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特朗普發了條推文，說美國和伊朗的核協議“基本達成”了。隔天，他又發了一條：我已指示代表們，不必急于達成協議，時間站在我們這邊。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時。全球的外交記者剛打開電腦，又可以收攤了。

更絕的，是伊朗官員后來透露的一個細節：美國談判代表私下告訴伊朗方面，不要太在意特朗普的推文，那些內容主要是為了國內的媒體和政治需要。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美國總統在社交媒體上朝全世界喊話，他自己的談判代表在桌下壓低聲音告訴對方，別信我老板說的那些。

這算哪門子談判？

與此同時，特朗普還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轉發了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的一句話，大意是伊朗“不尋求核武器，不尋求地區動蕩”。佩澤希齊揚原本說了很多，特朗普偏偏只截了這一句出來轉發。

佩澤希齊揚隨即補發了一條推文，寫道：伊朗民族曾日復一日地對抗入侵的軍隊，向世界展示伊朗人民的強大力量，“抵抗、犧牲和打敗侵略，根植于這片土地的文化之中”。

你點了我一句溫和的話，我立刻就把刀亮出來。這一截一答，擱在屏幕上，其實已經把雙方的底色說清楚了。

蓬佩奧這時候也出來了。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國務卿，也是“極限施壓”伊朗那幾年的主要操盤手，他公開批評說，這個談判版本看起來直接出自當年奧巴馬的談判代表，等于是“支付給伊斯蘭革命衛隊大筆錢，幫助后者建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并恐嚇世界”。他還喊話：打開那條海峽，切斷伊朗資金，削弱伊朗威脅地區盟友的能力，“早就該這么做了，行動吧”。

蓬佩奧喊這些話，當然有他自己的盤算，2028年大選的布局早已開始。但白宮這邊沒忍住。華裔通訊主任張振熙直接在社交媒體上開罵，說蓬佩奧“他X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叫他“閉上那張愚蠢的嘴，把真正的工作留給專業人士”，還補了一句，他“對正在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那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白宮現任官員用這種措辭罵前國務卿，一個人被逼到什么程度，才會選擇這種方式？

就在這番鬧劇上演的同時，國務卿魯比奧正在印度訪問，準備好了要談正事。印度記者當場問他：你怎么看美國國內針對印度人的種族主義言論？魯比奧沒反應過來，還反問了一句“誰說過這些”。現場沉默了一下，因為公開稱印度是人間地獄的，正是特朗普本人。

魯比奧最后給了一個聽起來很穩的答案：世界上每個國家都有蠢人，美國也不例外。

這條視頻在印度社交媒體上傳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在轉這同一句話，配上印度人都知道的那句“人間地獄”，這個蠢人指的大概是誰，心里也就有數了。魯比奧這次印度行，大概自己都沒想到，走紅的會是這句圓場話。越想兩邊都不得罪，越容易兩邊都得罪。

這幾件事湊在一起，結果就是談判代表在桌上談，總統在社交媒體上發炮，前國務卿在外面批評，白宮官員在網上對罵，國務卿在印度發言翻車。這屆美國政府同時有好幾套聲音，沒有哪一條對得上另一條。

對伊朗來說，這是帶來的最大困難。一個立場清晰的對手，你可以研究他，預判他，針對性地出招。現在這種情況，你甚至搞不清楚，今天代表美國在跟你談的這個人，他說的那些話明天還算不算數。

這種困難，其實也有歷史根源。

2015年，伊朗與奧巴馬政府談成了核協議。2018年，特朗普上臺，把協議撕掉，重新施加了一輪大規模制裁，這輪壓力一直延續到今天，石油出口受阻，貨幣持續貶值，年輕人找不到工作，物價壓著普通人過日子。如今特朗普再度回來談，還特意說，自己談出來的協議絕不會像奧巴馬那個那么糟糕，“我從不做糟糕的協議”。

上次也是這么說的，然后就把協議撕了。

所以伊朗的態度很明確：不信任美國，尚未達成最終協議，即使達成，也將密切監視美國是否兌現，并在美方違約的情況下保留反制的籌碼。上次已經被你坑過一次了，這次當然要留后手。

據美國媒體報道，白宮一度請特朗普減少發帖，因為那些帖子總在關鍵時刻添亂。結果他遵守了一段時間，很快就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讓一個把社交媒體當話筒用了將近二十年的人停下來，這件事的難度，大概跟讓伊朗棄核差不多。

所以，談判還會繼續。打的代價太高，談至少還有回旋余地，除了以色列，這個地區幾乎沒有第二個國家真心盼著局勢完全失控。各方都清楚自己的底線，也都知道拉鋸不是可以永遠撐下去的狀態。

一個國家的信用，一旦在撕約中消耗掉，靠發帖是找不回來的，靠罵戰也找不回來。你再談一個新協議，說到底也不過是重新粉刷了一遍，裂縫還在那里，只是暫時看不見了。

勸伊朗別信總統推文的，是美國自己的談判代表。而上一次把協議撕掉的，正是每天發推文的人。這種勸告，與其說是在安撫伊朗，倒不如說是在提醒所有人：在這場談判里，就連美國自己的人，也不敢保證總統說的哪一句算數。

窗外的戰云還沒散。簽字之前，誰也不知道那張紙最后會擺在桌上，還是廢紙簍里。伊朗知道這一點，美國的談判代表也知道，甚至連那個天天發帖的人，心里大概也知道。

只不過知道歸知道，帖子還是要發，協議還是要談，歷史還是要往前走。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