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曾積極申辦世界杯。如今，足球迷將告別本國的鐵路系統，轉而面對美國被打出“丁”等”的基礎設施。歐洲游客將離開自己那些基礎設施尚算完善的國家，來到這里。

《黑道家族》這部1999年播出的美國有線電視網劇集，至今仍因敘事出色而被反復提起。它講的是移民及其在美國出生的子女，也試圖揭開“美國夢”的神話外衣，呈現其真實面貌。劇集主創大衛·切斯憑借這部作品拿下多項艾美獎，但今天最讓人產生共鳴的，或許反而是那些一閃而過的細節。

隨著2026年世界杯臨近——這項賽事起初被包裝為美國、墨西哥和加拿大共同慶祝的盛會——這些細節顯得愈發像一種預言。來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即將涌入美國，而這部劇中對美國基礎設施狀況的諷刺，也因此被推到了聚光燈下。

美國的基礎設施，坦率說，遠遠談不上理想。這個國家為爭取主辦這項全球收視最高的體育賽事奔走多年，并向國際足球聯合會承諾自己已經準備就緒。下個月，預計將有500萬名游客離開自己的國家前來觀看世界杯。他們原本生活在擁有高速鐵路、免費或低價且可靠的公共交通，以及宜居、即便并非刻意規劃卻依然適合步行的城市之中。

面對驟增的人流，美國各個主辦城市正倉促應對，也終于開始追問：為什么普通美國城市在整體條件上，明顯遜于幾乎所有其他世界杯主辦城市。美國頂尖工程師給本國基礎設施打出的總評分是丙等，而且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改善。工程師和基礎設施專家希望，這屆賽事能成為一次警鐘，促使美國真正去規劃宜居城市，并改善人們的出行方式。

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會長瑪莎·安德森·博馬爾說：“我們對基礎設施的投入遠遠不夠。我們現在基本上還停留在追趕階段，只是想把系統勉強維持到所謂‘良好修繕狀態’?！?/strong>

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全國性工程組織，代表著超過160000名土木工程師。她說：“如果大部分工作都只是停留在這個層面，那就談不上真正走在前面，也無法滿足現實中的基礎設施需求?！?/p>

在短視頻平臺上，不少歐洲人發出“訓練視頻”，調侃自己要沿著95號州際公路的路肩步行，前往新澤西的大都會人壽體育場。那張廣為傳播的《黑道家族》梗圖，則想象意大利球迷離開阿馬爾菲海岸，來到一條沒有人行道的六車道主干道。

近日，在紅迪網上，也有網友開玩笑說，外國游客在乘坐黃色校車前往世界杯決賽時，將獲得“一次最地道的美國體驗”。這甚至不只是玩笑。紐約、新澤西世界杯組委會宣布，將前往大都會人壽體育場的往返接駁巴士票價，從80美元降至20美元。做法是租用成批黃色校車，在比賽高峰日最多投入300輛，從曼哈頓向梅多蘭茲球場運送18000名球迷。

來自慕尼黑的球迷，平時乘坐地鐵只需1.90歐元；來自馬德里的球迷，伯納烏球場就建在地鐵站上方；來自東京的球迷，甚至習慣了列車晚點30秒都要致歉。如今，他們卻要登上一輛美國黃色校車，去看世界杯決賽。諷刺的是，校車方案其實已經算是一種改進。

新澤西公共交通公司首席執行官克里斯·科盧里堅稱，這樣的定價并非趁機牟利：“我們真的只是在設法收回成本?！比绻@話屬實，那么負責服務世界杯決賽的這家交通機構等于是在說：把人運到一座球場，對他們而言成本高到98美元一張火車票才剛剛保本。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期間，8座球場彼此相距都在35英里以內，并由一套全新的地鐵系統連接。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期間，所有持票觀眾都可以免費乘坐主辦城市之間的列車，俄羅斯政府還對酒店價格設限，以防止哄抬價格。2010年南非世界杯期間，比賽日持票觀眾可以免費乘坐城鐵。

