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世紀，羅馬帝國的鐵蹄踏遍了大半個已知世界。在今天的英國土地上，一支由女性帶領的軍隊，竟在某一段時間里讓羅馬人聞風喪膽，連續攻陷數座重鎮，把羅馬人的驕傲踩在腳下。

這個故事的主角，叫布狄卡——一位頭發及腰、金項圈垂于胸前、手持長矛的凱爾特女王。

她的憤怒，起源于一場令人發指的侮辱。

一、丈夫死后，家破人亡

布狄卡是不列顛島上艾西尼部落的王后。艾西尼人屬于古凱爾特族群，大致居住在今天英格蘭東部的諾福克郡一帶。她的丈夫普拉蘇塔古斯是艾西尼的國王，也是羅馬人在這一地區扶植的"客戶王"——說白了，就是一個戴著王冠的傀儡，替羅馬人維持地方秩序，換取部落的相對獨立。

公元43年，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發兵征服不列顛南部，普拉蘇塔古斯選擇順勢而為，主動與入侵者結盟。此后將近二十年間，艾西尼人與羅馬駐軍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和平。布狄卡作為王后，大概也只是過著尋常的宮廷生活，相夫教子，并不為外界所知。

然而，這段平靜在普拉蘇塔古斯死后戛然而止。

普拉蘇塔古斯生前對羅馬人的貪婪有清醒的認識。為了保護家人，他在遺囑中將王國和財產一分為二：一半留給妻子和兩個女兒，另一半獻給當時的羅馬皇帝尼祿。他的如意算盤是：既然給足了羅馬人好處，對方應該會顧全顏面，讓妻女安享余生。

這一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負責管理不列顛行省財務的羅馬官員卡圖斯·德齊亞努斯，對遺囑視而不見，將艾西尼王國的全部財產悉數侵吞。部落貴族的田產房屋被強行沒收，親屬中不少人遭到奴役。更令人發指的是，前來據理力爭的布狄卡被當眾鞭打，她尚未成年的兩個女兒，則遭受了羅馬士兵的凌辱。

這是壓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二、揭竿而起，三城連克

人可以忍受貧窮，可以忍受苛稅，但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便再無退路。

布狄卡沒有選擇沉默。

她秘密聯絡了多個同樣對羅馬人積怨已久的不列顛部落，其中包括曾經的鄰居特里諾萬特人。這個部落有自己的苦水：羅馬退伍老兵在他們的土地上建立了殖民地卡姆羅多努（今天英格蘭的科爾切斯特），不僅驅逐了原住民，還強迫他們為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修建神廟，以血汗供奉征服者。

公元61年夏，時機終于來了。羅馬駐不列顛的軍事統帥蘇威托尼烏斯，率領主力軍隊遠征威爾士的安格爾西島，大后方兵力空虛。布狄卡率領聯合部落的軍隊，趁虛向卡姆羅多努發動了奇襲。

據古羅馬史學家卡西烏斯·迪奧的描述，出征前布狄卡站在高臺上，披散著一頭紅棕色長發，頸間戴著象征高貴身份的金質項圈，手持長矛，向數十萬將士發表了激昂的戰前演說。她說："我們曾因不知何為更好而被羅馬人的甜言蜜語所欺騙，如今我們已經明白，貧窮而自由，遠勝于富裕而為奴。"

卡姆羅多努幾乎沒有像樣的防御工事。城內的羅馬居民慌亂撤入尚未竣工的克勞狄烏斯神廟，做最后的抵抗，但仍未能幸免。全城被付之一炬，那座羅馬人用不列顛人的賦稅和勞役建造的皇帝神廟，化為灰燼。從附近趕來救援的羅馬軍團中了埋伏，幾乎全軍覆沒，統帥佩提利烏斯·凱里阿利斯僅以身免。

