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安陽殷墟的時候，不少人都見過那些帶著整齊刀痕的人骨，看完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一百多座坑，一千多具遺骸，全是青壯年男性，大部分頸椎上都留著角度幾乎一模一樣的砍痕。這些人既不是戰1976年，考古隊對殷墟開展系統性發掘，挖開一個又一個坑后，成堆的人骨把在場的工作人員都看呆了。死者年齡集中在十幾到二十多歲，幾乎清一色都是男性。不少骨架要么只有頭骨缺了軀干，要么只有軀干沒了頭骨，身體和頭被分開埋在不同的坑里。

死的商朝士兵，也不是貴族的殉葬奴隸，甲骨文里明明白白標注了他們的身份：羌人。商朝存續幾百年，抓到羌人幾乎都還有一批骨架的關節位置明顯不對，能看出死的時候手腳被捆得結結實實，是被活埋進去的。最關鍵的證據還是頸椎上的砍痕，痕跡整齊角度統一，根本不是戰場廝殺留下的亂砍痕跡，更像是專人按固定流程重復操作留下的。這是標準化的殺人獻祭，不是一時沖動的仇殺。

會送上祭壇處死，這到底是為什么？考

發掘早就給出了答案。甲骨文里反復出現“羌”這個字，不管是“獲羌”“執羌”還是“用羌”，核心意思都沒變，就是抓來、押到、用完處死。甲骨文里的“羌”字，本身就是一個頭頂羊角脖子套著繩索的人形。商朝人造字的時候，就沒把羌人當成平等的同類，就是可以隨時取用的“物品”。

武丁在位的四十年，是商朝人祭規模最大的時期。學者梳理過這一時期有明確數字記錄的祭祀卜辭，光是有賬可查的人牲就超過九千人，其中羌人占了將近八成，總數在七千以上。算下來平均不到兩天，就有一個羌人被送上祭壇。

單次規模最大的一次祭祀，卜辭里直接寫著“三百羌用于丁”，一場儀式就殺掉三百個羌人。這根本不是戰后泄憤，商朝的祭祀是按固定日程排的，每位先王都有專屬祭日，到期就得給供品，人牲是必選項。祖甲把這套制度固定下來之后，商朝需要持續穩定的人源，羌人剛好成了最順手的貨源。

很多人好奇羌人到底從哪來，其實羌人的老家就在青藏高原東邊緣，大概是今天青海河曲，還有甘肅大夏河、洮河一帶的河谷地帶。這塊地方既不是純草原也不是純農區，羌人的生活方式也是半農半牧，一邊牧羊一邊種地，住窯洞存糧食，早就定居了。

《說文解字》說羌人是“西戎牧羊人”，這個說法只對了一半。考古隊在羌人聚居區挖出來不少定居痕跡，完整的窯洞、儲存糧食的窖穴、大量家畜骨骼，根本不是游牧部落那種流動營地，說羌人是到處亂跑的蠻族，完全不符合考古事實。

羌人和中原文明的淵源從源頭就不淺，古籍里一直有“禹興于西羌”的記載，《史記》《國語》都留下了這句話。也就是說大禹本身就出自西羌系統，幫大禹治水的四岳，都是羌人首領，治水成功后他們被賜姜姓，封在了呂地。“姜”就是“羌”加了女字旁，兩個字本就是同一個根。

這層關系決定了羌人和夏朝本來就是一體的，大禹建立夏朝，羌人是秩序的參與者，不是外面的旁觀者。夏朝存續的幾百年里，羌人和夏族的血緣聯系一直沒斷。商湯滅夏之后，夏朝有一部分王室逃到了羌人的地盤，羌人首領不光收留了他們，還和他們聯姻通婚。

