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六】
帶光行走者必有光芒灑向四方
——譚延桐散文《寫》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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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譚延桐
我要寫這么一篇:……于是,我就回來了。不假思索地,就回來了。因為,也只有回來了,我才會更好地安頓我的心,安排我的寫。別的地方都是漏風撒氣的,這里,不。這里,既是我的文場也是我的道場,既有我的磁場也有我的氣場。
這里,是我的家。世界上,只有家里最溫暖。也只有在一個最為溫暖的地方,才會寫最為溫暖的文字。特別是,在這樣的一個寒風侵肌的季節里,我們格外需要飽含著溫暖之氣的文字。也只有這樣的文字,才會養生百木,才是養生之道。寄生于世,養生之道,自然是不能不講的。
于是,我就七拐八拐,回來了。
回來的路上,冷風圍住了我,可是,最終,我還是掙脫了。這些年,我是積攢了不少的掙脫的力量的。身子一抖,我就把所有的冷風,都抖掉了。因此,我是輕輕松松地回來的。回來了之后,我就……是的,我就開始進行寫的這一連串的動作了。這一連串的動作,既關乎我的心靈運動,也關乎我的思想運動。內在的運動,之于每一個人,都是必需的。沒錯,它是生命中的必需品。有了它,才會不斷地移動群山。
寫,從宀從舄,置物也。也就是說,它的本義,是移置,或放置。把心里的移置出來,然后,放置在我經常放置的版圖上,就這么簡單。就這么簡單的一種行為,我卻一向視之為大行為。這樣的大行為的貫穿,使許許多多的零散的時光,頓然不再零散了。不再零散,才是好的。它的好,有無數。沖著它的好走去,才會有好聲好氣和好言好語。東漢初期史學家、被譽為“地方志鼻祖”的袁康在他的《越絕書·外傳記吳王占夢》曾經這樣說過:“悲哉,夫好船者溺,好騎者墮,君子各以所好為禍……”我覺得,是不一定的。看問題,我是從來都不像袁康那么絕對化的。好船者溺,好騎者墮,是有的;好船者不溺,好騎者不墮,也是有的。這樣的,那樣的,從來都是有的。因噎廢食,那是得不償失的。
于是,我寫……寫,總是連帶著我的血肉。因此,每一個有溫度的字,都是從我的身上撕下來的肉。這些肉,都是心頭肉——心頭肉啊!
《周禮·稻人》曰,“以澮寫水”;《禮記·曲禮上》曰,“御食于君,君賜余,器之溉者不寫,其余皆寫”;《詩·邶風·泉水》曰,“駕言出游,以寫我憂”;《淮南子·本經》曰,“雷震之聲,可以放鐘寫也”;陸云《失題》曰,“何以含忍,寄之此詩;何以寫思,記之斯辭”……在寫的過程中,我體會著。“寫者,傳已器中,乃食之也。”突然,我就通了。通了的我,一片通明。
原來,我所寫出的每一個字,都是一盞燈。我的世界亮了,與它們有關。因此,每當寫作的時候,我就是行走在光明之中的。這樣的行走,美其名曰:帶光行走。是的,寫作,說穿了,還不就是帶光行走么。也只有帶光行走,才會戴金佩紫。
【賞析】
帶光行走者必有光芒灑向四方
——譚延桐散文《寫》賞析
譚延桐的散文《寫》,只有一個字,卻是頗有意味。它,完成了一次對寫作本身最深沉的叩問與最坦蕩的告白。表面上看,這篇散文是在寫"寫"這個行為,實則是在寫一個寫作者如何安頓自己的心、如何在寒風侵肌的世間尋得一方溫暖的文場與道場。這是一篇以肉身喂字、以心血澆文的元寫作宣言。譚延桐用最樸素的語言,道出了寫作最本質的秘密:寫,就是帶光行走。散文以一種近乎裸呈的方式,將寫作者的靈魂攤開在讀者面前。這種寫法本身,就印證了文中所言:"這里,既是我的文場也是我的道場。"文場即道場,寫作即修行,文字即信仰。譚延桐以一種骨頭里的灑脫,完成了對"寫"這一行為從字源學、哲學、生命體驗到精神歸宿的全面觀照。這是一篇以克制勝的奇文,更是一篇以真誠勝的大文。
歸來即寫作,寫作即歸家
