、被排擠的地方,在這個密閉狹窄擁擠的出租屋。她意識到只有接受這些不情愿不自由才能生存。這讓她小小年紀就成為嚴酷苛刻不近人情的“厝主走仔”。
所以,這一點自由,真是意外的發現。
而之前火災中木生在搶救回家積蓄與救人性命之間,選擇了后者。這種自主自由,一定已觸動她。而今,在木生滔滔不絕的回憶與回味中,這自由的情愛敘事更是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移,心迷神醉。
她逐漸走向自由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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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獄中的木生籌集、補全寄回家的錢,是第一步。替死去的木生寫信寄錢寄東西回家,是第二步。收養棄兒澤華,是第三步。可想而知,一定還有第四步、第五步……在這個過程中,南枝一定感覺到了自由、強大。正如她后來問淑柔:“咸豬肉你們收到了嗎?好吃嗎?”得到肯定之后,她露出了滿足的笑容,說:“好吃再給你們寄。”——世界餓人肌膚,沒關系,我可以給人溫飽、快樂。只要你們需要,我就能夠辦到。甚至,我還能給你自行車,真的。
即使這時候她已經患上阿茲海默癥,忘卻了一切。
老年南枝的阿茲海默癥,這真是電影的一個神來之筆。雖然確實有點顯得刻意。但這個刻意周全地真實地把我們的眼光再次帶向那個情所立足的無情的無常的命運。
這是電影對“情”的第三重“書”。用言情祖師《紅樓夢》的話來說,就是“情空”的“書”。書寫“情”的無常,無奈,書寫人的無助,無力,書寫世界的無情,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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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情義,一切記憶,一切努力,一切自由,在老年在疾病中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如此脆弱。生命如此身不由己。如此無常。一如從前,已經攢夠錢回家的木生,一夜之間葬身水底。以及,一場臺風,將南枝精心撰寫的告白真相的信件毀壞,讓木生變成負心人,南枝成為二奶,淑柔成為孤勇者。
情好似夢幻泡影,易變,易逝,易碎。
然而,這樣的脆弱無常不是才是常態嗎?“天地不仁”,宇宙生人,不就是這樣肆意妄為,顛簸撥弄嗎?
或者,當我們忽略無常脆弱是宇宙生命常態,反而譴責情與人的易逝無常,仿佛它們應當如金石堅固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經把人把情建設得這么強大,以至于以為它們的不朽長存才是正理了嗎?
某哲學家說人是有思想的蘆葦。人如蘆葦脆弱,而思想使人堅強,不朽。但是思想沒有行動,無法令人堅固不朽。如果思想有行動,那就是情。現在不正流行“情動”理論嗎?而我們就面臨著“情動”的現實。情真的改變了世界,創造了世界。
在1960年失去了丈夫和父親的家庭活下來了。
被拋棄的嬰兒成為澤華。
木生中學遍及暹羅。
這怎么不是“情”呢?這怎么不是真的呢?
所以,潮汕老輩會教誨青年人: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要講情義。
因為,只有講情義,人才能作為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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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第三重“書”。在“情空”中,顯豁“情真”。如此,“情”才完成,“情”才完全,而真正成為“情”,那個真誠、真摯、堅固不移、矢志不悔的“情”。
而在 “情”的三重“書”中,不僅“情”在完成、完全,“書”也在完成、完全。
“書”從來不是對“情”的遮蔽、裝飾、夸大。“書”是“情”的車馬、橋梁、翅膀。漢樂府里的女子詠歌,客從遠方來,遺我尺素書,“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思”。張九齡在遙遠的南方懷念長安的愛人,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蘇東坡在謫地思念異地的弟弟,明知“人有悲歡離合”,仍然“但愿人長久”……自古至今,“書”都寄托著“情”,依附著“情”,守護著“情”,而蔚然生長成大觀。它也因此,凝成固定的詞句、格式、意象,在所有的筆墨間輾轉。
而代書的先生,將漂泊游子、閨中思婦的壓抑、躁動的“情”用這故世相傳的“書”逐一梳理、安置、通達。“書”隨著“情”,在無常無定的世界之中漂泊,成為一個又一個《奧德賽》。“書”隨著“情”,在異國他鄉遭受欺辱、蹂躪、踐踏,在警棍和監獄間掙扎求生。“書”隨著“情”,在人的頑強堅忍勇敢剛毅中存活延續,“人口手”“春眠不覺曉”與對自由的追求、對家園的渴望、對愛人的守護一起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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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們才有《給阿嬤的情書》。這是木生、淑柔、南枝的“情書”。這是所有潮汕人的“情書”。這也是所有華人的“情書”。這也是一切受欺壓被漂泊的種群的“情書”。
這其實也就是人——被拋入世界之中的存在者的“情書”。
是“情書”,也是號角。為自由,為愛。
那么,你,給自己“情書”了么?
作者簡介
陳立群,華南師范大學副教授,文學博士。主要從事當代審美文化、中國古典美學、中國古代文論文化方面研究。
江蘇網絡文藝觀察
圖片來源 | 網 絡
編 排|王 童
初 審|陳曉宇、宋婷
復 審|姜 江
終 審|張 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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