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VK 貓城狐
我們一月份發(fā)表了篇關于古巴的文章《》。當時正是特朗普挾突襲抓走馬杜羅之威,加速對古巴收緊絞索。如今四個多月過去,國際形勢又發(fā)生巨大變化,特朗普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受挫讓美國整個中東布局都陷入混亂,國內物價進一步高漲,其石油美元體系根基也受到嚴重影響。
這固然再次加速了美國霸權的衰落進程,但對于拉美國家,尤其是古巴來說,也意味著將面臨美國變本加厲的“唐羅主義”,畢竟天堂太遠,美國太近。
5月2日,特朗普聲稱能“立即接管”古巴;5月13日,古巴能源和礦業(yè)部長宣布古巴的柴油和燃料油儲備已完全耗盡,全國電網進入“危急狀態(tài)”。
![]()
5月20日,美國司法部起訴勞爾·卡斯特羅;5月21日,美國國務卿盧比奧又親自在社交媒體上宣布ICE已經逮捕了古巴陸軍準將,軍方相關企業(yè)GAESA的執(zhí)行總裁阿尼亞的妹妹阿迪斯·拉斯特雷斯·莫雷拉。
這次事件在白宮和盧比奧看來是對古巴政權圍剿的又一重大進展。事件背景比較復雜,簡而言之,在抓走馬杜羅之后,美國對古巴采取了大棒加胡蘿卜的兩手政策,一邊加大封堵古巴的能源和基本物資獲取,制裁打擊其政治和經濟系統(tǒng),一邊試圖拉攏卡斯特羅家族后人,瓦解現政府的權力結構。
同樣在5月20日,特朗普又暗示可以把剛從伊朗返航的尼米茲號航母部署到古巴海域。目前美伊雙方仍是戰(zhàn)和未定,但幾可肯定的是,特朗普已經拿不到他想要的體面。在這種情況下,特朗普拿古巴來刷他的“贏學績效”的概率更大了。比起一月份,現如今的古巴更加處于危急存亡之秋了。
![]()
![]()
很多人可能會問,古巴這么個位于美國后院的小國,反抗美國,堅持社會主義的意義到底是什么?對此,一些了解古巴歷史的人大概會回答,反抗是古巴誕生開始就流淌的“制度基因”。
古巴的反抗基因并非只從1959年革命開始。從哥倫布最先到達加勒比海諸島開始,這片土地的人們就開始承受現代歐洲殖民主義擴張帶來的苦難。當你走在哈瓦那的街頭上,問到任何一個古巴人,翻開任何一本古巴的課本,他們都會驕傲的提起美洲首位對西班牙殖民者的戰(zhàn)士,古巴的第一個國家英雄:哈圖埃伊(Hatuey)。
![]()
1895年古巴獨立戰(zhàn)爭爆發(fā)。在包括老一輩中國人都耳熟能詳的何塞·馬蒂等革命先驅的帶領下,古巴獨立軍在三年間解放了古巴全境2/3的土地。然而在古巴快要勝利的時候,美國下場了。
![]()
在西班牙投降,與美國簽訂巴黎合約之后,美國在古巴成立了軍政府。為了使古巴人民不把美國看做又一個殖民者,美國"幫助"古巴成立了古巴共和國。但是在獨立的同時,美國在古巴的憲法中明確寫明,美國保留干涉古巴事務、監(jiān)督古巴財政和外交關系,并且永久租用關塔那摩作為美軍的海軍基地。
"無量頭顱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古巴在接下來的50年里,不斷的挑戰(zhàn)著毫無合法性的"新殖民共和國"。而美國也如同當年的西班牙一樣,一次又一次的從背后走向前臺,幫助古巴共和國彈壓源源不斷的革命者們。1934年被美國人選中發(fā)動軍事的巴蒂斯塔,在美國人的幫助下不斷維持著實際統(tǒng)治,直到1959年他和他腐朽的統(tǒng)治被卡斯特羅和切格瓦拉帶領的革命軍推翻,古巴才第一次獲得了完全的獨立。
![]()
這就是古巴革命前的歷史,一個不斷與殖民者和帝國主義者反抗的歷史,一個革命火焰不斷被撲滅卻春風吹又生的歷史。似乎,這樣看來,古巴的革命歷史似乎確實是像一些人所說的,"刻進了制度的DNA中",是"制度基因"決定了他們必然從一個反抗走向另一個反抗。就像古巴人沒有在導彈危機時懇求蘇聯后退一步以此茍活;就像蘇東劇變后,古巴沒有隨著其他的非歐洲"社會主義國家"一樣自愿放棄社會主義以討國際社會歡心。