"我要寫這么一篇:……于是,我就回來了。不假思索地,就回來了。"這個"回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空間位移,而是精神意義上的自我歸位。譚延桐告訴我們,寫作的前提不是技巧,不是靈感,而是"回來"。回到自己的內心,回到自己的家,回到那個"最為溫暖的地方"。"因為,也只有回來了,我才會更好地安頓我的心,安排我的寫。"這是全篇的思想錨點。寫作不是向外的征伐,而是向內的回歸。別的地方都是"漏風撒氣的",唯有這里。"這里,既是我的文場也是我的道場,既有我的磁場也有我的氣場。"文場與道場并舉,磁場與氣場并存,這是譚延桐對寫作本質的深層體認。寫作既是文學的事業,也是精神的修行;既有感性的引力,也有理性的場域。
譚延桐將"寫"與"家"緊緊綁定:"這里,是我的家。世界上,只有家里最溫暖。也只有在一個最為溫暖的地方,才會寫最為溫暖的文字。"家,是物理的庇護所;寫,是精神的庇護所。二者合一,便構成了一個寫作者最完整的生命形態。這種"以家為寫"的主題設定,使得《寫》超越了一般創作談的格局,上升為一種關于存在方式的哲學命題。
"也只有這樣的文字,才會養生百木,才是養生之道。寄生于世,養生之道,自然是不能不講的"將寫作與生命的存續直接掛鉤。寫作不是消遣,不是裝飾,而是"養生之道",是一個人在世間"寄生"的根本方式。這種將寫作提升到生命本體論高度的主題設定,在當代散文中實屬罕見,卻又恰恰是譚延桐一貫的思想底色。
從字符到哲學,從肉身到靈魂
譚延桐引經據典,從《周禮》《禮記》《詩經》《淮南子》到陸云,逐一考證"寫"字的古義:"寫,從宀從舄,置物也。也就是說,它的本義,是移置,或放置。"這是一種嚴肅的思想回溯。通過字源學的梳理,譚延桐揭示了"寫"的原始含義,把心里的東西移置出來,放置在版圖上。這種"移置"與"放置",既是物理行為,也是精神行為,更是存在行為。寫作,就是把內心的光明移置到文字的版圖上,使之成為可以被看見、被觸摸、被感知的存在。
譚延桐引用袁康《越絕書》中"悲哉,夫好船者溺,好騎者墮,君子各以所好為禍"之語,卻明確表示"看問題,我是從來都不像袁康那么絕對化的"。這種對經典的批判性繼承,體現了譚延桐思想中一貫的辯證精神。他不是盲從古人,也不是一概否定,而是在"好船者溺"與"好船者不溺"之間,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立場。"因噎廢食,那是得不償失的。"這句話,表面是在談寫作的風險與收益,實則是在談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不因恐懼而放棄,不因困難而退縮。這種辯證思維,使得《寫》的思想深度遠超一般的創作隨感。
"寫者,傳已器中,乃食之也。突然,我就通了。通了的我,一片通明。"這是全篇的思想高潮。譚延桐在考證字義的過程中,突然獲得了一種頓悟式的通達"通了的我,一片通明"。這種"通",不是知識的積累,而是生命的開竅。它暗合禪宗"頓悟"的精神。在長期的積累與沉思之后,某一瞬間,一切豁然開朗。而這種豁然開朗的結果是什么?是"原來,我所寫出的每一個字,都是一盞燈。我的世界亮了,與它們有關。"
從"寫"是移置,到"寫"是一盞燈,再到"帶光行走",這是一條從文字學到生命哲學的完整思想鏈路。譚延桐用最簡潔的語言,完成了一次從黑暗到光明的精神躍遷。
以血肉為墨,以至誠為骨
譚延桐說:"寫,總是連帶著我的血肉。因此,每一個有溫度的字,都是從我的身上撕下來的肉。這些肉,都是心頭肉——心頭肉啊!"這種將文字與肉身直接等同的表達方式,在當代散文中極為少有。它不是比喻,不是修辭,而是一種生命體驗的直接呈現。譚延桐不是在"描寫"寫作的痛苦,他是在"經歷"寫作的痛苦。這種以血肉為墨的寫作態度,使得《寫》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體溫,帶著脈搏,帶著一個寫作者最真誠的疼痛與歡愉。
全篇以"回來"開始,以"回來"貫穿,以"帶光行走"收束,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回環結構。"于是,我就回來了";"于是,我就七拐八拐,回來了";"于是,我寫……"。三個"于是",三次遞進,從空間的歸來,到心靈的歸來,再到寫作的歸來,層層深入,步步緊逼。這種回環式的結構,是思想的自然流動,因為對于譚延桐而言,寫作本身就是一種不斷"回來"的過程。
