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五顏六色的小船停泊在港口的堤壩旁，這便是韋爾納扎在五漁村中與眾不同的地方，它是唯一一座擁有天然港口的村落。

在五漁村游覽，乘坐火車通常幾分鐘就會到達下一個村子，所以人們總是會不經意間就坐過站。從蒙特羅索到韋爾納扎的火車旅程則更加獨特一些，不知道穿過第幾個隧道，光猛烈地照了進來，還沒等我的眼睛適應一下光線的變化，火車已經減速停下，車門“嗤”的一下打開，一股混合著海鹽、石灰和不知哪家廚房飄出的羅勒香氣隨風灌進來。車廂內的人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輕輕地推到了韋爾納扎的站臺上。

站臺擠在兩個隧道中間，小到僅僅能容納幾節車廂，對面山上層層疊疊的梯田充滿了視覺壓迫感。走出車站就是村中的主干道“羅馬街”（Via Roma），街道很窄，但已經是韋爾納扎最寬的一條街了，延伸出去的小巷很多僅僅夠一人通行。街道兩側的建筑緊緊擠在一起，底層是各種小店鋪，賣檸檬利口酒的、賣手工意面的、賣印著五漁村全景的冰箱貼的……而上面幾層則是住宅，晾衣繩上的床單和衣服獵獵招展，構成了一種非常意大利式的生活天際線。

沿著石板路向西，主路如同沙漏般瞬間收窄，但幾步之后，視野便豁然開朗，小型的馬可尼廣場（Piazza Marconi）毫無保留地將我推向了大海的懷抱，而視線中，無數五顏六色的小船停泊在港口的堤壩旁。這便是韋爾納扎在五漁村中與眾不同的地方，它是唯一一座擁有天然港口的村落。

港口背后的命運

“天然港口”這四個字，于如今的游客，或許只意味著一處能拍出絕美倒影的平靜水面，或是幾艘隨著波浪搖曳的色彩斑斕的利古里亞傳統木船。然而，在漫長的、紛爭不斷的中世紀，這四個字卻等同于生存、財富，以及赤裸裸的權力。回溯歷史，會發現五漁村截然不同的命運，蒙特羅索像個漁夫，在稍顯寬闊的沙灘邊腌制漁獲；科爾尼利亞像個農夫，死死摳住懸崖一層層地開墾著梯田；而韋爾納扎，從一開始就是個手握利刃的航海家。

從地理上看，韋爾納扎位于熱那亞和拉斯佩齊亞的中間地帶，對于沿海航行的商船和戰船來說，是一個理想的補給和避風點。尤其在冬季，利古里亞海上受到西南風和東北風的雙面夾擊，海面時常掀起危險的交叉浪。對中世紀的三角帆船來說，找到一個可以迅速駛入的避風港就是生與死的差別。韋爾納扎那個被兩塊巖壁護住的小港灣，雖然面積有限，但勝在入口朝向西南，恰好可以遮擋利古里亞海最頻繁、也最具破壞力的幾個主要風向。于是，幾乎所有的海上勢力都對韋爾納扎展開了爭奪，村莊最南邊70米高的巖石岬角上的多利亞城堡（Castello Doria）就是那段混亂紛爭的最佳詮釋。

多里亞城堡如今只剩一些殘墻和一座約15米高的圓柱形石塔，當地人稱它為貝爾福特塔。

沿著幾乎嵌入山體的小路向上攀登，其間會路過幾戶人家，有的門半開著，能瞥見里面更加幽深的走廊，晾在門口的衣服總會掃到行人頭發，偶爾還有一兩只小貓懶洋洋地臥在陽光能曬到的角落。拐過最后一個彎，視線陡然升高，腳下是層疊的屋頂，遠處是廣闊無垠的海面，而身旁，就是多利亞城堡飽經滄桑的圓柱形塔樓。它沒有護城河，沒有吊橋，更談不上角樓和雉堞。然而，就在這天然良港旁的峭壁上，一座建在制高點上能夠俯瞰整個港口和周圍海域的塔樓，就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

韋爾納扎的至暗歲月

這個塔樓的建造年代應該是在11世紀左右。其實，從旅行的角度來說，這個用石頭砌成的防御要塞實在有些乏善可陳，意大利乃至整個歐洲，懸崖邊的城堡不計其數，而且絕大多數要比它宏偉得多。然而這個小小的塔樓，卻有無數場殘酷的戰爭作為注腳。其中最為慘烈的，莫過于從11世紀開始熱那亞與比薩的海上爭霸。韋爾納扎作為熱那亞的東部要塞，成為雙方反復爭奪的戰場，對于熱那亞而言，多利亞城堡是南部海疆最鋒利的獠牙，也是最堅固的盾牌。當時，在這高聳的城墻上，日夜巡視的不再是手無寸鐵的漁民，而是全副武裝的熱那亞弩手，在這個制高點上，弩箭可以輕松射向比薩戰船的甲板。城墻下的暗室里，堆滿了火藥、瀝青與滾石。然而，即使有如此的地利優勢，比薩軍隊依然多次登陸韋爾納扎，圍攻多利亞城堡，試圖搶占港口。

