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流裹挾著黃泥從山上奔涌而來，呼啦啦沖刷著河道中的石頭和灘涂。

赤膊上身的少年站在灘涂上，把一個個老人扶過河。他甚至俯下身子，讓老人踩他大腿和肩膀從巖壁上下來。腿疼得抽筋。

少年身邊，還有他一貫沉默寡言的父親。撤離前，父親跟村民們承諾：“我們一家，絕對是最后撤離的。”

河岸邊，母親遠遠看著父子二人，“我寧愿自己‘去死’，也不想你們有事。”這句話她事后才說給兒子聽。

這是常德石門極端暴雨中，令全網(wǎng)感動的一幕。少年名叫舒梽高，他拒絕和爺爺乘坐救援直升機離開，而是和父親舒照普一起帶領(lǐng)村民艱難撤離成為“孤島”的村子，一個都沒有少。

這一幕被感動不已的村民拍下。舒梽高面對記者鏡頭說：“我應(yīng)該去救，我17歲，青年人了。”

暴雨突襲，父子挨家挨戶敲門提醒“別睡太死”

5月17日晚，金家河村的天空像破了一個口子，雨下個不停。吃過飯后的舒梽高在家中閑著沒事。晚上11點左右，雨越下越大，舒照普喊上兒子一起，去附近大壩查看水情。

“當(dāng)時已經(jīng)停電了，我也擔(dān)心我爸，兩人在一起有個照應(yīng)。”舒梽高說。父子倆帶著傘、手電筒和手機出了門，到大壩邊，發(fā)現(xiàn)水漲得很快，他們擔(dān)心下面靠河的幾戶人家，原本準(zhǔn)備開車去通知，但水已經(jīng)漫上了公路，“湍急的地方，人都站不住。”他和父親只得折返回家。

17日晚，洪水漫上公路

他們家所在的周邊，還有十多戶村民。彼時，大多村民都已入睡。父子倆連忙挨家挨戶地敲門，提醒村民“注意水位，不要睡太死”，有一戶住著兩位老人，耳朵背，雨聲又嘈雜，舒梽高敲了兩三分鐘都無人應(yīng)答，“手都敲痛了，才把他們喊起來”。

舒梽高的母親在家里放心不下，出門尋找父子倆。不料家門口的水流湍急，剛出門，她的一雙鞋就被沖走了。她不敢過水，只得在鄰居家暫避。后來人員基本通知到位，舒梽高先回了家，途中不慎把手機掉入水里，他拿手電照了照，也沒找到，只好作罷。

在鄰居家，舒梽高見到正焦急等待的母親，“見她非常擔(dān)心，又把她接到了我爸那邊，確認(rèn)平安后，就一起回了家。”進門后，他發(fā)現(xiàn)一樓進了水，水位沒過小腿。他幫著家里把秤砣、油鋸、打飼料機等抬到桌案上。凌晨一兩點鐘，他便上床睡覺了。

舒梽高小聲告訴記者，那晚他和父親有些置氣。原來，他告訴父親手機掉了之后，被父親“吼了”，責(zé)備他做事不夠謹(jǐn)慎。舒梽高覺得自己十分委屈，“我也不想掉，手機掉了我也沒得玩。”

但他事后回想，那是他這些天睡得最好的一覺。

艱難撤離，他讓老人踩著大腿和肩膀

18日清晨7點多，舒梽高睡醒時，父親已出門尋人。中午回來時，父親背了一籮筐河邊撿的死魚，讓他處理。這一天，父子倆基本沒有說話。

舒梽高看著父親不停打電話確認(rèn)村民平安，也能理解父親的不易。下午，水位退去，他找到了手機，氣也消了。那天他坐在車?yán)铮贿吔o手機充電，一邊替父親觀察雨情，直到次日凌晨5點多。

19日中午，父親喊他去幫忙轉(zhuǎn)移村民，他二話沒說就跟著去了，“因為我水性好又年輕，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他的任務(wù)是搭橋，過河去接對岸被困的村民，多為老人和小孩。

河面有五六米寬，中間有幾塊大石頭，河道溝壑縱橫，有深有淺，部分水流較急。他和另一位年輕人，從洪水里拖來兩根一兩米長的樹干，架在石頭和岸邊。父親和其他工作人員在岸邊接應(yīng)。

六旬老人王新春夫婦已經(jīng)在家里被困了一天多，家中柱子已被山洪沖垮，整棟房子搖搖欲墜。讓她最記掛的，是身邊不到兩歲的孫子，家中物資告急，聯(lián)系不到外界。因此，當(dāng)舒梽高等人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她終于感受到了“重生的希望”。

舒梽高先是把二老的小孫子抱著過河。他慶幸小孩全程不哭不鬧，“我告訴他不要怕，自己也走得謹(jǐn)慎一點。”交接給岸上的人后，他又返回去幫忙提小孩的尿不濕和衣物，緊接著又接了三位老人過河，“危險的地方我就走在前面，安全的地方我就走在他們旁邊，用身體把他們擋住。”

