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https://mp.weixin.qq.com/s/ZIKypQOLrqY5G37q0bQjSg
![]()
海潮天下·導讀
過去十幾年,“保護自然”幾乎已經成為全球共識。各國不斷擴大保護區、推進生態修復、投入巨額資金應對生物多樣性危機。但一個越來越少被回避的問題正在浮現:這些看上去聲勢浩大的保護行動,究竟有多少真正被科學驗證過?最近,Nature官網上的一篇評論文章,把國際保護生物學界內部長期積累的焦慮,集中擺到了臺前。
本文約3600字,閱讀約8分鐘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過去幾十年里,保護生物學幾乎一直處在擴張狀態。
全球自然保護區面積持續增加,大規模生態修復工程不斷推進,“30×30”目標被寫入《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GBF,昆蒙框架),關于瀕危物種、森林恢復、海洋保護和生態治理的論文數量也在快速增長。從表面上看,人類社會似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投入自然保護。
但今年早些時候《自然》期刊發表了一篇評論文章,在國際保護科學界引發了不小震動。這個文章提出了一個多少有些尖銳的問題:在投入越來越大的情況下,人類其實并不真正清楚,哪些保護措施有效,哪些只是“看起來有效”。
亟待解決的證據危機
這篇題為《生物多樣性保護正面臨證據危機——亟待解決》(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has an evidence problem — it’s time to fix it)的文章,不討論某種新技術、也不聚焦某個明星物種,他們把矛頭指向了保護科學本身。它所反映的是國際保護生物學界近幾年越來越明顯的一種反思——保護行動很多,但真正可靠、可驗證、能夠經受長期檢驗的證據,其實并不充足。
當然了,這并不是說自然保護沒有價值。恰恰相反,大量研究已經證明,建立自然保護區、恢復濕地、限制棲息地破壞、控制外來入侵物種,通常都能改善生態狀況。問題在于,很多項目缺少嚴格的效果評估。
過去相當長時間里,自然保護領域更關注“做了什么”,而不是“到底有沒有用”。
一個地區種了多少樹,建立了多少保護區,投入了多少資金,往往比生態系統是否真正恢復更容易統計,也更容易進入政策報告。但從科學角度看,這些數字本身并不能直接說明保護成功。
這個文章提到印度北部喜馬偕爾邦的一項案例。當地長期實施植樹工程,但后續研究發現,森林冠層覆蓋度并沒有顯著提升。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于,項目本身并未真正解決森林退化背后的驅動因素。換句話說,植樹并不自動等于森林恢復。
類似問題在全球并不罕見。
某種鳥類數量增加,究竟是因為保護措施發揮作用,還是因為氣候條件暫時改善呢?某片森林覆蓋率回升,到底來自生態修復,還是因為當地農業衰退了、人口外流了?許多研究實際上只能證明“同時發生”,卻很難證明“因果關系”。
這正是當前保護科學最核心的問題之一。
生態系統不像實驗室,它很難進行標準化控制。一個熱帶雨林保護項目,往往同時受到氣候變化、土地政策、市場價格、非法采伐、人口遷移等多重因素影響。研究人員很難去像醫學試驗那樣建立嚴格的對照組。因此,保護生物學長期存在“相關性很多,但因果證據不足”的結構性困境。
(視頻與本文無關) 白鱀豚屬于典型的大型河流頂級捕食者,對生態環境極為敏感。它依賴渾濁河水中的回聲定位系統生存,需要穩定魚類資源,也需要相對連續的水文環境。但20世紀后期的長江,恰恰經歷了全球范圍內少見的高強度開發:大型航運、沿岸工業化、水利工程、過度捕撈幾乎同步發生。在這種背景下,很多傳統保護手段實際上已經很難發揮作用。白鱀豚數量下降得太快,而對其繁殖生態、生理需求和社會行為的認知又十分有限。保護行動始終沒有真正建立起穩定種群。2006年的長江大規模科考未發現白鱀豚個體,隨后該物種被宣布為“功能性滅絕”。上面的視頻,是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共同創始人王敏幹教授在1998年記錄的淇淇的水下影像。
循證保護,讓自然保護的有效性有據可查
也正因為如此,國際學界近幾年開始越來越頻繁地提到“循證保護”(evidence-based conservation)。
這個概念借鑒了醫學中的“循證醫學”。核心思想并不復雜:保護措施不能只憑經驗、理念或者直覺推動,而應該盡可能建立在可驗證的證據基礎上。研究人員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應該保護”,還包括“什么方法有效”“在什么條件下有效”“效果能夠持續多久”。
為了提高證據質量,越來越多保護研究開始引入社會科學中的因果推斷方法。
其中一個重要方向,是“反事實分析”(counterfactual analysis)。它試圖回答一個關鍵問題:如果沒有實施這項保護措施,生態系統原本會變成什么樣?
