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的粉色禮盒上,我打了半小時的蝴蝶結還歪歪地系在上面。
我慘白著臉蹲下去撿起來,盒子上沾了灰。
“對不起。”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抱緊盒子轉身跑了,眼淚砸在手背上,燙得要命。
回家路上,街道兩旁掛滿了彩燈和圣誕花環,整條街都浸在圣誕節的熱鬧里。
可這滿世界的歡喜,沒有一丁點屬于我。
我不想回家,最終到了墓園,墓園里荒涼寂靜。
我看著灰色墓碑上媽媽的臉,頓時放聲痛哭,哭到喘不上氣,淚水打濕了大片衣襟才停下。
“媽媽,為什么一切會變成這樣?我想回到以前……”
可媽媽已經不會再給我任何回應了。
我在墓地待了一夜,直到天邊泛白,才拖著麻木的身子回了家。
推開門,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張銀行卡,旁邊壓著一張字條。
是我爸的字跡。
難道是爸爸回來了?
我連忙跑過去,眼里剛亮起來的光,卻在看清字條內容后一點一點熄滅了。
上面寫著——
【以后每個月我會準時往這張卡里打生活費,我也想通了,日子總要過下去,你也別這么矯情,天天要死要活的,和你媽一樣。
我在外地賺錢,過年再回來,勿念勿聯系。】
我把字條攥成團,紙團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像被人按進了深水里。
我蹲下來,抱住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爸,你說你想通了,日子要過下去。
可你怎么沒問問我,我要怎么過下去……
空蕩蕩的屋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爸爸留下的錢,我全部拿去買了止疼藥。
醫院走廊里人不多,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冰冷的風,讓人從頭涼到腳。
我提著滿滿一袋子止疼藥出來時,一抬頭,看到一個熟悉的中年男人——沈錦年的爸爸。
那個和我媽媽出軌的男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沈錦年和臉色蒼白的沈母。
我身形一僵,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沈母看見我,滿眼慈愛地招手:“你是茵茵吧?怎么一個人來醫院?”
我一愣,她似乎并不知道沈叔叔和我媽媽之間的事。
我下意識看向沈錦年,他朝我露出警告的目光。
我攥緊書包背帶,聲音發緊:“……有點感冒,來看看。”
沈母關切道:“你沈叔叔是這兒的醫生,要不要讓他幫你看看?”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沈錦年上前一步打斷:“媽,你先去檢查,別操心了。”
他扶著母親轉身前,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沈父。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藥袋,溫聲問:“茵茵,你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想多說,連忙擺手:“不用了,我先走了。”
可我心太慌,轉身時結結實實撞上了一個路人。
藥瓶和病歷單嘩啦啦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沈父比我更快地撿起了那份病歷單。
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白血病?茵茵,你這病怎么能只吃止痛藥?”
我慌張把病歷抽回來塞進袋子里。
“沒關系的。”
沈父看著我,眸色深沉:“如果你是因為錢的問題,叔叔手里還有些積蓄——”
“不用!”我冷聲拒絕,抱著藥袋就要離開。
可一轉身,我對上了沈錦年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折返回來,靠在墻上,嘴角掛著嘲諷的笑。
“白血病?”他嗤笑一聲,“許未央,你演技不錯啊,看我爸被你騙得都快當真了。”
沈父臉色一沉:“你胡說什么?”
沈錦年望著沈父,眼底透著濃切的恨意。
“怎么,你情人死了,現在還要上趕著接濟她女兒?你把我媽當什么了?要不是我媽心臟不好,我真想讓她看看你這副虛偽的惡心面目。”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沈父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他扶了扶眼鏡,只看了我一眼,鐵青著臉轉身走了。
我咬緊唇,跟沈錦年解釋。
“我知道你恨我媽,可我沒有騙你爸。”
沈錦年站在原地,看著我。
他語氣不再是過往那樣冷硬,卻透著漫不經心的倦意。
“許未央,我不管你是真病還是假病,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從我、從我家人身邊——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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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錦年輕飄飄的話,像一把利劍刺在我心口。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轉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指尖掐進掌心,陷進肉里。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聲音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這次過后,我和沈錦年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2020年2月11日,我們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個寒假來臨。
最后一天放學后。
臨走前,我收拾好了所有東西,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和班上每一個同學道別。
“茵茵,下學期見!”
