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冬天,六十六歲的埃德加·斯諾躺在瑞士日內瓦的病床上,腹部剛動過刀。
醫生從手術臺邊走出來,臉色不好。胰腺的病已經重,肝臟又發現癌變。
他的時間不多了。
妻子洛伊斯攥著病歷,跑關系、寫信,希望美國方面把斯諾接到華盛頓附近條件更好的醫院休養。
尼克松沒有接他回去,只回了一封客氣的信。紙很輕,落在病房床頭柜上,卻像把門關上了。
洛伊斯轉身去了中國駐瑞士使館。沒過多久,北京來了話:毛主席和周總理惦記著他,愿意安排醫療小組和病房,請斯諾來中國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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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美國記者,憑什么讓北京這樣牽掛?
一九〇五年,斯諾生在美國密蘇里州。二十三歲那年,他離開美國,坐船到了上海。
碼頭上人聲嘈雜,他背著行李,手里拿著記者證,本來只想把中國當成遠東旅行的一站。
可他很快見到了宋慶齡、魯迅,也見到了被戰爭、饑餓和搜捕壓著的普通中國人。
后來他到燕京大學教新聞,白天上課,夜里整理采訪筆記。桌上攤著地圖,陜北那一塊地方,被他用鉛筆圈了又圈。
那里被封鎖得越嚴,他越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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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夏天,斯諾帶著照相機、膠卷和介紹信,穿過封鎖線,到了陜北。
安塞百家坪的路上,塵土揚起來,一個身材清瘦、留著胡子的青年迎上來,握住他的手。
那人是周恩來。
周恩來給他安排采訪,也告訴他,毛澤東就在保安。
幾天后,窯洞前的院子里,斯諾見到了毛主席。煤油燈亮著,桌上放著簡單飯食,兩個人一談就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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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諾看見的,不是傳聞里的“神秘人物”,而是穿舊衣、吃粗飯、說話直截了當的紅軍領袖。
有一天,他想給毛主席拍照。毛主席頭上沒有帽子,身邊人找來的舊帽子又破又褪色。
斯諾低頭看了看自己頭上的紅軍八角帽,伸手摘下來,遞過去。
相機“咔嚓”一響。
那張毛主席頭戴紅星八角帽的照片,后來傳到世界各地。拍完后,毛主席又把帽子端端正正戴回斯諾頭上。
斯諾把這頂帽子帶在身邊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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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頂帽子,壓住了半生交情。
一九三七年,《紅星照耀中國》在英國出版。書一出來,西方讀者第一次看清陜北、紅軍、長征和毛澤東。
毛主席后來見到斯諾,把他介紹給干部們,說這是“真實地報道了我們”的書的作者。
斯諾卻不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他說:“我只是個記錄員而已。”
這句話不重,卻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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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他寫日本侵略,幫過中國抗日志士,也因此惹來許多麻煩。往后多年,他再想自由往來中國,已經不容易。
可斯諾沒有把那段陜北經歷鎖進箱子。
一九六〇年,他重新來到北京。飯桌上,他發現毛主席夾菜很少,肉也不怎么動。
那幾年,國家正難。老朋友隔著桌子相對,許多話不用說透。
一九七〇年十月一日,斯諾夫婦又站上天安門城樓。照相機對準人群,也對準毛主席和這個美國老朋友。
那張照片登出去,大洋彼岸有人看懂了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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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之間的門,已經露出一道縫。
可就在尼克松準備訪華前,斯諾倒下了。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日,手術燈照著日內瓦醫院的白墻。斯諾醒來后,聲音很低,洛伊斯坐在床邊,手指一直沒有松開。
美國那邊沒有接他回去,中國這邊卻把病房和醫療安排準備好了。
來中國養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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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諾聽到后,心里明白。以他的病情,長途飛行已經太危險。
他沒有去北京。
臨終前,他留下遺愿:死后把一部分骨灰安放在中國。
一九七二年二月十五日凌晨,斯諾在日內瓦病逝,終年六十六歲。
第二天,北京發出唁電。毛主席向斯諾夫人表示哀悼和慰問,周總理、鄧穎超、宋慶齡這些老朋友,也送別這個美國人。
后來,斯諾的一部分骨灰安放在北京大學未名湖畔。湖邊石碑上刻著:“中國人民的美國朋友埃德加·斯諾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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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湖面吹過,樹影落在碑前。那個當年背著相機走進陜北的記者,最后還是留在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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