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陳銳坐在東京品川區一家咖啡店的角落里,窗外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來,夜色把這座城市的疲憊遮得嚴嚴實實。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手機屏幕上是當天下午剛收到的郵件——人事課通知他,今年的“綜合職”晉升考試報名資格審核未通過。
“理由寫得很清楚:‘地方公務員法及び本県職員任用規程により、外國籍の任期付職員は総合職昇任試験の受験資格を有しない。’”陳銳說著,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在描摹某種無形的邊界,“三年了,我第一次認認真真把那本雇傭合同從頭翻到尾,發現有些東西,其實早就寫在那里了。”
他今年二十九歲,來自中國北方的一座二線城市,三年前通過某地方自治體的“國際人才采用”項目進入日本某市政府工作。這在當時的留學生圈子里曾引起過不小的震動——一個外國人,沒有日本國籍,居然考上了日本的公務員。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我開了掛。”陳銳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連我爸媽都覺得臉上有光。我媽在老家跟親戚說起來,都是‘我兒子在日本政府工作’。我自己也挺興奮的,覺得這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我走通了。”
但三年后的今天,他決定不再續簽。
“不是干不下去了,是我終于看清楚了一個事實——從一開始,我在這套系統里的角色就是被設計好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克制。可能是在政府機關待久了的緣故,他說話的方式已經不像三年前那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了,每句話都像是經過了措辭的打磨,把情緒收攏在語言的邊界之內。
但正是這種克制,讓人覺得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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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那個美好的開始
故事要從三年前的春天說起。
陳銳當時在日本某私立大學讀完修士課程,專業是公共政策。畢業前夕,他像所有留學生一樣陷入了“就職活動”的汪洋大海。投了四五十家公司,拿到面試的有十幾家,最終走到終面的有三家,但全部被拒。
“那時候挺崩潰的。你知道日本就職活動的節奏,從三月份開始,一直拖到六七月,整個人耗在里面,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到了極限。”陳銳說,“就在我已經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回國找工作的時候,一個前輩在微信群轉了一條招聘信息,說某某縣在招‘國際交流員’,工作內容是對外宣傳、多語言服務、國際會議協調這些,外國人也可以報。”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投了簡歷。筆試是日本語能力試験N1級別的閱讀理解加上一篇小論文,難度不算大。面試倒是讓他緊張了好一陣子——對面坐著人事課長、國際課長和一個外部顧問,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西服,表情嚴肅得像三尊雕塑。
“他們問我,你為什么想在日本當公務員?我說,我在日本生活了六年,享受了這個社會提供的很多公共服務,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提供這些服務的人中的一個。”陳銳回憶到這里時,停頓了一下,“我當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我真的是這么想的。”
他被錄用了。
拿到內定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在公寓樓下的自動販賣機旁邊站著喝完。三月的夜風還有一點涼,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要迎來一個全新的開始了。
“入職儀式是在縣廳的大禮堂舉行的。”陳銳說,“那年一共錄了三十多個新人公務員,只有我一個人是外國人。我穿著剛買的西服,站在隊伍里,跟著大家一起唱縣民歌。那個歌我不會唱,嘴巴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周圍的日本同事都很自然地跟著旋律哼唱,那是一種從小就被刻進身體里的熟悉感。我站在那里,突然意識到一個很樸素的道理——這個地方不是我長大的地方。”
但那天的情緒很快就過去了。入職培訓、分配部署、拜師傅、熟悉業務,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他被分在國際課,直屬上司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系長,姓中島,人很和善,說話慢條斯理的,對新來的外國部下格外照顧。
“中島系長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陳銳說,“他怕我不懂日本的職場規矩,專門花了一周時間一條一條教我。比如內部文件怎么回覽、怎么捺印,開會的時候怎么記錄、怎么發言,下班之后怎么跟上司打招呼先走。他甚至教我怎么給外部的人發郵件,敬語的用法一條一條列出來,手寫在一張A4紙上給我的。”
那張紙,陳銳至今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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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溫水里的青蛙
工作的頭半年,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陳銳主要負責的是縣內外國人居民的咨詢窗口業務,以及面向海外姐妹城市的交流項目。他的中文和日語都流利,英語也過關,在處理涉外事務上確實比日本同事有優勢。
