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皮卡轟鳴著穿過水稻大棚間的窄路開過來，揚起一路灰塵。

車斗上架著一臺大型無人機，在陽光下拖出一道影子。車停在記者面前，揚起的塵土還沒落定，一個戴著眼鏡、脖子上掛著GoPro的年輕人跳下車來，身穿米色夾克、牛仔褲，臉曬得黝黑，半框黑邊眼鏡后面是一雙帶笑的眼睛。

開著皮卡、載著無人機的小崔

“你們是省報來的記者吧，實在抱歉，剛才在那邊盯著插秧機，來晚了。”他笑著伸出手，手掌有薄薄的繭：“崔仁亮，叫我小崔就行。”

5月的北大荒集團紅衛農場，暖風裹著濕潤的泥土氣。記者到紅衛農場時，水田里插秧機正沿著直線緩緩前行，一排排嫩綠的秧苗被整齊地栽進黑土里。

小崔帶記者進到他家的大棚。棚里的秧苗已經育得齊齊整整，綠油油地鋪滿了苗床，他俯身撈起一盤，翻開看，根須白生生地盤在一起，透著旺盛的生命力。

“你瞅瞅這根系，長得跟粉絲似的。”他說話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把事情講清楚的急切，“溫濕度控制得剛剛好，這批苗下地，緩苗期能比去年短兩三天。”

三年前，這個語速很快的年輕人還在北京一家大廠寫代碼。每天早上擠地鐵，深夜打滴滴，工位對面的窗戶永遠看不見夕陽。

小崔給記者展示秧苗

“為什么回來？”面對記者的問題，他把秧苗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家里需要我，我父母慢慢年紀大了，這是其一。”他頓了頓，眼睛里有一種程序員談到理想項目時的光，“其二，中國農業的數字化滲透率還有太多的空間，甚至可以說，比我們做過的任何一個APP都大。”

去年是他回來種地的第一年。論單產，他并沒有明顯超過父親老崔——老爺子三十年的經驗不是幾行代碼就能追上的。但小崔回來把家里的種植面積翻了一番，通過更標準化的管理，用更少的人力種了更多的地。年底一算賬，整個老崔家的水稻收入比往年明顯提了一大截。

“我爸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內心還是有些許觸動的。”小崔微微一笑，而后黝黑臉上的笑容逐漸燦爛，“去年秋收算完賬，他站在地頭半天沒說話，最后來了一句‘還行，就是活兒沒少折騰’。”

對于老崔來說，“還行”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而那后半句，多少帶點“黑粉”的嫌疑。

小崔帶記者看他的智能卷簾設備

從大棚出來，小崔帶著記者看設備，一塊太陽能板斜立在育秧大棚邊上，下面連著一個可以開門的控制箱。“看，這就是我搞的自動卷簾系統。太陽能供電，不用架電線。傳感器實時監測棚內溫濕度，數據傳到控制器里，溫度高了自動卷簾通風，低了自動放下保溫。”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小程序——界面干凈得像互聯網大廠的產品，上面顯示著當前大棚的溫度、濕度和卷簾狀態。

“降溫，系統會自動把簾子放下來。我爸以前凌晨四點多就得跑一趟，現在他可以在家睡到六點半。”小崔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嘴角是翹的。

目前，這套智慧農業設備已在周邊20余戶農家落地生根。小崔與兩位來自大廠的老友已正式注冊科技公司，實現了“執照揣在兜里，產品跑在地里”的跨越。春耕插秧的忙碌告一段落后，他計劃返京與合作伙伴共商藍圖：在未來一至兩年內，深耕育苗全周期的智能化管控。

通過AI大數據深度采集與研判，系統將精準匹配作物不同生長周期的溫濕度需求，并實現指令自動下發與執行。小崔的目標很明確——將零散的種植經驗沉淀為可視化的數字模型，把土壤墑情監測、智能灌溉、病蟲害預警集成于統一平臺。

