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左琳 實習生 張景量 編輯 楊海 校對 張彥君
土坑里堆了300多只雞苗。三個多小時前,重慶人老謝還指望著這窩抻著脖子覓食的小雞崽發財,只是喂了頓糧的工夫, 它們就身子一軟,腦袋也跟著耷拉下來,最后爪子僵直,一只疊著一只,歪在彼此的尸體上。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1000多公里外的四川涼山,3000多只雞苗被運到吉木阿來(化名)的雞棚,才過去一個月,就只剩幾百只還活著。
“是你們技術不行,環境不達標。”起初,沒什么養殖經驗的農戶們,都對雞苗商的這套說辭深信不疑,只好自認倒霉。為了兩三個月后雞苗膘肥體壯、能被雞苗商高價回收,在對方的推銷下,農戶們只能加購雞苗,還陸續買了藥物和取暖器。對待小雞崽也比以往更用心,可雞苗還是一窩一窩地死,高價回收的交易也最終告吹。
按照過往經驗,這更像是經濟糾紛,但瀘州市公安局龍馬潭區分局經濟犯罪偵查大隊卻感到不對勁——這次養死雞苗的不是個例,而是有近百位受害農戶,他們全都是跟瀘州一家農業科技有限公司做過交易,涉及金額約百萬元。
種種線索讓警方有理由相信,導致雞苗死亡的原因,就是飼料。但嫌疑人的手法十分隱蔽,警方耗時四個多月,最終固定好了相關違法證據,實施抓捕,目前暫時追回80余萬元貨款。
警方調查發現,這并非一起孤立事件。涉案團伙從2021年起就在多省流竄作案,專門買下注冊多年、信譽良好的空殼公司,換個名字就開張,不到一年便人去樓空,再換一個地方重新來過。
短視頻平臺上“包飼料、包技術、包回收”的廣告是誘餌,摻了超標獸藥的飼料才是殺招——雞苗注定養不大,農戶的錢注定拿不回來。類似的騙局十余年間在全國反復上演,從雞苗、鵝苗到蘑菇、靈芝,名目不斷翻新,套路如出一轍。
目前,瀘州檢方以“合同詐騙罪”對涉案的11人提起公訴,該案正處于法院審理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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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雞苗。受訪者供圖
入局
老謝和妻子記得清楚,雞苗被送過來的那天是2024年的中秋節。
幾個月前,老謝正刷著短視頻,手指無意識地上下滑動,突然被一條“高價回收雞苗”的廣告打斷,背景是整潔的車間、成筐的雞苗,在帶有節奏感的鼓點聲中,“包飼料、包大棚、包技術指導、包回收”的字眼在眼前不停晃動,晃得他坐不住了。
老謝今年50多歲了,以前養過豬,后來不做這行,但場地還在。“養雞有什么難的?”他尋思,反正豬廠也是閑著,不如賺點錢。
點進對話框,老謝照實講了自家情況,對方寬慰老謝,家里有勞動力、場地和水電就行。飼料和技術指導,他們都會免費提供。雞苗則是交保證金領取,像是“租用”,等長大后符合條件,商家會高價回收,同時退還保證金。
吉木阿來也是2024年9月份,在短視頻平臺刷到了廣告。
跟老謝不一樣,他既沒養過雞,也沒養過豬,但廣告太有誘惑力了——只需要交筆錢買回雞苗,養大了就能高價賣回公司,不愁銷路。自己低價租個場地,兩個月內坐收幾萬塊錢,怎么看都劃算。
最終,老謝按照11元/只的保證金價格,訂購了2000只雞苗;吉木阿來則按照12元/只的價格,購買3000只便宜檔雞苗。
根據老謝的合同,兩個月后雞苗長大,存活率要達到60%以上,公司才會按照承諾的38元/只的價格回收,并退回保證金,否則合同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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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騙農戶的收據。受訪者供圖