這事傳到商王那里，性質直接就變了。商朝非要殺羌人，說穿了有兩層原因，第一層就是制度本身需要。商朝人祭傳統根深蒂固，立國初期就有，中期曾經有人想改革，用銅器代替人牲，結果引發了王制度機器一開就停不下來，必須不斷往里填人，羌人離商朝近，軍事力量又比不上商朝，自然就成了最優選擇。第二層才是核心原因，就是商朝的政治焦慮。

室動蕩，就是史書說的“九世之亂”，改革的人被清洗，人祭制度原封不動留了下來。商湯滅夏本身就有合法性漏洞，滅掉夏朝之后，夏朝的正統怎么算，誰是夏朝的合法繼承人，這兩個問題不解決，商朝的統治根基就不穩。羌人不光和夏朝同出一脈，還收留了夏朝的亡國余脈，等于說夏朝的政治正統還活著，一直就在商朝眼皮子底下晃悠。

對商王來說，羌人不是西邊隨便一個小部落，是一張能推翻商朝統治合法性的債權憑證，活著就是威脅。持續殺羌人獻祭，宗教外殼下面包著的就是政治清算，每次殺羌人，都是在用儀式抹掉對商朝不利的歷史記憶。

武丁時期遠征羌方，帶隊的就是他的妻子婦好，這次出兵一共湊了一萬三千多人，放在商朝對外戰爭里已經是頂格規模了。打完仗抓到的俘虜，根本沒送進奴隸營，直接就拉去祭壇了，后來殷墟出土的人牲里，大部分頭骨特征都和西羌地區的古人類骨骼匹配。

婦好墓里六成玉器都是新疆和田玉，運輸路線剛好穿過羌人控制區，這次出征其實是一舉兩得，既完成了政治清算，又打通了玉石貿易路線。婦好去世之后，商朝對羌方的征伐也沒停，打了兩百年，始終沒把羌人打垮。

反倒打著打著，把羌人徹底推到了周人的懷里。周人發源于今天陜西一帶，從先祖開始就和羌人世代聯姻，周人的始祖母親叫姜嫄，是姜姓羌人，周太王的妻子太姜也是羌人，到周武王這一代，他的妻子邑姜是姜太公的女兒，姜太公本身就是羌人的首領。

好幾代聯姻下來，兩個族群早就在血緣上綁死了。先周時期的碾子坡遺址挖出來之后，考古人員也覺得很有意思，遺址里有窯洞有糧倉有家畜骨骼，偏偏就是找不到人祭坑，連人殉的痕跡都沒有。同時期的中原遺址基本都有大量人祭痕跡，只有周人的遺址干干凈凈，說明周人本來就沒有用人祭祀的傳統。

一邊是商朝年年抓羌人去祭壇送死，一邊是不殺人祭祖的周人和羌人結盟通婚，換誰都知道該站哪邊。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牧野誓師，參戰的諸侯部落里，羌人赫然在列。

牧野之戰還有個傳了兩千多年的細節，商紂王臨時把一大批被俘的羌人奴隸武裝起來推上戰場，這些人抬頭一看，對面的軍陣里就有自己的族人。認出來之后，他們直接調轉武器，對準了身后的商軍。

商軍直接從內部崩潰，朝歌陷落，紂王自焚，商朝就此滅亡。周武王上位之后大封諸侯，姜太公被封到齊地，申、呂、許這些地方都分給了姜姓羌人首領。當年那些被獻祭的羌人的后裔，這一次終于站在屬于自己的封地上，拿到了諸侯的爵位。

周朝立國之后直接廢掉了人祭制度，制定了周禮，祭祀改用牛羊，祭壇上再也不用綁活人。殷墟那一千多具帶著刀痕的骨架，商朝給他們刻下的標簽是“執羌”“用羌”，周朝給他們的，是封地和族姓。

商朝把殺羌人刻進制度，花了兩百年不斷把羌人往祭壇送，可羌人從來沒有消失，反倒把血脈滲進了周人的骨子里，最后和周人一起站在牧野戰場上，親手掀翻了這座吃人的祭壇。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考古中國：殷墟發掘與商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