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蘇州逛博物館，誰能想到緊挨著的那片老宅子，藏著一百多年前一段硬氣又憋屈的往事。我小時候跟著長輩去逛，什么太平天國什么忠王，一概聽不懂，就盯著房梁上的彩繪看。滿梁都是龍啊鳳啊花1864年7月19日天京破城，湘軍挖地道，在太平門外龍脖子段堆滿了炸藥，城墻轟一下塌了二十多丈。守城的太平軍跟沖進來的湘軍拼了三個鐘頭，寡不敵眾，到傍晚所有城門都丟了。打了十四年的太平天國，就這么沒了。

花綠綠，導游說這是太平天國留下來的，全國獨一份。我看了半天，一眼就盯上那只畫歪的鳳凰，當場笑出了聲。那時候你說這幫太平軍是真剛，城里幾百號官員帶著家眷一塊兒自焚，剩下的兵戰到最后一口氣，沒一個投降。后來曾國藩站在太平門城樓上往下看，金陵燒成了一片瓦礫，他嘆氣說可惜，可惜了這座從明太祖時候就修起來的名城。這話聽聽也就算了，燒城的本來就是他弟弟的兵。

哪里知道，畫這只鳳凰的人，最后落得么城破之前洪秀全早就不對勁兒了，李秀成勸他，城里沒糧彈盡糧絕，不如撤出去以后再找機會東山再起。洪秀全不聽，還發了好大的火，說朕鐵桶江山，你不扶我自有人扶，還說朕的天兵多過于水，怕什么曾妖。

下場。后來城里真斷了糧，餓死的人成片成片，他不讓百姓出城，反倒讓大伙吃一種叫“甜露”的東西。說白了就是野草搓的團子，他說吃了能飽還能長生不老，實際上吃了輕的肚子疼，重的直接沒命。每次讀到這段我都發懵，都到這份上了還信天兵就要下凡，是真瘋還是裝瘋給底下人看，我到現在也分不清。

沒等到城破洪秀全就先走了，把爛攤子撂給了十六歲的兒子洪天貴福。這里我總想多嘮兩句李秀成。

城破那天，幼天王慌得連四個老婆都不要了，自己跑到忠王府找李秀成。李秀成帶著千把殘兵，趁夜把這孩子護出去，讓大伙換上從湘軍尸體上剝的號衣，混出了太平門的缺口。幼天王沒馬騎，李秀成直接把自己的好馬讓給他，自己換了一匹不中用的老馬。

后來隊伍亂了，天亮的時候李秀成發現跟大部隊沖散了，身邊就剩兩三個人，人困馬乏躲進方山頂的破廟歇腳。天太熱，他把隨身的珠寶掛在樹上乘涼，本來當地百姓認出他是忠王，還想著要護著他。壞就壞在那堆珠寶上。

另一撥人想搶珠寶，兩撥人吵起來藏不住，被人告了官。告他的是個上山砍柴的二流子，叫王小二，我第一次讀到這名字真沒繃住，忍不住啐了一聲。倒不是多恨他，一個砍柴的窮漢，無非圖那點賞錢，可就是太憋屈了，打了十四年死了幾十萬人，最后栽在一個砍柴的和幾串珍珠上，換誰聽了不感嘆。

李秀成被押到曾國荃那兒，曾國荃下手是真狠，抓起鐵錐往李秀成身上一通亂戳，又拿小刀割他的胳膊大腿，血流了一地。李秀成挺直身子不躲，還頂了曾國荃一句，大概意思就是各為其主，世道興亡本來無常，你今天偶然得志，就能這么折磨我？還是幕僚趙烈文趕緊攔著，說這是大頭目，隨便弄死不好交代，李秀成才沒當場沒命。

過了幾天曾國藩到了，換了一副和和氣氣的面孔，說你也是條好漢，可惜了，讓李秀成把太平天國十幾年的事原原本本寫下來。李秀成果真寫了，一口氣寫了六萬多字，文筆還挺不錯。這份供詞，后來吵了一百多年都沒吵出個定論。

有人說李秀成寫供詞就是搖尾巴求活命，里頭夸湘軍還勸曾國藩自己當皇帝，晚節不保算不上英雄。這話也不是沒根據，曾國藩把六萬字刪得只剩兩萬七千多，大家都猜刪掉的三萬字多半就是勸進、罵滿洲八旗的內容，可原稿缺了那塊，誰也說不準刪的到底是什么。我自己偏向另一種說法。

一個被鐵錐戳過、關在籠子里、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活不成的人，寫下的字有幾分真心，本來就說不清楚。我導師當年講這段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別拿“氣節”兩個字輕飄飄去框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太輕巧了。李秀成寫的時候到底在想什么，沒人知道，也許是緩兵之計，也許真有幾分服軟，也許就是個快死的人，想把知道的事留給后人看。

曾國藩本來想把李秀成押到北京獻俘，臨了又改了主意，就地殺了，先斬后奏。說白了就是怕李秀成到了北京，把湘軍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全抖出來，比方說破城那三天，城里到底殺了多少人。

1864年8月7日，李秀成被處決，臨死前寫了十句絕命詞，那封供詞到死也沒寫完。他走得很平靜，談笑自若。后來江蘇的百姓偷偷給他燒紙錢，紙灰堆得像座小墳，蘇州城里男女老幼，沒有不掉淚的。

我現在還偶爾想起忠王府梁上那只畫歪的鳳凰。畫它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了命要守的城會燒成那樣，住在府里的王會死成那樣。下回回蘇州，我還想再去看看，那只鳳凰還在不在。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太平天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