瀘州市公安局龍馬潭區分局經濟犯罪偵查大隊辦案民警告訴新京報記者,老謝和吉木阿來遭遇的,是公司會提供給農戶的兩套常用方案。一種是“交保證金”,相當于幫公司養殖雞苗,但公司擔心雞苗有閃失,會先收取農戶一筆保證金,后續如果農戶養大雞苗,公司就按數量獎勵,并退回保證金;如果養殖失敗,公司就直接沒收保證金。
另一種是“高價回收”,農戶直接購買雞苗,養大后公司高價回購。
“模式雖然不同,但本質就是讓農戶交錢。”辦案民警說,農戶們都以為自己賺到了,實際上,從這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落入騙局——無論品種貴賤,這些雞苗都注定養不大。
“正經”公司
運來的雞苗看起來很活潑,老謝捧出一只,雞崽軟得像團棉花。他把這些雞崽精心安置在由5個豬圈改好的雞棚中,每個豬圈分配400只。
為了幫助老謝改造豬廠,公司派來一個技術員,簽合同那天,他跟著老謝一路從瀘州回到重慶。對方看起來30多歲,怎么改建、如何消毒,講起來頭頭是道,人也彬彬有禮。老謝沒見過這種既專業又周到的服務,很快就被對方的氣場折服。
“專家,專家。”老謝嘖嘖稱贊。
為了招待“專家”,吉木阿來還特意宰了雞,招待一番。但在此之前,吉木阿來并不信任公司。
“我特別擔心對方是騙子。”他不敢直接交錢,還專門搞了場突擊測試。
對方告訴他,可以到廠區實地參觀,看到發來的廠區位置,吉木阿來心里一動:“如果他們詐騙,實際廠房和他們提供的地址不一定對得上。”
他沒跟合伙人商量,也沒向公司透露半點信息,借輛車一個人疾馳五六小時,從涼山直奔瀘州,打算摸摸情況。到了定位上的地點,才打電話給對接人,請他們出來見一面。
眼前,公司大門立柱上的銀色金屬牌匾、貼著紅棕色瓷磚的標識石,都清楚地表明,這里就是對方說的農業科技有限公司,崗亭白色外墻上還貼著“誠信”的宣傳廣告,旁邊的空地停著幾輛車。
一個年輕女人出來接待了他,對方看起來二三十歲,有點瘦,個子不高,態度很好,始終笑呵呵的,后來交完押金,她還提議一起去吃個便飯。
她帶著吉木阿來在廠區里轉了轉——廠房很大,和辦公樓挨在一塊,看起來很氣派,里面的人也在忙碌。這讓他放下了心,以至于事后才想起來,自己曾提出想看看當地參與養殖的農戶,卻被對方以“要消毒”“手續麻煩”搪塞過去。
和吉木阿來一樣,老謝開始也很謹慎,對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熱情地邀請他到實地考察,并承諾報銷路費。在廠區,他看到里面的人介紹得像模像樣,場地似乎也很正規,便當場簽了合同、交了定金。
但這家看起來正規的公司,經不起細查。天眼查顯示,該公司目前已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企業在2016年成立,注冊資本1000萬元人民幣,2024年8月之前還是一家農產品有限公司,參保人數僅2人,更名后,經營范圍才變為家禽飼養、活禽銷售等——一家經營了8年的農產品公司,突然改頭換面做起禽苗生意,背后另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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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木阿來(化名)的雞苗。受訪者供圖
民警調查發現,不止瀘州,類似的農業公司遍布全國。它們往往是注冊多年的老公司,有了一定信譽,被犯罪嫌疑人買下,騙取農戶信任。他們擔心自己會被警方偵控,從不用自己的身份登記,而是找個掛名的法定代表人,公司往往開張不到一年就會關停,這期間,他們到處招攬客戶,等農戶的雞苗死得差不多,他們早就人去樓空,又溜去其他地方繼續開公司詐騙。