“茵茵,寒假快樂!明年見!”
“茵茵再見!提前祝你新年快樂哦!”
……
直到我同桌背上自己的包,在教室門口笑著和我揮了揮手。
我回以她一句再見后,教室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最后打量了一眼這個充滿我三年回憶的教室后,走了出去。
屋外開始下起了雪,整個校園只剩下了雪落的簌簌聲和腳步踩在雪上的嘎吱聲。
遠遠的,我看見沈錦年和林妍站在一塊。
少年撐著傘,兩人并肩走在雪中,雪淋濕了少年的肩頭。
我聽見林妍說:“沈錦年,你聽說過嗎?如果和喜歡的人一起看每年的初雪,就會白頭到老,一直在一起。”
沈錦年輕笑一聲:“你還信這個?”
兩人笑著鬧著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沈錦年的身影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這時的我還沒有想到,這就是我和沈錦年的最后一面了。
江城的雪一連下了半個月,整個世界像被白色的畫筆填滿。
除夕夜,舉國同慶.
家里沒開燈,我守在電視機前,屏幕里的歡笑聲一片一片地涌出來,卻填不滿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我家里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爸爸媽媽總會做一大桌的菜,媽媽會笑著叫我過來吃飯。
爸爸會在一旁倒酒,電視里放著春晚,滿屋子都是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可現在,家里只剩我一個了。
我的止痛藥吃完了,可爸爸還沒有回來。
鉆心的疼從我的骨頭縫里涌上來,五臟六腑像被人攥住,狠狠地抽痛。
我蜷縮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時間。
只剩最后十分鐘就要跨年了。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爸爸的電話:“爸爸,你什么時候到家呀?”
可那頭沉默過后,傳來沉重的嘆息。
“茵茵,爸爸工作還忙著呢!今年可能沒法回家陪你了,你自己過吧。”
“可是爸爸,我好疼啊……”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死死咬著嘴唇,怕自己哭出聲。
回應我的,是電話掛斷的嘟嘟聲。
電話斷了。
我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可奇怪的是,我卻感覺身體在一點一點變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快要飄起來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見了媽媽。
她還是那么溫柔,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碎花裙子,笑著朝我伸出手。
她把我攬進懷里,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媽媽,我好想你啊……
電視機里,主持人激動地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歡呼聲、掌聲、笑聲,從那個小小的屏幕里涌出來,淹沒了整間屋子。
煙花在窗外炸開,絢爛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沒人會知道,在這一片歡呼聲中,我倒在了電視機前。
手機從我手里滑落,砸在地磚上,映出了我模糊的臉。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一個人過的新年。
也是最后一次了。
……
大年初五,年味還沒散盡,高三就提前開了學。
教室里嘈雜一片,做題的、翻書、背重點公式,所有人都在忙著做高考前的最后沖刺。
沈錦年踏入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習慣性地環顧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所有同學都來了——只有許未央的位置空著。
她的書本還堆在課桌上,沒有翻開。
許未央還沒來上學。
上學期她的成績一落千丈,難道這學期還不準備加把勁努力復習嗎?
沈錦年擰眉盯著那個空位看了兩秒,然后又強迫自己移開了視線。
算了,這些都跟他沒關系了。
他低下頭,翻開試卷開始做題。
就在這時,一名同學神色慌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各位!我剛剛在教導室聽見了個重磅消息!”
教室里沒人抬頭,大家都在埋頭做題。
有人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馬上高考了,還有什么比刷題更重要的?”
確實,現在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沒有一張數學卷子重要。
可那名同學沒有笑。
他紅著眼睛,聲音也在發抖。
“許未央死了,殯儀館聯系不到她家長,就把電話打到學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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