但問題是,這種“反抗基因”是一種特殊產物嗎?相較于古巴的加勒比海鄰居和西班牙的南美殖民地來說,古巴的獨立實際上要晚于他們許多。自玻利瓦爾踏上征途的那一刻,拉丁美洲的鮮血便一直為自由所流,古巴人并沒有明顯超越其他拉美人民的智性和勇敢,他們也曾受困于考迪羅、獨裁者、以及殖民者。
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來看,古巴產生反抗的歷史基礎和拉美多數地區(qū)相比并無本質特殊之處。甚至連古巴現代史的開頭都仿佛過去一切拉美革命的重演。我們可以看到古巴初期在革命中的妥協與猶疑,也可以看到這場革命的社會主義性質某種程度的事后追認。
而且,就像今天在桌面上的列強和一兩百年前并無多大區(qū)別一樣,反抗并非總會成功。古巴的反抗確實在第三世界中算相當成功,這種成功有其特殊的歷史地緣背景,但這些因素也并非是必然性的。也就是說,在另一個位面的古巴,革命可能早就失敗了。
那如果革命失敗了,會發(fā)生什么呢?
美國政府剛剛已經告訴過我們答案。4月中旬美國國務院代表團的飛機降落在哈瓦那,這是奧巴馬時代以來第一次有美國政府飛機落地古巴。美方一方面提出可以幫助古巴恢復互聯網接入,方案是部署星鏈衛(wèi)星服務;另一方開出了條件,包括釋放政治犯、賠償1959年革命后被沒收的美國公民和企業(yè)資產。
![]()
一旦古巴妥協,面臨的就絕不會只有這些條件。想想盧比奧這些古巴流亡者是什么成分,對古巴懷有怎樣的恨意就不難明白,這些人必然要徹底推翻古巴近現代反抗史和革命史,用一套美古一家親的還鄉(xiāng)團史觀篡奪所有古巴人的記憶。
代入到中國就更明白了。如果沒有中國革命的成功,歷史上中華民族面對封建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反抗將會被如何銘記?義和團和太平天國,將會從"爭議話題"變成無可置疑的"愚昧迷信落后與覺醒進步的沖突",而至于辛亥革命和孫中山,看看所謂保存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臺灣的民眾,是如何毀壞唾棄他的遺產和紀念的就知道了。
![]()
看看俄羅斯好歹仍是五常,蘇聯的反法西斯功績都在被西方宣傳機器各種抹黑篡改,小小的古巴在共產黨政權倒臺后,還有什么能力抵擋住這種系統(tǒng)性的洗腦呢?
說到這里,我們應該明白了,不是古巴的“基因”決定了它一直要反抗,而是如果它不一直反抗,那么其真實存在過的歷史就等于消失了。所以在幾十年來最危險的當下,古巴人寧愿在經濟上給予某些古巴潤人心心念念的變革,也不愿意在談判里在政治上放棄古巴共產黨。
能記住過去革命抗爭的,也只有后繼的革命者。只有活下來的革命才會記住之前所有的革命,只有革命之后的國家,才會將這段歷史系統(tǒng)地書寫、教育并傳播給一代又一代的古巴人民。
而且,不只是古巴人民記住了這種抗爭,只要當一個古巴人記得哈圖埃伊,整個拉丁美洲便會記得玻利瓦爾;只要當一個古巴人記得切格瓦拉,整個拉丁美洲便會記得桑地諾與阿連德。
從整個世界來說,包括中國人民在內,全世界所有曾被共產主義理想照耀過的地方,所有一直在反抗西方霸權秩序的人們,都記住了這種抗爭。甚至可以說,如果古巴是一個孤獨的反抗者,那么它即使沒早早失敗,能勉強茍存,革命的歷史記憶也可能在殘酷的圍剿下不斷消磨。但恰恰古巴最終革命勝利趕上了全球共運的高峰期,古巴的反抗記憶不再是一島一國的記憶,而成了全世界共運的共同歷史。
![]()
正是這種全球范圍內的共運記憶,極大強化了古巴的歷史存在感,也某種程度上深入重塑了整個古巴民族。這種共同記憶也使得直到今天,全球共運雖早已陷入低潮,但仍然有一個14億人口的社會主義大國,在共享著古巴人民的反抗史。