而在美國，這個為了容納汽車而不斷把城市鋪平成道路的國家，步行去看一場世界杯比賽，聽上去既荒誕，也幾乎不可能?！缎l報》曾測試能否從曼哈頓直接步行到大都會人壽體育場，結果走了4個半小時后，行人路線被徹底阻斷。博馬爾說，這很可能會成為最大的問題：絕大多數外國游客都會步行，也會理所當然地期待自己能步行抵達目的地；但在美國，大多數街道根本沒有人行道。

如果你既不想坐火車，也不想坐校車，大都會人壽體育場現場則完全沒有停車位。自駕球迷必須提前在附近的美國夢購物中心預訂車位，每場225美元，然后再步行穿過一座人行橋。邁阿密硬石體育場的停車費一度接近250美元。

至于預算充足的人，從曼哈頓飛往泰特伯勒機場的直升機往返價格起步就是5700美元，而機場距離大都會人壽體育場仍有4英里。在波士頓，藍山直升機公司對8人團體的收費最高可達30000美元，把人送到一座距離吉列體育場仍有9英里的小機場，之后你還得坐上專車，和其他人一起堵在路上。

博馬爾說：“幾乎沒有哪個類別的投入是足夠的。唯一稍微好一點的，比如鐵路，因為那是私人投資，投資鐵路基礎設施有盈利動機。運力越大、軌道條件越好，他們越有可能在自己的業務中賺到更多錢。”

她表示，這種情況在美國基礎設施領域非常普遍。對于這類重大項目，私人出資還是公共出資，始終是核心問題，這并不只是世界杯才有的現象。私人公司推出直升機服務或高端專車，并不令人意外；同樣，公共交通機構為了修補現有問題而爭取聯邦、州和市級資金，而不是去建設新設施，也并不令人意外。

博馬爾說：“在公共部門這邊，顯然并不存在那種推動基礎設施投資的動力。”她除了擔任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會長、是一名交通工程師之外，還曾帶領自己的公司參與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的籌備與執行。

她說：“按照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的倫理準則，我們強調的是公共安全、健康和福祉。但當這成為你的出發點時，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認同，為了真正提供足夠的基礎設施——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到底需要多大規模的投入?！?/strong>

好消息是，并非所有美國主辦城市都在借機抬價。洛杉磯宣布往返公共交通票價為3.50美元。費城表示完全不會漲價，相關成本將由一項聯邦撥款承擔。休斯敦和亞特蘭大則維持標準票價。

這種差距并不只體現在交通上。因凡蒂諾本月在米爾肯會議上為賽事高票價辯護時說，美國擁有“全球最成熟的娛樂市場，所以我們必須采用市場價格”。歐洲足球支持者組織測算，從小組賽一路看到決賽，最低也要花6900美元，幾乎是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同類支出的5倍。

就連特朗普總統也沒有和盟友因凡蒂諾站在一起。談到世界杯決賽高達30000美元的標價時，他對《紐約郵報》說：“說實話，我也不會花這個錢?！敝劣诩~約市方面，市長佐赫蘭·馬姆達尼則談下了1000張每張50美元的門票，并為本市居民提供前往世界杯比賽的免費往返巴士，以確?！凹~約的工薪階層”不會因為價格過高而被擋在家門口的賽事之外。

不過，那些來到美國的游客，也許會從因凡蒂諾所說的那個“美國市場”中得到一點便利。博馬爾表示，在她看來，人流集中且交通替代方案不足，唯一可能帶來的積極變化，是微出行工具會增加。

她說：“賽事將在不同市場舉行。滑板車和自行車運營商應該會努力抓住這個市場機會。他們本來就是為了賺錢，如果投放大量微出行設備，他們會看到巨大的商業機會。公共交通系統也會盡力保持運轉、可靠并提供盡可能多的運力，但交通機構，尤其是巴士系統，正苦于沒有足夠的公交司機。”

