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葉 來源:狗尾巴草(hanxia20181)
“對不起他?”我笑了,笑自己的可憐。她有沒有想過對不起我?
“他是你什么人?你認識他嗎?他姓什么叫什么你都知道?”
“我知道,”她說,“他叫胡一刀,我知道他的真名,他在上海,他說他是復旦大學畢業的……”
“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又坐下,“黃曉梅,你當了二十年的老師,你教學生不要輕信陌生人,你自己呢?”
她不說話了,又開始哭。
我看著她哭,心里一點也不心疼她,我生氣,憤懣。
不是因為那三十六萬七,當然也心疼錢,但更讓我難受的是,我面前這個女人好像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黃曉梅了。
4
我認識黃曉梅的時候,她三十二歲,我三十三。
我們都是二婚,她跟前夫離婚五年了,沒孩子。
我離婚三年,前妻帶著女兒回了老家,一年見不了兩次面。我們是相親認識的,介紹人說她是個英語老師,性格好,長得也好看。我見了第一面就覺得對了,她說話干脆,笑起來眼睛含著笑意,一看就很樸實,是個過日子的。
吃飯不扭捏,買單還要跟我搶。
我們處了大半年就領了證。那年的婚禮很簡單,請了幾桌親戚朋友,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旗袍,把頭發盤起來,很好看。她說她不在乎排場,只要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就行。
后來有了兒子,她懷孕的時候還在上課,挺著大肚子站在講臺上,一站就是四十五分鐘。
我讓她早點休息,她說預產期還早,再上幾周。兒子出生以后,她產假沒休完就回去上班了,因為學校缺英語老師,她放心不下那些孩子。
那些年她真的辛苦。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送兒子上幼兒園,然后趕去學校上課。晚上回來做飯、陪兒子、備課、改作業,經常忙到十一二點。
周末還要帶兒子上興趣班,去公園,回我父母家。我很少聽她抱怨過。
她的心態總是那么好,是很多人眼里的賢妻良母。
但這兩年,她變了,不僅僅是身體的改變,更多是心理上的。
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工作的原因。是更深的東西,我說不清楚。
她以前每天出門的時候,往鏡子前一站,穿上那件她最喜歡的深藍色風衣,拎著包,踩著高跟鞋,整個人精神得很。
現在呢,她一天到晚穿著睡衣在家里晃,頭發隨便一扎,臉上的妝也不化了。
有時候我在沙發上坐著,她從我面前走過去,就像一縷煙,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我有時候會想,她是不是得了抑郁癥?
可看她生活一切還算正常,就是變了。
她在努力維持正常。
飯照做,衣服照洗,家里的衛生搞得比以前還勤。
但她變了,變得沉默,變得容易煩躁,變得對什么都不感興趣。
我周末在家想跟她出去走走,她說不想動。
我叫她看電影,她說沒意思。我跟她說我今天簽了個大單,她嗯一聲就過去了,像沒聽見一樣。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但我不懂怎么幫她。
我沒太多心思想她的事,也沒能力能幫得上她,因為我工作上的事情讓我忙的焦頭爛額,因為家里需要錢,我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努力掙錢上。
現在都說女人在婚姻里苦,男人呢,男人不苦嗎?更苦。
我感覺我們男人在婚姻里比女人更苦,因為女人不想上班了,可以心安理得的讓老公養著,可是男人一旦不能掙錢了,別說老婆了,就連我自己的爸媽,就得給我臉色看。
誰來理解理解我呢?
5
那三十六萬七的事,我們吵了一個星期。
每天的話題都圍著錢轉,怎么把這筆錢補回來?兒子的學費怎么辦?生活費怎么辦?要不要把定期存款取出來?要不要跟朋友借。
吵到后來,我發現自己關心的其實已經不是錢了,而是另一件事。
“你為什么要瞞著我?”我問她。
她坐在餐桌對面,剛開始沒說話,后來說了一句:“我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你還刷?”
“刷的時候不會想那么多,”她說,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打開直播,音樂一響,主播開始跳舞,那個畫面,那個燈光,他的聲音……你就不記得別的事了。什么錢不錢的,兒子不兒子的,你都不記得了。只有那一小會兒,你覺得自己很重要。”
“你現在這樣不重要嗎?”我指著這間屋子的四周,“我們這個家,你,我,兒子,不重要?”