在輪番的爭奪戰中，港口的小屋被戰火焚毀，崖壁被鮮血浸染，每一寸土地都見證過殊死搏斗。最終，熱那亞在1241年的梅洛里亞海戰中大敗比薩，徹底掌控利古里亞海域，韋爾納扎才得以重回安穩，繼續扮演貿易樞紐的角色，但戰爭留下的傷痕，卻深深鐫刻在城堡的石墻上。

殘暴的海盜對這個天然港口擁有的財富垂涎欲滴，尤其是奧斯曼帝國的“海盜王”德拉古特（Dragut），更是五漁村居民的噩夢。他率領的船隊如同幽靈一般在利古里亞海一帶劫掠。海盜的黑色三角帆常常毫無預兆地逼近駛向韋爾納扎的船只，然后將船上的絲綢和香料等商品掠奪一空。最殘酷的一段歷史出現在1545年，德拉古特率領著一支15艘海盜船組成的船隊，以韋爾納扎為跳板，洗劫了五漁村。

令人唏噓的是，多利亞城堡的軍事使命，并沒有隨著大航海時代的結束和海盜的絕跡而終結。第二次世界大戰其間，多利亞城堡被德軍征用，作為防空觀測哨所和海岸監視點。古老的城墻被粗暴地鑿開，架起了機槍和測距儀。同樣的，韋爾納扎因為位置太好，也成了盟軍轟炸的目標。戰機的引擎聲撕裂了五漁村的寧靜，炸彈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城堡的石壁上，至今仍保留著二戰時期的彈孔、戰壕痕跡，甚至還有德軍刻下的模糊記號。

從城邦的長矛到海盜的彎刀，從木制的帆船到冰冷的槍管，從掠奪中的哀號到戰斗機引擎的轟鳴，這個利古里亞海的天然良港讓韋爾納扎獲得了財富，也帶來了無休止的戰火。

回家的鐘聲

馬可尼廣場邊的安條克圣瑪格麗塔教堂

教堂入口上方的圣瑪格麗塔小型雕像

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雅科波基門蒂的作品《安條克的圣瑪格麗塔》

如果說港口南邊的多利亞城堡代表著韋爾納扎的歷史，那么馬可尼廣場邊的安條克圣瑪格麗塔教堂（Chiesa di Santa Margherita d'Antiochia）則代表著韋爾納扎的信仰與精神。關于這座教堂為什么在海邊，當地流行著一個傳說。相傳中世紀時，當地居民在港口的海浪中發現了一個漂流而來的木盒，里面裝的竟是圣瑪格麗塔的指骨。人們將圣物供奉在村內的一處小教堂，但第二天，木盒竟離奇地回到了海邊的礁石上。仿佛是圣徒本人的意志，要求在此直面狂風巨浪。于是，韋爾納扎人耗盡財力，在連地基都難以尋覓的礁石上，生生蓋出了這座面海的教堂。傳說歸傳說，當人們凝視教堂那座40米高的鐘樓時，歷史的真相便浮出了水面。那是一座極其罕見的、穹頂呈圓錐形的八角形鐘樓，它扮演的絕不僅僅是召喚信徒祈禱的角色。

教堂的外墻由長條的石塊壘成，多次地修繕讓它的風格從哥特式改為熱那亞式，后來又增添了一些巴洛克風格。教堂內部的陳設則更為簡單，除了兩條圓柱支撐的拱廊和幾排長條形的椅子，幾乎再也沒有其他的裝飾。我撫摸著教堂內部粗糙的石柱，耳邊傳來的是一墻之隔的海浪沖擊礁石的聲響，還有游客的歡聲笑語。教堂墻外的窄小步道已經成了人們在水中嬉戲后休息的地方，還有不少人干脆躺在水中的礁石上享受起陽光與海風。

然而，在幾百年前，卻是另一番景象。在那個沒有雷達和導航的時代，海上航行就像是一場以生命為代價的賭博。這時候，圣瑪格麗塔教堂鐘樓就成了最醒目的航標。每當鐘聲敲響，渾厚而深沉的鐘聲便會穿透海風的嘶吼，越過海面，傳到幾十海里外。對于那些在風暴中的人們來說，這鐘聲，就是生的坐標，循著鐘聲，他們就能在致命的礁石群中找到韋爾納扎那道狹窄卻安全的港灣入口。

在幾百年的時光里，鐘聲不僅是宗教的儀式，更是家的方向。不管戰爭如何殘酷，海上商路如何兇險，人們聽到教堂的鐘聲就可以重新鼓起勇氣，因為他們知道，鐘聲的背后，是家人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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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