只有比較“實際發生的結果”和“本可能發生的結果”之間的差異,研究才有可能真正判斷保護措施的效果。這種方法近年來在保護區評估、森林恢復和社區保護項目中迅速增加。
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即便是科學界已經積累了大量研究成果,真正從事自然保護實踐的人,亦難快速找到可靠結論。
生態學文獻數量極其龐大,而且高度碎片化。不同地區、不同物種、不同尺度之間的方法差異很大。對于許多地方政府和保護組織來說,真正困難的并不是“有沒有論文”,而是“到底該相信哪篇論文”。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生態學家Shahid Naeem在文章中直言,科學文獻中的信息“數量巨大,但基本無法被實際使用者有效獲取”。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一些國際團隊開始建立專門的保護證據數據庫。其中影響較大的項目之一,是劍橋大學主導的“Conservation Evidence”,這個項目已經持續了二十年,數百名研究人員對18種語言中的120多萬篇論文進行了篩選,專門尋找那些真正測試過保護干預效果的研究。他們這個平臺正在系統整理全球保護研究,希望跟醫學數據庫那般,能對不同保護措施的有效性進行歸類、評級。
![]()
(圖文無關)▲上圖:CEE是一個非營利性的國際性組織,它效仿了醫學界的考科藍協作網(Cochrane Collaboration),致力于在環境領域推廣“證據合成”(Evidence Synthesis)的方法論。其官方網站實際上是全球環境科學循證決策的一個核心樞紐。該機構最重要的職能之一是制定并發布環境證據合成的標準指南。CEE借助系統評價(Systematic Reviews)和系統地圖(Systematic Maps)這兩種嚴謹的方法,來幫研究人員從浩如煙海的文獻中,過濾掉低質量的研究、歸納出關于某一特定環境干預措施是否有效的定論。例如,某個特定的保護策略是否真的增加了生物多樣性,或者某種污染物對生態系統的長期影響究竟如何。圖片來源:environmentalevidence.org
這篇《自然》評論文章提到,研究團隊甚至已經開始嘗試利用人工智能工具,來幫保護從業者快速查詢某項措施是否具備可靠證據支持。項目負責人William Sutherland團隊正在開發一種專門的“保護聊天機器人”。未來,用戶可以直接提出實踐問題,例如“恢復河岸植被是否能提高兩棲動物數量”,系統則會自動生成基于現有研究的總結、并附上證據來源。數據庫還會持續更新,以納入新研究和撤稿信息,并由研究人員進行人工監督。
這些變化背后,其實意味著保護科學正在發生一種重要轉向。
過去,保護生物學很大程度上屬于“理念驅動型”學科。保護自然本身具有明確的公共價值,所以很多項目天然被認為是合理的。但隨著全球生物多樣性危機持續加劇,資源約束越來越明顯,國際社會開始更加關注保護的實際效率。
尤其是在“30×30”目標快速推進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研究者開始擔心,一些國家可能更重視“面積達標”(所謂“紙上公園”是也),而不是生態系統是否真正得到改善。
自然保護區面積增加,并不一定意味著生物多樣性恢復。某些保護區雖然在地圖上存在,但缺少有效管理;還有一些區域雖然被納入統計,但生態破碎化仍在持續。
▼ 海潮天下·往期相關報道:
移動的海洋保護區,可能嗎?打破地圖上的“刻舟求劍”
184個海洋保護區中,30%或為“紙上公園”!“紙面公園指數”——基于全球利益相關者認知的海洋保護區成效評估
里程碑!全球海洋保護區比例突破10%
![]()
(圖文無關)▲意大利國家自然保護區(自然保護地體系)。攝影:Shawn He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到底什么才是“成功案例”?