“我能感覺到,一開始大家是挺依賴我的。比如有中國來的訪問團,從接送、翻譯到會議記錄,全是我一個人包。有外國居民來辦手續,語言不通的時候,窗口也會直接打電話到我們課,讓我去幫忙翻譯。”陳銳說,“我覺得自己被需要了,這種感覺很好。”
但問題也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浮現出來。
首先是權限的問題。作為外國人,陳銳的“在留資格”是“技術·人文知識·國際業務”,這是一種很常見的工作簽證,但它有一個關鍵的限制——不能從事“涉及公權力行使”的工作。
“在日本,公務員的工作內容跟簽證類型是掛鉤的。我不能參與涉及公權力行使的業務,簡單來說,就是不能做行政處分、許認可、法令解釋這一類核心事務。”陳銳說,“我剛入職的時候知道這個規定,但沒太當回事,覺得反正我不做這些也能做好其他工作。但時間長了才發現,這意味著我被永遠擋在了核心業務的外面。”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比如每周一的課內會議,系長和課長助理會討論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涉及到法令解釋和行政處分的內容,陳銳就會被安排“暫時離席”。
“一開始我還挺配合的,覺得這是規定嘛,沒有什么問題。但后來我發現,每次離席要等很久才能回來。我經常是站在會議室外面,刷了二十分鐘手機,門才打開讓我進去。而在這二十分鐘里,很多決策已經被作出了。”
他試過去找中島系長談這件事。
“中島系長也是沒辦法。他說這是法律層面的問題,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人事課那邊也有明確的指引,外籍職員不能接觸某些級別的文書,不能參加某些類別的會議。他說得很委婉,‘你的能力我們是認可的,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而是你沒法做’。”
陳銳說到這里的時候,把咖啡杯轉了半圈。
“我當時安慰自己說沒關系,這才剛開始,以后可能會有轉機。但你知道人就是這樣,會在心里給自己編一個故事,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個故事的保質期大概是兩年。”
第二年,陳銳的工作內容幾乎沒有變化。仍然是翻譯、接待、窗口咨詢、活動協調。他的日語越來越好,甚至連縣廳內部使用的那些公文套路都摸得門清,但能做的事情還是那些。
“有一次,課里要做一個面向外國居民的防災指南手冊。我主動攬了這個活,花了兩周時間做了一個很完整的方案,從內容架構、設計風格到分發渠道都寫了進去。課長看了之后說做得很好,然后安排了一個日本同事去執行。我的角色變成了‘協助’,就是給那個同事提供內容上的建議。”
“那一刻我有點不舒服,但我說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后來我想明白了,問題不在于我被安排了什么樣的角色,而在于我永遠是被安排的那個。我永遠只能做‘協助’,不能做‘主導’。不是因為我沒有這個能力,而是因為系統從一開始就沒有給我這個選項。”
真正的轉折點是第二年的年底。
那一年剛好趕上縣里跟中國某省的一個交流項目進入第十個年頭,雙方要辦一場紀念活動。陳銳被任命為事務局的核心成員,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也確實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我做了幾乎所有能做的事情。日程對接、演講稿翻譯、禮品采購、媒體邀請、現場布置,連貴賓的座次表都是我定的。活動當天,我早上六點就到了會場,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收工。活動很成功,縣長在現場致辭的時候還特意提到了我的名字,說感謝我的付出。”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飯,氣氛很好。酒過三巡,課長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陳桑,這次活動能有你的協助真是太好了。’我聽到‘協助’兩個字的時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做了所有的事情,但到頭來我仍然只是一個‘協助者’。”
三個月后,人事課開始例行的年度面談。負責面談的是人事課長,一個五十多歲的男性,說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有分量的。
面談的內容很常規,無非是這一年的工作總結、下一年的工作規劃、有沒有什么問題需要反映。陳銳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壓在心里的那件事說了出來。
“我問課長,以我目前的簽證和在籍身份,有沒有可能參加綜合職的晉升考試。我說我想做一個長期規劃,如果需要換簽證或者滿足什么其他條件,我可以去努力。”
課長的回答很簡短。
“他說:‘陳桑的情況,按照規定,綜合職的晉升考試是需要日本國籍或者永住者身份的。而且你現在的雇傭形態是任期付職員,原則上跟綜合職的路徑是兩條線。’”
陳銳說他當時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追問也沒有意義。面談結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電腦,找到了那份已經簽了三年的雇傭合同。合同一共有十九頁,密密麻麻的日文,他之前看過,但沒有仔細看過。
在第十七頁,有一個條款,編號第十七條第5項,寫著:
『本雇用契約に基づく職員は、地方公務員法上の一般職に該當しないものとし、任免、服務、給與、分限及び懲戒に関しては、別に定めるところによる。』
“就是這一條。”陳銳用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它用最規范、最克制、最無可指摘的法律語言,告訴你你不是‘一般職’,所以你不需要去幻想任何‘一般職’才有的東西。終身雇傭不是你的,晉升通道不是你的,年金和退職金不是同一個算法,甚至你犯錯之后的處分標準都是不一樣的。”
“一切都很公平,因為一切都寫在那里了。你簽字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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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透明的天花板