譚延桐在文中引用了《周禮》《禮記》《詩經》《淮南子》以及袁康《越絕書》、陸云等多處典籍,但這些引用不是學術式的堆砌,而是被有機地化入了自己的生命體驗之中。"《周禮·稻人》曰,'以澮寫水';《禮記·曲禮上》曰,'御食于君,君賜余,器之溉者不寫,其余皆寫';《詩·邶風·泉水》曰,'駕言出游,以寫我憂';《淮南子·本經》曰,'雷震之聲,可以放鐘寫也';陸云《失題》曰,'何以含忍,寄之此詩;何以寫思,記之斯辭'……"這一連串的引用,如同一條思想的河流,從古代流到今天,從經典流到個人,最終匯入譚延桐自己的生命之海。這種引用方式,體現了譚延桐作為學者型作家的深厚學養,更體現了他"打通"古今的宏大視野。
"是的,我就開始進行寫的這一連串的動作了。這一連串的動作,既關乎我的心靈運動,也關乎我的思想運動。內在的運動,之于每一個人,都是必需的。沒錯,它是生命中的必需品。有了它,才會不斷地移動群山。"這段話的節奏,如同呼吸,短句、長句、短句,急促、舒緩、急促。這種節奏感是思想流動的自然結果。譚延桐的文字,總是帶著一種內在的韻律,如同音樂,如同心跳。
道禪哲學的隱性滲透
全篇的核心動作是"回來"。老子曰:"歸根曰靜,靜曰復命。"譚延桐的"回來",正是這種"歸根"精神的文學化表達。他不是向外擴張,而是向內收斂;不是追求更多,而是回歸本真。"別的地方都是漏風撒氣的,這里,不。"這種對"此處"的堅守,對"當下"的安住,正是道家"守一"思想的體現。而"養生百木,才是養生之道"一句,更是直接呼應了道家"道法自然""順時而養"的生命哲學。
"突然,我就通了。通了的我,一片通明。"這個"通"字,是全篇的哲學眼。它不是邏輯推理的結果,而是長期修行之后的頓悟。禪宗講"明心見性",講"當下即是",譚延桐在考證字義的過程中突然"通了",這正是禪宗式的頓悟,不是漸修的積累,而是一瞬間的豁然開朗。"通了的我,一片通明"。這種"通明"的狀態,與禪宗所追求的"心如明鏡"何其相似。
最精彩的哲學落點在于:"原來,我所寫出的每一個字,都是一盞燈。我的世界亮了,與它們有關。因此,每當寫作的時候,我就是行走在光明之中的。這樣的行走,美其名曰:帶光行走。"燈,是佛家最核心的意象之一。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譚延桐將每一個字都視為"一盞燈",將寫作視為"帶光行走",這不僅是一種詩意的表達,更是一種深刻的哲學洞見。文字的本質,不是記錄黑暗,而是照亮黑暗;寫作的目的,不是沉溺于苦難,而是超越苦難,走向光明。
"也只有帶光行走,才會帶金佩紫。"收束之句,既是對寫作價值的肯定,也是對生命境界的期許。帶光行走的人,終將被光明所眷顧。這種樂觀而堅定的哲學態度,使得《寫》在思想的深度上,達到了一個令人仰望的高度。
一盞燈的自白
譚延桐的《寫》是一篇以最小的篇幅承載最大的思想的散文杰作。它不長,卻重如千鈞;它不炫,卻光芒萬丈。從主題上看,它以"歸來"為核心,構建了一個寫作者的精神家園;從思想上看,它從字源學出發,經由哲學辯證,最終抵達生命的光明,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思想躍遷;從藝術上看,它以血肉為墨、以真誠為骨,語言樸實卻力量驚人,結構簡約卻回環精妙;從哲學上看,它在道家的"歸根"與禪宗的"頓悟"之間,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精神坐標——帶光行走。
"每一個有溫度的字,都是從我的身上撕下來的肉。這些肉,都是心頭肉——心頭肉啊!"讀到這句話時,我們終于明白,譚延桐的寫作,從來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生命方式。他用自己的心頭肉,喂養了文字;文字反過來,又化作一盞盞燈,照亮了他的世界,也照亮了我們的世界。
這,就是譚延桐《寫》的意義。這,就是一個帶光行走的人,留給世間最溫暖的文字。
在當代中國的文學版圖上,譚延桐的散文舉足輕重。如果把譚延桐的散文全部拿走了,也便再也沒有了“寫意散文”這一重要的藝術形式,只因,譚延桐是寫意散文的先驅。客觀、公正地說,若是評選“當代中國十大散文家”的話,其中肯定是少不了譚延桐的。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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