這種討論,也正在改變人們對“成功案例”的理解。
過去,一個大型生態工程往往會迅速被塑造成典型經驗;如今,學界開始更謹慎地追問:這些結果是否經過長期監測?在其他地區也能復制嗎?是否只是短期改善?如果外部資金停止,生態恢復是否還能持續呢?……
![]()
▲非洲撒哈拉沙漠南緣的薩赫勒地區,曾發起過一個雄心勃勃的“綠色長城”計劃,最初設想是橫跨非洲大陸種下一條寬15公里的森林帶。早期,這一工程被視為應對荒漠化的終極方案,被各國競相模仿。十多年后的監測顯示,由于缺乏長期管護和水源支持,大量人工栽植的幼苗在資金撤出后迅速枯死,成活率極低。學界開始反思:這種依賴外部資金注入、試圖用單一工程手段對抗復雜氣候環境的做法是否可行?……目前,物理意義上的“長城”(wall)基本宣告失敗。這個項目最初計劃到2030年恢復1億公頃土地。但根據2020年后的多項獨立評估(包括衛星遙感監測),實際完成度僅在4%~18%之間,進度嚴重滯后。而且資金鏈條斷裂,雖然國際社會口頭上承諾了數百億美元的資金(如2021年承諾的近200億美元),但真正落實到非洲基層機構的資金比例極低。不過,雖然樹沒種活多少,但由于工程帶來的資金流入,在部分地區產生了積極的次生效應,包括為當地社區提供了大量季節性工作,在某種意義上它被認為是一個以生態為名義的扶貧開發項目。上圖是由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于2002年2月11日拍攝的衛星拼接圖像,提供了北非撒哈拉沙漠及其周邊地質形態的宏觀視圖。
“循證保護”的爭議
不過,關于“循證保護”的討論,本身也存在另一層爭議。
一些生態學家擔心,如果過度強調“必須等證據充分再行動”,可能反而會拖慢保護決策。因為在人類已經明確知道棲息地破壞、過度開發和氣候變化正在導致物種下降的情況下,很多問題其實并不缺少方向,而是缺少執行。
這也是當前保護生物學最復雜的現實之一。科學界既希望提高證據質量,但又不得不面對生態危機本身的緊迫性。
▼ 海潮天下·往期相關報道:
世界自然保護聯盟正式宣布:細嘴杓鷸滅絕!
全球57種海洋巨獸正面臨航運威脅!1/3海洋大型動物瀕臨滅絕,除了氣候,最致命的竟是“路過”的船
41%面臨滅絕!極端天氣下,全球兩棲動物告急
![]()
▲世界滅絕動物墓地。?郭耕 攝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作者還指出,全球生態學研究長期由高收入國家主導,很多低收入地區和原住民社區的知識體系,并未真正進入主流數據庫。項目團隊目前正在討論如何納入原住民知識,以彌補這種偏差。
Sandra Díaz在文章中還特別強調,當前導致生物多樣性下降的主要驅動力其實已經非常明確,包括有害補貼、錯誤激勵機制以及法律執行不足。她認為,現階段很多問題并不缺少證據,而是缺少真正依據證據采取行動的政治意愿。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篇文章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只是指出“證據不足”,而是說明保護科學正在進入一個更強調驗證、評估和長期監測的新階段。
![]()
(圖文無關)▲在海洋哺乳動物的譜系中,儒艮(Dugong dugon)無疑是最具悲劇色彩的物種之一。作為海牛目中唯一完全棲息于海洋的物種,它們在漫長的演化中選擇了極度特化的生存方式:一生只吃海草,且只生活在淺海近岸。這種對生境的專一性,直接導致了它們在現代工業社會面前的脆弱。當一個大型物種的生存策略過于依賴某種單一的資源或穩定的環境,而這種環境又恰恰處于人類開發的風口浪尖時,該物種的衰落幾乎是難以逆轉的。上圖是阿布扎比海洋世界(SeaWorld)的一頭圈養儒艮,在吃生菜。?Linda Wong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過去幾十年,人類社會已經越來越愿意為保護自然投入資源。現在,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開始浮現——在有限時間和有限資金下,哪些保護措施真正有效,哪些只是看上去令人安心。對于這個問題,保護生物學或許才剛剛開始認真回答。
本文參考資料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has an evidence problem — it’s time to fix it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309-1
https://environmentalevidence.org/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2069-w
![]()
聲明:1)本文僅代表資訊;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平臺觀點。詳情請參看文末鏈接。2)本文已經開啟“快捷轉載”,歡迎微信公眾平臺轉發(直接轉即可);3)“海潮天下”拒絕使用AI生成圖片;4)歡迎專家、讀者不吝指正、留言、賜稿!歡迎有理有據的不同意見,激發思考、百家爭鳴。
資訊源 | Nature
文 | 王芊佳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5月11日
聯系小編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 海潮天下·往期推薦
?我們是否正在過度保護明星物種?警惕單一數量指標下的生態失衡
?保護蝙蝠竟然能省錢?《科學》新研究:生物多樣性可變成真實的財務回報
?生態學泰斗保羅·埃利希逝世,享年93歲 |《人口炸彈》作者、協同演化理論創立者
?什么是穩態轉換(Regime shift)?
?世界自然保護聯盟正式發布20年戰略愿景
?顛覆認知!地球脊椎動物物種總數或是目前的2倍,大量“隱存物種”未被發現
?從仿生到造物,中國科學家破解水下仿生軟體機器人的底層邏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