歷史決定當下,也決定未來,這是我們直覺給出的觀念,也是唯物史觀的內容之一,可是很多人卻忽略了一個危險,這種觀念登峰造極的結果,便是讓歷史本身成為拉普拉斯妖,使得歷史成為“線性進步”的雕像,這種雕像被稱為輝格史觀。
其謬誤在于忽略了一個前提,即歷史首先是“被記錄”的,在客觀真實之外,也有著記錄者本身的心跳。因此,歷史就不再是一個決定當下與未來的拉普拉斯妖,當歷史塑造了當下與未來的時候,當下與未來也塑造著歷史,最初是神巫,后來是奴隸主,最后是人民。
古巴的事情正是這樣,人們會用歷史的斗爭來歌頌當下的古巴,卻常常忘記了一件事:正是當下古巴的存在才使得古巴的反抗被人記住,被人傳頌。被傳頌的這些過去的反抗實際上都是某種失敗的產物,不僅僅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失敗,在壓迫者的歷史中也被視為失敗,只是維持階級秩序的祭品。
直到革命者的勝利到來,革命者為先人豎起雕像,這些“失敗”便構成了革命者成功的一部分,而誰又會否認這種成功呢?他既是革命者的來時路,也是革命者當下的精神依靠,更是面向未來的槳帆。
古巴人有著自己的歷史,這句話如果從反方向說,也可以說成“古巴人擁有自己的未來”,因為只有擁有未來的民族,才能談論歷史;當一個民族失去談論歷史的能力,也就意味著這個民族就失去了未來。從這個角度上說,談論歷史上一件奢侈的事,只有歷史的優(yōu)勝者可以享受這種特權,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似乎正應了“成王敗寇”的說法。
![]()
邁阿密的古巴潤人們
但歷史的輸贏,從來都不是一個短期的概念,在這方面,歷史很慷慨。也許壓迫者能一時耀武揚威,受壓迫者被鎮(zhèn)壓,但不放棄信念,仍然記住自己歷史的人們,只要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命運,擁有了自己的未來,真正屬于革命者與人民的歷史,仍然會從殖民者與暴君的贊歌中開辟自己的道路。
如今,古巴的存續(xù)正在面臨嚴峻的考驗,瘋狂的的特朗普與喋喋不休的古巴潤人盧比奧正加緊策劃對古巴的封鎖與侵略。盡管千言萬語也不能許諾一種勝利,但我們仍然要說,正因為古巴存續(xù)著,也應當存續(xù)著,它的存續(xù)便是一種勝利,便是使我們開口的力量,便是全世界反抗帝國主義者所應當保衛(wèi)的彌足珍貴的希望。
![]()
從一個革命的共和國向另一個共和國望去,我們會感同身受,就算僅僅是為了保存對過去的記憶,對革命的緣由的記憶,對被殖民者壓迫的記憶,對民族的英雄的記憶,革命也必須要活著,只有活下去,只有幫助古巴活下去,記憶才不會滅絕,歷史才不會被改寫,故事才會被傳唱下去。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在1961年,米哈伊爾·卡拉托佐夫用他的鏡頭,為這座島嶼留下了一種近乎詩的記錄。 在畫外,一個象征著古巴本身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是古巴。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曾在這里登陸。他在日記中寫道:“這是人類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土地。”謝謝您,哥倫布先生。當您第一次見到我時,我載歌載舞,歡聲笑語。我揮舞著棕櫚葉,向您的船帆致意。我以為您的船只帶來了幸福。我是古巴。船只帶走了我的糖,卻只留下淚水。多么奇怪……糖啊,哥倫布先生。它飽含著如此多的淚水,卻依然甜蜜……我是古巴,你們的雙手習慣了農具,但現在你們手中握著步槍。你們開槍,不是為了殺戮。 而是向過去開火,為了保衛(wèi)未來。"
往期文章導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