舒梽高赤膊護送村民過河

成功轉(zhuǎn)移4名村民后，舒照普帶著兒子和另一位年輕人繼續(xù)沿河往上走，轉(zhuǎn)移上面的村民。舒梽高稱，上面的路比過河還要險，“因為沒有路了，都要從巖壁爬上去，像壁虎一樣。”攀登過程中，舒梽高數(shù)不清自己多少次左腿抽筋。父親就在不遠處，但他不想讓父親擔(dān)心，沒有說出來，只是自己悄悄緩解。

這一趟，他們又合力轉(zhuǎn)運了7名受困人員，最大的七八十歲。然而，如何把人帶下濕滑陡峭的巖壁，成了新的難題。舒梽高想了個辦法：他先下到水里，找到一個相對穩(wěn)固的位置站好，一只腿架在巖壁上，讓村民踩著他的肩膀和大腿下去，“有時候他們踩不住，還要用手抵著。”

最險的一次，是他轉(zhuǎn)移村民過河，水流有點急，他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時，身體失去平衡，差點被水沖走。幸好他及時彎腰去抓水底的石頭，手在渾濁的水里撲騰了兩下，終于抓住一塊凸起的石頭。他死死扣住，穩(wěn)住身體，喘了口氣。

“我寧愿自己死了，也不想你們出事”

舒梽高不知道的是，母親一直在岸邊守著他。“我們過不去，喊也喊不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岸邊看著好著急。”舒母告訴記者。

舒梽高形容不出看到母親后彼此的表情，他明白，母親一直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他已經(jīng)累得癱倒在地上，無暇顧及其他。母親對他說，“我寧愿自己死了，也不希望你們有事。”

舒梽高覺得，家里一直是母親說得多，父親做得多。父母從小對他的教育，就是為人要正直善良。父親不善表達，對他十分嚴(yán)厲，但也是他的榜樣。此次救災(zāi)出發(fā)前，父親只是叮囑他，“不要沖在最前面，跟在我身邊。”在他看來，這句話已是父親最柔軟的愛意表達。

轉(zhuǎn)移村民后，為了安撫村民的情緒，舒照普當(dāng)著全體人的面保證，“我們一家絕對不會比你們先跑。”當(dāng)時在臺下聽到這句話的舒梽高很驕傲，覺得自己“臉上有光”。

舒梽高給救援人員帶路

舒梽高原本有機會跟著80多歲的爺爺坐直升機先走，但他拒絕了。“爺爺下飛機之后肯定有人照顧他。我一想還有那么多老人沒有轉(zhuǎn)移出去，就把位置讓給別人了。”

王新春說，他們一家坐直升機成功轉(zhuǎn)移后，她曾哭著打電話給舒梽高的母親，求她一定要讓孩子跟著爺爺出來。“他自己也是個小孩，當(dāng)時斬釘截鐵地跟我說‘阿姨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們救出去’，我特別擔(dān)心他，都是為人父母的，假如他出現(xiàn)什么意外，我怎么跟他父母交代？”

但舒梽高稱自己是個犟脾氣，認(rèn)定了的事情沒有人能勸得動他。尚未轉(zhuǎn)移出來前，他還作為向?qū)В瑤е仍藛T進山。他母親無奈地說，“我把錢包給他，讓他先走，結(jié)果趕都趕不走他。”

舒梽高堅持，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要走一起走。22日下午，舒梽高和父母一起，最后一批撤離。

“我做好了犧牲的準(zhǔn)備，萬一被沖走，穿著衣服不好游泳”

舒梽高是石門縣瑜遠中學(xué)一名高二學(xué)生。在班主任張老師眼里，舒梽高平時在學(xué)校是個樂于助人的孩子，經(jīng)常主動化解同學(xué)之間的矛盾。同學(xué)們對他的評價也都是“熱心腸”“正直”“有責(zé)任感”。

舒梽高打著赤膊在河里幫忙救援的畫面，被當(dāng)?shù)卮迕衽南聛砗蟀l(fā)在網(wǎng)上，引發(fā)眾多網(wǎng)友點贊，有網(wǎng)友評論稱，“少年，好樣的！”“少年強則國強”“國家的棟梁”……

被問及為何赤膊上陣，他回答說，“那時候已經(jīng)做了犧牲的準(zhǔn)備，萬一被沖下河，穿著衣服游泳很不方便。”

舒梽高稱，從小父親就希望他可以當(dāng)兵，“這次家鄉(xiāng)受難以后，看到那么多人過來救援，更堅定了去當(dāng)兵的決心。”他說自己想去戍邊，到最苦的地方去磨礪自己。

舒梽高和父親的合影

舒照普仍在一線抗洪，連日來，記者多次在現(xiàn)場見到他，都未能來得及說上話。舒梽高說這些天父親很忙，他也很少見到父親。

舒梽高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是和父親一起在家附近的河邊釣魚。因為父親喜歡釣魚，舒梽高從小也習(xí)得了釣魚的本領(lǐng)。父子倆在一塊釣魚時依然是沉默的，卻也是無憂無慮的。

他頻頻贊美家門口的風(fēng)景“太漂亮了”，如今洪水過境，他新買的釣魚竿還未來得及使用，那條河已布滿淤泥，魚死了一片，他也只好苦笑惋惜。

不過他知道，過一段時間，淤泥會被裹挾而走，河水重新清澈，父子倆又能一起釣魚，彼此沉默無言。

瀟湘晨報·晨視頻實習(xí)記者吳昀 記者史繼超 曾永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