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錦觀新聞
2016年6月23日深夜,脫歐公投的結果讓克里斯·布萊恩特“心碎了”。
將近十年后,已成為英國商業和貿易大臣團隊核心成員的他,在2026年5月20日訪問歐洲議會總部時,用一句罕見的直白比喻公開重提了這份感受:“退出歐盟對我們來說是自擺烏龍。”
布萊恩特不是唯一一個打破沉默的英國政治人物。這也標志著一個轉變:在英國主流政治中,談論重返歐盟——這個曾被視為不可觸碰的話題,已經不再是禁忌。
事件的導火索,源于工黨內部的權力競爭
不久前,前衛生大臣韋斯·斯特里廷宣布辭去內閣職務,準備挑戰首相斯塔默的黨魁地位。而他拋出的第一個重磅議題就是:英國必須重新加入歐盟。他稱脫歐是一個“災難性錯誤”,并放言“英國的未來在歐洲,終有一天會重返歐盟”,準備推動將這一主張寫入工黨的競選綱領。
這番表態立即被保守派媒體稱為“爆炸性立場”。脫歐領軍人物、極右翼政黨英國改革黨領導人法拉奇迅速抓住機會,指責斯特里廷試圖將英國“拖入”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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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前衛生大臣韋斯·斯特里廷 資料圖
但這說明了一個變化:過去十年間,主流政黨視任何質疑脫歐的聲音為政治自殺。而現在,正如歐洲議會前英國議員愛德華·麥克米倫-斯科特所斷言,“英國的歐盟成員國身份問題在主流政治中不再是禁忌”。爭論的焦點已經從“要不要回歸”,轉向了“如何回歸以及要付出什么代價”。
如果脫歐真的像當年承諾的那樣帶來了繁榮和自由,那么斯特里廷們再怎么慷慨激昂恐怕也掀不起波瀾。問題是,經濟賬本給出了相反的答案。
據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2025年11月發布的工作論文《脫歐的經濟影響》顯示,到2025年,脫歐已使英國GDP減少了6%至8%。
在同一時期,英國吸引外資下降了12%至18%,就業崗位減少3%至4%,大量中小企業成為最慘烈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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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英國政府努力將貿易伙伴多元化——從韓國到土耳其再到瑞士,但其與歐盟的貿易額仍然壓倒一切:英國與其他所有貿易伙伴的貿易額加起來,還不到與歐盟貿易額的47%。
而倫敦金融城的處境也不容樂觀。高盛首席執行官大衛·所羅門公開警告,脫歐已使倫敦的全球金融中心地位變得“脆弱”,該行正將員工從倫敦轉移至巴黎、法蘭克福和慕尼黑。5000個歐盟金融牌照流失,4400億歐元資產轉移,倫敦曾引以為傲的競爭優勢,正在從“全球樞紐”悄然降級。
更能說明問題的是:盡管兩黨主要領導人仍在公開場合堅持脫歐的正確性,但工黨政府在實際操作中早已開始悄悄向歐盟靠攏。
斯塔默政府曾劃定“不重返關稅同盟、不重返單一市場、不恢復人員自由流動”的三條紅線,但近期有媒體披露,英國官員已在私下探討與歐盟建立某種商品貿易單一市場的安排。換言之,即便在最高政治層面,脫歐的“純凈性”也已經維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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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4日,鮮花盛開在倫敦大本鐘旁。圖據新華社
政客們在臺上互相指責的時候,英國民眾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悔意。
英國民調機構YouGov的最新調查顯示,56%的英國人認為當年投票脫歐是一個錯誤,只有11%的人認為脫歐帶來的成功多于失敗。另一項由獨立民調機構Deltapoll發起的調查則發現,59%的受訪者表示會在一場新的公投中支持重返歐盟。而當年投票脫歐的選民中,已有近五分之一承認那是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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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5月20日,親歐盟活動人士在英國倫敦議會附近手持旗幟。圖據視覺中國
那么,英國真的有可能重返歐盟嗎?
答案不是簡單的“是”或“否”。歐盟當然會看到英國回歸的戰略價值。正如《經濟學人》雜志分析指出的,一個擁有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核武器以及歐洲重要金融中心的七國集團成員,如果重新向歐盟靠攏,對布魯塞爾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但吸引力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一回事。歐盟清楚地記得,英國在脫歐前就曾在歐元、申根、預算返款等問題上索要了林林總總的例外安排。
如今,歐洲議會的資深人物已發出明確信號:想要回歸的前成員國必須遵守與其他成員國完全相同的規則,英國不再享有過去曾享有的任何特權。
脫歐工作組前顧問里克勒斯的表述堪稱一針見血:歐盟將對英國的加入申請采取“非常熱情、歡迎但強硬”的態度,“英國特殊主義將不復存在,重新加入歐盟的代價是英國恢復正常的成員國資格”。
還有更具體的代價:英國將不得不放棄撒切爾夫人時期爭取到的歐盟預算返款機制,這意味著每年為成員國身份支付的費用將比脫歐前至少增加50億英鎊。
更大的問題是政治穩定性。歐盟會掂量這樣一個事實:如果英國未來政黨輪替后再次改變主意,布魯塞爾是否還愿意付出巨大的政治成本去接納一個反復無常的伙伴?
英國最后一任歐盟事務委員朱利安·金曾表示,歐盟的大門敞開著——但這扇門不會永遠為三心二意的人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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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5月20日,親歐盟活動人士站在英國倫敦議會附近。圖據視覺中國
脫歐公投曾寄托了一個宏大的政治想象:擺脫布魯塞爾的官僚束縛,英國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重塑與世界的貿易和安全關系,成為真正的“全球英國”。
十年過去,這個愿景落空了。當美國越來越強調“美國優先”、不惜對盟友揮舞關稅大棒時,英國發現自己既沒能融入歐洲的核心決策圈,也沒能在華盛頓的棋盤上占據一個足夠安全的位置。
現在,英國面對的是更具體也更棘手的問題:增長從哪里來,貿易成本如何降,安全依靠誰,國際影響力怎樣維持?
英國是否會重返歐盟尚無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脫歐后的英國需要接受一個事實:離歐洲遠一些,問題未必會少一些;重新靠近歐洲,也絕非一句口號就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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