辦案民警介紹,這次的團伙,從2021年就開始作案。他們先后到過廣西、湖北、貴州……2024年來到瀘州,開起這家農業科技有限公司。
這些專門開公司的人,被業內稱為“老板”,他們負責租賃廠房,買雞苗、設備等原材料。另一群人則被稱作“經紀人”,專門招攬客戶,他們通過自己的社交平臺渠道、廣告公司和私人掮客,投放“低成本高回報”的廣告,再把客戶聚到廠區參觀、簽合同、交錢,并承諾只要達成交易,就給報銷路費,并派技術員免費指導。
實際上,新京報采訪的多位農戶均沒收到報銷款。老謝告訴新京報記者,就連技術員的路費也是他墊付的。不僅如此,他還在技術員的暗示下送煙、送千元紅包——雞苗到老謝家之前,已經拖了好多天,技術員告訴他,自己可以找人提前安排,但得給點茶水錢。
雞苗死亡后,老謝給聯系人發消息、打電話,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他又找去公司,招牌還在,只是廠空了,人不見了。
“毒”飼料
按照技術員的指導,吉木阿來定期投喂公司一起運來的免費飼料,見雞苗長得不錯,技術員便離開了。飼料很快就用完了,新飼料遲遲不到,他只好自己先買了幾袋。
這期間,技術員不斷建議他給雞買藥,否則后續雞苗有死傷,他們也不會補發新雞苗。9月的涼山氣溫轉冷,對方又提議買個取暖器。最終,吉木阿來花了近1萬元買了藥和取暖器。
但隨著新飼料的到來,這些都用不上了——雞苗吃過新糧后開始成片地倒,很快只剩下幾百只。此時,吉木阿來還沒意識到出了問題,只認為自己沒經驗,于是又請公司補發了3000多只雞苗。
大部分農戶都像吉木阿來一樣,沒有懷疑是飼料出了問題,就連辦案民警的第一反應,都是雞苗本身可能存在缺陷。無論是面對農戶還是警方,公司的人都堅稱自己提供的產品沒問題,是老百姓不會養,“溫度和養殖的密度沒把握好”,直到農戶意外發現端倪——
有一天,吉木阿來把沒用完的飼料放在門口,袋子敞開,鄰居家的羊路過,吃了幾口。誰都沒想到,羊的腿一軟,就跪在地上起不來了,跟雞苗病倒的狀態一模一樣,沒過多久,羊就死了。
老謝比他更早發現飼料的問題。
起初是因為兒子反對他養雞苗,認為這就是詐騙,雞苗壓根活不久。
“怎么可能?除非飼料有問題!”老謝反駁。為了防止意外,他自己也買了飼料,只把公司贈送的飼料喂給其中一圈,沒想到,才過去三個小時,那圈雞苗就死了300多只。
報案的農戶都面臨類似的情況,長則7天,短至三五天,雞苗基本上都會幾百只、上千只死亡。
“他們的心真是太黑了。”老謝把公司寄來的8袋飼料全都拆封,每拆開一袋,就拿幾只雞苗試試,有的活了,有的死掉,最后他得出結論,5袋飼料都有問題。
這些有問題的飼料包裝袋,粗略看去沒有異常,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口袋縫線粗糙,有二次封裝的痕跡。
民警們將飼料樣本送往不同的檢測中心檢驗,然而結果出乎意料——沒有一項毒物匹配。調查陷入僵局。
“這類案件本來就是刑民交叉,不查清楚雞苗究竟是怎么死的,就無法按照刑事案件處理。”辦案民警解釋:“我們必須要查明飼料的成分。”
最終經過調查,嫌疑人終于露出破綻。
警方調查發現,涉案的嫌疑人均來自“中國禽苗之鄉”江蘇沭陽。在瀘州期間,他們與沭陽一家銷售獸藥的夫妻店聯系密切,資金往來頻繁。后來,獸藥店老板交代,雙方很早就認識了,嫌疑人常在自家取貨。
那是種抗球蟲的藥物。獸藥店老板明確知道它的藥性,他曾發給其他購買者藥物的說明圖片,上面寫明該藥“毒性極強”,一旦超量,就會導致禽苗死亡。這些黃色小顆粒沒有異味,混在飼料中很難分辨。
幾經波折,警方最終檢測出飼料樣本中的上述藥物含量超標上百倍,同時他們還檢測出了另一種超標的獸藥成分。
最初拒不承認的犯罪嫌疑人,在證據面前交代了實情——他們采購正規飼料后,在公司倉庫拆袋加藥。也因此,封裝時孔眼無法完全對上,出現了雙排孔。