隨后，布狄卡的大軍轉兵向倫底努姆（今天的倫敦）。蘇威托尼烏斯火速趕回，卻無力防守，只得忍痛放棄這座城市，眼睜睜看著它被夷為平地。今日倫敦地下約五米深處，考古學家發現了一層厚厚的紅色灰燼，那正是當年那場大火留下的歷史印記。

緊接著，維魯拉米姆（今圣奧爾本斯）也遭到同樣的命運。

短短數月之間，布狄卡的軍隊連克三座羅馬重鎮，殺死了數以萬計的羅馬居民及其同盟者。據塔西佗記載，死亡人數高達七八萬人。這一連串的勝利讓尼祿皇帝大為震驚，據說他一度認真考慮過徹底撤出不列顛的可能。

三、最終決戰，以死殉志

然而，勝利背后已經悄悄埋下了失敗的種子。

布狄卡的軍隊在人數上擁有壓倒性的優勢——部分史料記載達二三十萬人，而蘇威托尼烏斯能夠集結的兵力僅有一萬余人。但一支由仇恨凝聚起來的烏合之眾，與一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職業軍隊相比，在陣地戰中的劣勢是顯而易見的。

更致命的是，由于輕信可以從羅馬人的糧倉中掠奪給養，艾西尼聯軍錯過了自己的收獲季節。而蘇威托尼烏斯一路撤退時，下令焚毀沿途所有糧食儲備。等到決戰來臨，布狄卡的大軍已經面臨嚴重的糧荒。

決戰地點至今成謎，史學界猜測可能在今天英格蘭中部的沃特林街附近一處峽谷地形。蘇威托尼烏斯精心選擇了這片戰場——峽谷兩側是茂密的森林，只有正面可以進攻，這使得不列顛人數量上的優勢完全無從發揮。

戰前，布狄卡乘坐戰車，帶著兩個女兒馳騁于軍隊之間，作最后的動員。而她的軍隊家屬，就坐在陣后的大車上觀戰，信心滿滿地等待著勝利的到來。

結果恰恰相反。羅馬士兵以密集方陣迎擊沖來的不列顛人，先以標槍覆蓋，再以短劍突進，將洶涌而來的人潮一波波地擊退。潰逃的不列顛戰士，反而被自家的輜重大車堵死了退路，陷入了混亂中的屠殺。塔西佗記載，羅馬軍隊在戰后不放過任何一個活口，男女老少，甚至連役用的牲畜都未能幸免——這種對女性和動物的大規模屠殺，在羅馬軍事慣例中實屬罕見，足見雙方之間仇恨的深度。

關于布狄卡的結局，傳統說法是：戰敗之后，她回到自己的領地，服毒自盡，以死來拒絕成為羅馬人炫耀武功的戰利品。據說她被安葬于一處華美的陵墓，但那座陵墓至今下落不明，成為英國歷史上最神秘的懸案之一。

文史君說

布狄卡的起義，以失敗告終。然而在歷史的長河中，有些失敗比勝利更值得銘記。

記錄這段歷史的羅馬史學家塔西佗，本人就是羅馬精英階層的成員，但他在《編年史》中絲毫沒有將這場起義定性為"蠻族叛亂"，反而直言不諱地指出：不列顛人的反抗，根源在于羅馬統治者的貪婪與暴行。他筆下的布狄卡，是一個為了女兒的尊嚴、為了族人的自由而挺身而出的母親，也是一個以死明志的斗士。

從公元1世紀到維多利亞時代，布狄卡的形象在英國文化中被一次次重新詮釋。1902年，一座她與兩個女兒同乘戰車的青銅雕像被安置在威斯敏斯特橋旁，與英國議會大廈遙遙相對——一位曾經拿起武器反抗不公的女王，就這樣永遠守望著這片她用鮮血澆灌過的土地。

布狄卡的名字，在古凱爾特語中，意為"勝利"。

參考文獻

〔古羅馬〕塔西佗：《編年史》，王以鑄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

〔古羅馬〕蘇維托尼烏斯：《羅馬十二帝王傳》，張竹明、王乃新、蔣平等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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