她沒回答。
那個晚上我失眠了。
最近兩年我睡眠不好,也開始失眠,以前我是睡眠特別好。
尤其是知道家里的所有積蓄都沒有了之后,我就睡不好覺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黃曉梅背對著我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的很。
我在想,我倆的婚姻,這些年來到底過得怎么樣。
頭幾年挺好的。我們都有工作,收入穩定,買了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夠住了。
兒子出生以后,她爸媽從老家過來幫忙帶了一段時間,后來她媽身體不好回去了,我們就自己帶。
我那時候跑銷售經常出差,她一個人帶孩子、上班、做家務,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撐過來的。
后來兒子大了,上小學、上初中,開銷越來越大。
我換了公司,提成高了一些,但也不穩定。她的工資一直比我高,那幾年家里主要靠她撐著。她從來沒說過什么,也沒嫌我賺得少。
每年過年她還給我爸媽包紅包,說是兒媳婦的心意。
但有些事我現在想起來,覺得不太對。
比如她每年過生日,我一般都是發個紅包,或者請她吃頓飯。
去年她生日,我忙忘了,第二天才想起來,給她轉了五百塊錢。
她說沒事,不用在意。我當時覺得她真的不在意。
現在想想,她是不是只是不說?
比如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以前吃飯的時候還能聊幾句,聊聊兒子,工作,親戚朋友。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吃飯的時候就剩下咀嚼的聲音。
我刷我的手機,她刷她的手機,誰也不跟誰說話。
我以為是日子久了都這樣,老夫老妻嘛,哪有那么多話講。
但我現在不確定了。
我不知道黃曉梅那三十六萬七,到底是刷給了主播,還是刷給了她自己心里那個窟窿。
那個窟窿什么時候出現的,怎么出現的,我是不是也有一部分責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現在我倆面對面坐著的時候,中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墻。
我和她其實心里早就有了隔閡,只是我沒發現,只不過通過這些錢的事,爆發了出來。
6
我把這件事跟我最好的朋友老趙說了。
老趙跟我做了十幾年的同行,什么話都能說。我們約在一家小飯館,我喝了三瓶啤酒,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老趙聽完,沉默了半天,問了我一句話。
“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離不離?”
我愣了一下。說實話,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轉過幾次,但我從來沒認真想過。三十六萬七雖然心疼,但還不至于因為這個離婚。
而且我們二婚十幾年了,走到今天不容易,兒子還在上高中,離婚能解決什么問題?
“離了又能怎樣?”我說,“她現在的狀態,離了婚她能去哪?她爸媽都七十多了,她回去不是給老人添麻煩?我們這套房子是共同財產,賣了分錢,她能分多少?夠她租房子住幾年?她沒工作,沒社保,離婚了她怎么活?”
“那你就不離?”
“我沒說不離,”我灌了一口酒,“我只是覺得,離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刷了三十六萬七,離了婚錢也回不來。她不開心,離了婚她還是不開心。我……我也不知道我開不開心,但離了婚我就能開心了?”
老趙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你們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你們倆心里都空了,都沒有對方了。”
是呀,心里沒對方了。
這句話也許是說到了點子上。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黃曉梅的心里空了,她心里不但沒有了我,更沒有了其他內容。
她的生活里沒有了工作,沒有了目標,沒有了價值感。
她刷直播不是貪財,是想在那個虛擬的世界里被人看見,被人需要,被人喊一聲“姐姐你太重要了”。
我的心里也空了。
我每天上班下班,簽單發貨,應付客戶,回來跟她沒什么話說,連吵架都懶得吵。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在堅持什么。
但離婚真的能填滿這些空嗎?
我見過太多離婚的人了。
老趙就是二婚離了又結的,他前妻現在過得不好,他自己也過得不好,兩頭都不好。
離婚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它只是把問題從一張桌子搬到另一張桌子上。
那幾天我特別糾結,上著班都在想這些事。
同事叫我簽合同我都沒聽進去,差點把價格寫錯了。
我甚至在網上搜了一下“配偶揮霍共同財產怎么辦”,搜出來的答案五花八門,沒一個有用的。
后來我想,算了,先處理眼前的事。
兒子的學費不能再拖了。我從工資卡里挪了一萬二出來,先把學費交上。生活費從下個月開始壓縮,能省就省。我跟黃曉梅說,你以后刷直播可以,但不能再花錢了。
她說好,但我知道她說好的時候眼神是空洞的。
她還在看。
我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書房燈亮著,門關著。
我輕輕推了一下門,沒推開,她在里面反鎖了。我聽見手機里傳出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喊“感謝姐姐的大火箭”。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回了臥室。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不想離婚,但是又不想繼續過這樣的生活,中年人的日子,都是熬。
我想從這周開始,每天抽出一天的時間,帶著曉梅,先出去轉轉玩玩,也給自己放個假。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