技術員在農戶家里指導,喂的都是正常飼料,他們離開后,農戶很少會注意到,后續送來的看似一模一樣的飼料,封裝變成了雙排孔。
騙局正式進入“收割”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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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覓食的雞苗。受訪者供圖
“以為是送技術,其實是送‘催命符’”
除了“毒”飼料,技術員還有其他方法加速雞苗死亡——往雞喝水的壺里過度加鹽,雞苗越喝越渴,越渴喝得越多,最終死亡。有的技術員偷偷加鹽,有的則直接告訴農戶,雞苗腸子里有蟲有病菌,要多喂鹽水消毒,濃度越高越好。
“農戶們大都沒什么養殖經驗,又很信任技術員。”辦案民警說,實際上,這些技術員沒有任何養殖經驗和知識,就是到農戶家里蹭吃蹭喝,不僅毒死雞苗,還向農戶索要紅包。售賣的加溫加濕設備,成本僅有一二百元,卻加價賣到兩三千元。雞苗本身質量也差,每只成本只有幾毛錢,卻賣出每只十幾塊錢。
“名義上是送技術,實際上是送了一道‘催命符’。”辦案民警總結。他們事先挑選的農戶很多來自偏遠山區,有低保戶,也有殘障人士,有人借錢、貸款做養殖,本想脫貧,卻因此損失了上萬元。老謝和吉木阿來告訴新京報記者,每跑一趟公司,他們都要花費1000多元。有些農戶考慮到維權成本高,最后也就放棄了。
新京報記者從瀘州龍馬潭警方獲悉,該案中,被起訴的犯罪嫌疑人共11名,也曾在其他省市犯過案。
類似的騙局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出現。公開資料顯示,詐騙通常把“包飼料、包技術、包成活、包溫棚、包送貨、包回收、保證利潤”等作為誘餌,受騙的群眾來自全國各地。
2016年5月,沭陽縣政府網站上發布“我縣加強鵝苗市場常態化管理”的工作動態,提到要“打擊鵝苗交易中的違法行為,減少鵝苗交易糾紛,根據現階段鵝苗市場存在的詐騙等各種問題,積極采取措施,加大處罰力度,并實行常態化管理”。近年來,各地警方也打掉多個假借銷售“禽苗”實施合同詐騙的犯罪團伙。
今年1月,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了一起類似的案情介紹,江蘇省常州市一家農業科技公司在網絡平臺發布廣告,引流客戶到線下,以紅栓菌、雞苗代養為誘餌畫出農業致富的“大餅”,一年多時間里騙取14名農戶共計27萬余元。被告人故意提供低價劣質雞苗,還指使技術員在養殖環節做手腳,最終,法院以合同詐騙罪分別判處三名被告人有期徒刑一年至十個月,各并處罰金。
瀘州龍馬潭警方提示,近年來,農戶的反詐意識提高,遇到的騙術也會有所升級,除了代養雞苗,還出現了種蘑菇、種靈芝、種臍橙、養蠶等等類目,雖然說法不一,但套路相似,養殖戶對于“養殖技術指導,包飼料疫苗,包成禽回收”等零風險的養殖承諾,應當保持警惕,避免上當受騙。
對于已經受騙的農戶來說,他們只希望能把損失降到最低。老謝和吉木阿來不知道,欠款的窟窿什么時候才能補上;剩下的雞苗長成了大雞,到了該出手的時節,可哪怕都賣出去,收益也覆蓋不了成本。
好在警方的努力沒有白費。歷經四個多月的重重難關,警方最終固定好了相關違法證據,并暫時追回80余萬元貨款,雖然不足以填上全部窟窿,但至少讓受騙農戶看到了追回部分損失的希望,心里有了慰藉。
吉木阿來睡不好覺。雞子每天清早咕咕叫著要食,他蹲在雞棚前看著它們,想起當初從涼山開了五六個小時車趕去瀘州,就是為了確認這不是一場騙局。
公司大門上那塊銀色金屬牌匾,他至今還記得。
值班編輯 古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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