紐約市正把所有能用的辦法都拿出來。該市推出了紐約渡輪歷史上覆蓋范圍最廣的夏季航線安排，并正在建設一條連接皇后區與拉瓜迪亞機場的專用公交道。紐約市議會多數黨領袖肖恩·阿布雷烏還在推動開通一條新渡輪線路，從使用不足的西哈萊姆碼頭通往新澤西州埃奇沃特。這座碼頭建于2009年，耗費2000萬美元公共資金，但建成后一直沒有投入運營。

阿布雷烏說：“一段只有9英里的火車路程，平時票價12.90美元，現在卻向球迷收150美元，這是無法辯護的。這不是交通方案，而是敲詐。”

球迷也在自己想辦法。在波士頓，蘇格蘭“格子軍團”的1100名成員包下了20輛從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出發的黃色校車，每個座位47美元，只有官方接駁車價格的一半。組織者格雷戈爾·考恩打趣說：“格子軍團可不搞敲詐。”

2025年3月，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發布了每四年一次的基礎設施成績單，給美國整體打出丙等，這是自1998年開始發布該報告以來的最高分。公共交通得分為丁等，與雨洪排水并列所有類別中的最低分。

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預計，僅公共交通一項在2024年至2033年間就存在1520億美元的資金缺口，而整體基礎設施缺口則高達3.7萬億美元。

博馬爾說：“一些承辦國際足球聯合會賽事的城市，確實做了不少工作，但更多只能算是表面修飾，或者是一些與運力相關的小規模改善。我在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前后經營自己的公司，那幾年我們為了備賽建設了很多東西，因為那座城市在奧運會前相對來說還只是個小城市?！彼硎荆澜绫c奧運會這類賽事面臨的是完全不同的挑戰。

她說：“奧運會期間，人流移動方式相對更可預測。世界杯則不同，模式要模糊得多。會有多少人來到城市里，哪怕他們根本沒有門票，只是想感受一下氛圍？人們會出現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痹?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期間，城市曾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圈，圈內一律不準停車。巴士和司機則從全國各地調來。她說，自己并沒有在任何一個世界杯主辦城市看到同等規模的準備力度。

她說：“這些城市并沒有建設很多新的基礎設施。為世界杯所做的事情，更多是在管理人群、安撫人群，讓他們保持平靜并持續參與其中。”來到美國的游客，不應期待卡塔爾那種嶄新、為賽事專門打造的體驗。

博馬爾說：“他們不會到處看到閃閃發亮的新設施。我覺得他們總體上還是會有相對不錯的體驗，但不會像在卡塔爾那樣，感覺一切都是全新的。”她認為，更大的啟示在于，基礎設施投資不該總是在大型賽事臨近時才倉促上馬。她說：“不應該每次都變成一場沖向開賽日的賽跑。照顧好人們，讓大家擁有合理的基礎設施，這本來就應該是優先事項，也應該成為一種日常生活方式?！?/p>

不過，盡管美國基礎設施評分不高，博馬爾仍對未來抱有希望。她認為，世界杯和奧運會這樣的賽事，仍可能成為推動美國建設足夠基礎設施的契機。她舉例說，洛杉磯不斷擴展的軌道交通網絡就是一個例子。這座城市專門為了2028年奧運會大幅改造了鐵路系統，而部分世界杯游客也將能夠使用這些設施。

數以百萬計來自那些作出不同城市選擇國家的游客，很快就會在同一時間集中體驗美國的基礎設施。他們會降落在洛杉磯、波士頓、約翰·肯尼迪機場或紐瓦克機場，堵在新澤西收費公路上，花98美元買一張鐵路票，或者登上一輛黃色校車，最后抵達一座被停車場包圍、甚至不允許步行前往的球場。

2026年世界杯正讓美國的基礎設施問題變得無法忽視。正如博馬爾所說，黃色校車并不是一種真正的交通解決方案，它更像是一個隱喻：這個國家因為從未建成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只能不斷臨時拼湊。

她說：“我希望這能讓美國人更支持基礎設施投資。如果能這樣，那將是一個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