第三年,陳銳開始用一種新的視角觀察自己的工作環境。
他說,他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有在意的事情。比如,縣廳大樓的每一層都有茶水間,茶水間的冰箱門上貼著各種通知,其中一條是“私物には氏名を明記してください”。他第一次看到這個通知的時候沒什么特別的感覺,但后來發現確實有同事因為這個被提醒過——有人把一盒酸奶放在公共區域,標簽沒貼,被扔掉了。而那條通知雖然是面向所有人,但他心里清楚,主要針對的正是他這樣的外籍職員。
“我不是說這個規定不合理。我只是覺得,很多時候,那些微小的、不斷提醒你‘你不屬于這里’的時刻,比那些大的制度性的限制要更讓人疲憊。”
他舉了一個例子。縣廳內部有一個內部報,每周五發行,內容主要是各部門的動態、新政策、人事變動等。外籍職員也有權限查看,但課內共享系統根據職種權限自動過濾了涉及內部決策過程的條目。
“有一次,我跟一個日本同事聊天,他隨口說了一句,‘這一期的人事變動挺有意思的,某某課長要調走了’。我說是嗎,我不知道。他就很驚訝,說你不是也看內部報嗎?我說我看的不是完整版——系統根據我的權限自動過濾了。他愣了一下,說,‘啊,是哦,你是外國人’。”
“‘你是外國人’這五個字,在日本是一個很奇妙的短語。它可以在很多時候被說出來,可以被用來解釋很多事情,但它從來不會被當作一個問題——因為‘你是外國人’這件事本身,就是最終的解釋,而不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陳銳說,他花了三年時間才學會分辨兩種不同的歧視。一種是人跟人之間的、帶惡意的、可以被明確指出的歧視;另一種是系統性的、不帶惡意的、甚至帶著善意的歧視。后一種更難處理,因為它鑲嵌在正常的、合理的、甚至被認為是“照顧”外籍人士的安排里。
“比如,從來不讓我參與夜間的值班輪崗,因為‘外國人一個人晚上在縣廳不安全’;從來不讓我去處理涉及個人情報的窗口業務,因為‘萬一出了什么事不好交代’;甚至連每年的健康體檢,都要專門給我寄一份中文版的說明,因為‘怕你看不懂日文的’。你很難把這些事情說成是‘歧視’,因為每件事單獨看都有道理,都是為了我好。但所有這些‘為了我好’加在一起,結果就是一個透明的天花板,你看得見上面的人走來走去,但你碰不到那個天花板,因為你連站到足夠高的地方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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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最后的決定
第三年的秋天,陳銳終于決定不再續簽。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有沖突,沒有翻臉,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場面。他甚至沒有跟上司吵過架。
“就是有一天,我在整理文件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十年后的我,在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發現自己想象不出來。
“不是因為我缺乏想象力,而是因為在這個系統里,我沒有一條可以想象的路。如果我是一個日本人的公務員,十年后我可能升到了系長或者課長輔佐,管著幾個人,做著一些有決策權的事情。但我是外國人,十年后我大概還是在做翻譯、做窗口咨詢、做活動協調,只不過我的年資從三年變成了十三年,我的工資多了一些,我的工位上多了一些文件,但工作的本質沒有任何變化。”
“我不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生活。我是覺得,如果我在這個位置上再待三年、五年、十年,我就真的出不來了。不是說我找不到別的工作,而是我的思維方式會被徹底馴化,變成一個只會配合、不會主導的人。這個才是我最害怕的。”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中島系長的時候,系長沉默了很久。
“他說,‘陳桑,我理解你的想法。你的能力不只是能做這些的。但我們的系統就是這樣,我沒有辦法改變。’”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很難過。我覺得他是真的為我感到可惜,但正如他所說,他沒有辦法。在這個系統里,他也只是一個系統的一部分,就像一顆齒輪。一顆齒輪不會因為可惜另一顆齒輪被裝錯了位置就去改變整臺機器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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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不是所有的天花板都會破碎
陳銳的合同到明年三月底結束。他還沒有決定下一步要去哪里,但大概率是去民營企業,可能在中國,也可能會留在日本。
“我不后悔這三年。”他說,“這三年讓我學會了太多東西。我學會了用一種非常結構化的方式理解一個社會組織是如何運轉的,我學會了在最克制的語言里讀出最真實的信息,我也學會了如何在保持尊嚴的前提下接受自己能力的邊界。”
“但是,如果有后輩來問我,要不要去日本當公務員,我會告訴他:你先找到你的合同第十七條第5項,看清楚那上面寫了什么,然后再做決定。”
窗外的東京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霓虹燈把咖啡店的玻璃窗染成了各種顏色。陳銳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涼透的咖啡喝掉,站起來,把椅子歸位。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跟一個日本朋友聊天,我跟他說,我在你們國家的政府工作了三年,但我從來不是你們國家公務員體系的一部分。他聽了之后說,‘那你其實不算真正的公務員啊’。”
“我說,對啊,從一開始就不是。”
他拿起外套,笑了笑。
“但那三年里,我是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是。”
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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