健談的小崔

“到時候農戶打開手機，就像看股票一樣看地。地好好種，它就會回報你。”小崔笑了。

但回來種地這件事，沒那么簡單。老崔是小崔最好的老師，也是最“毒”的黑粉。

“他折騰那個自動卷簾機時，我就說，你寫的那些代碼能聽懂風嗎？”老崔蹲在插秧機旁，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北大荒的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傳感器壞了怎么辦？太陽能板被風掀了怎么辦？我種了三十年地，靠的是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去年春天，父子二人第一次因為怎么育秧“鬧別扭”。老崔說要按老法子，小崔非要改溫度參數。最后各讓一步，一半大棚用老辦法，一半用小崔的“數據方案”。

秋天收下來，單產沒差多少。但小崔靠那套自動控制系統，一個人管了原來三個人才能管過來的大棚面積。老崔嘴上沒服，心里已經開始打鼓。

今年春耕，父子二人在地頭立下了一個賭約——同一塊地，分成兩半。老崔用他的經驗，小崔用他的技術。從育秧到插秧，從施肥到控水，各管各的。秋收的時候，上秤說話。

小崔和父親在水稻大棚里

“比就比。”老崔當時把手里的煙掐滅了，語氣像是在跟隔壁地塊的老張打賭，“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數據能不能算出哪天下雨。”

小崔接招了，脖子上的GoPro正好記錄下了那一刻。

記者采訪時，老崔蹲在田埂上，望著遠處正在忙插秧的兒子，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原來都說這茬年輕人不會種地，也不想種地，實際上真干起來不比咱們差。”老崔說這話時聲音挺堅定，像是有點驕傲。

“我爸其實沒那么固執。”小崔走在田埂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只是需要看到結果。種地這件事，試錯成本太高了，一季錯了，一年就白干了，他不放心是正常的。”

小崔轉過臉來，鏡片上反射著晚霞：“所以我要做給他看，不是用說的，是用產量，用實打實的收成。”

如果今年秋收輸了怎么辦？

“輸了就輸了。”小崔笑了，笑容里有種坦然，“那說明我的模型還有bug，回去改就是了。我爸贏了更好，說明他的經驗還能再用三十年。我倆誰贏，地都沒虧。”

風穿過水稻大棚，秧苗窸窸窣窣地響。老崔在不遠處檢修插秧機，扳手敲在鐵架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某種信號。

夕陽下的水田

小崔說，他最近在琢磨一個新的傳感器方案，想監測土壤墑情，把灌溉也自動化。他還想做一個農戶版的“數據看板”，讓每個人打開手機就能看到自己地塊的溫度、濕度、光照、病蟲害預警。

小崔最近正忙著給他的智慧農業系統“迭代升級“。他的構想是通過實時監測土壤墑情與視頻抓拍技術，為每一株幼苗建立“生長檔案”。利用AI大數據的深度學習，系統能自動識別幼苗狀態，并精準指揮控制器調節棚內溫濕度，實現全流程的自動化、無人化管理。

此外，小崔還計劃打造一面“數字化指揮大屏”。屆時，農戶只需打開手機，棚內的光照、溫濕度以及病害預警信息便一目了然。所有的種植情況將通過不同顏色在屏幕上實時跳動，“就像一名將軍在指揮，時刻關注著每一名士兵的作戰狀態，讓科技真正成為農戶的‘千里眼’和‘定心丸’。”

小崔說這話的時候，老崔正好走過來，手里拎著兩瓶水，遞給小崔一瓶。

父子二人沒說什么話，甚至沒對視一眼。但那個遞水的動作，無言中透著關心和支持。

五月的北大荒，泥土味最濃，濃到發甜。而在這片黑土地上，有一種新的味道也在生長——是數據味，是一個年輕人從北京回到家鄉、用一種叫代碼的東西重新丈量土地的味道。

小崔的皮卡又發動了，他搖下車窗，GoPro還掛在脖子上，鏡頭蓋都沒來得及合上。車斗上那架無人機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像一只隨時準備起飛的信天翁。

此時，小崔對記者說：“你秋收的時候再來，看我贏我爸。”

老崔在旁邊哼了一聲。然后，父子二人都笑了。

紅衛農場里最好的莊稼，也許不只是水稻，還有這種從泥土里長出來的、新的希望。

而那個賭約，已經在日歷上標記好了——秋天，記者要回來當裁判。

文/記者 劉暢 姜斌 攝/厲遠 記者 劉暢 王德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