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6年，越軍攻破南寧后，把全城遇難者的尸體按百人一堆壘起來，一共壘了五百八十多堆，然后推進邕江填河。

這件事發生在將近一千年前，史書上只有幾行字，但那幅畫面，你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有多重。

到底發生了什么？又是誰，一手釀成了這場災難？

以寡敵眾，守了42天

城破那天，全城五萬八千多人無一生還，無一投降。

守城的人叫蘇緘，當時是邕州知州。邕州就是今天的南寧，是廣西南部的邊境重鎮，越往南走就是交趾，也就是現在的越南北部。

蘇緘接到情報，說對面的交趾李朝正在大規模集結，一場大仗要來了。他趕緊給上級寫信，說咱們得做準備，這事不能拖。桂州知州先后換了兩任，都沒把他的信當回事，其中一個還回信罵他多管閑事。

結果真的來了。

交趾發來的軍隊，整整十萬人，水陸并進，把邕州城團團圍住。

蘇緘手里有多少人？連臨時征召的百姓算進去，大概四千出頭，正規士兵只有兩千八百人。

一比三十五。

正常情況下，這仗沒法打。但蘇緘愣是守了四十二天。

怎么守的？城墻足夠高，這是基礎。更重要的是武器——北宋有一種叫神臂弓的遠程弩，射程比對方的弓箭遠得多。越軍騎著戰象沖城，就被這種弩大批射殺；越軍架起云梯，守軍就用火箭把梯子燒掉。蘇緘甚至帶人趁夜縋繩出城，突襲敵營，斬首兩百多人，連戰象都斃了十幾頭。

但有一件事是硬傷——援軍來了，死在路上了。

宋朝從廣西調來的三千援兵，剛過昆侖關就被越軍設伏全殲，統帥張守節當場陣亡。此后再無援兵。邕州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城里的情況越來越慘。糧食吃完了，水也快斷了，軍民靠著漚爛的麻桿擠出來的水解渴，喝了之后大批人腹瀉，橫死在城里，但就是沒有人逃跑，也沒有人開城投降。

最后破城，是因為一個叛徒。一個廣西人投降了越軍，給他們出了個主意：拿布袋裝滿泥土，一袋一袋往城墻邊堆，堆到和城墻一樣高，然后全軍蟻附而上。

這個方法沒有技術含量，但沒有破解之道。城，破了。

城破的時候，蘇緘回到官邸，對家人說了一句話："我不能死在敵人手上。"

然后他親手將家中三十六口人一一安排死去，自己跳入火中，焚身殉國。臨死前他大喊，說沈起、劉彝把敵人招來又不來救援，我死后要去天上告他們。

越軍入城，滿城找蘇緘，要找個活口邀功。找來找去，只在灰燼里找到幾塊骨頭。

于是，屠城令下達了。

一場本不該發生的戰爭

理解這場屠城，得往前倒十幾年。

邕州之所以會成為一座孤城，根子在北宋從來沒把南邊當回事過。

北宋一直打著兩線仗：北邊對付遼國，西邊對付西夏。皇帝和將軍們的眼睛基本上都盯著北方，南方就是個可以先放著的角落。

廣西駐軍在高峰時期也不過一萬人，分散下來，守邕州的正規軍就那兩千多，說是一座重鎮，實際上是一座空架子。

更麻煩的是，這個架子還在1052年被儂智高叛亂打了一遍。叛亂平定之后，朝廷把主要精力又調回了北方，廣西邊防一直沒能恢復元氣。

就在這個空檔里，北宋換了皇帝，來了個想搞大事的宋神宗。

神宗用王安石搞變法，其中有一項叫"熙河開邊"——在西北靠著招撫加軍事把幾個地方劃進版圖，成果不錯。

這下廣西的地方官坐不住了，沈起和劉彝先后出任桂州知州，兩個人都覺得自己可以在南邊復制這個成功，跑到廣西大練鄉兵、造戰船、斷絕和交趾的貿易往來，到處放話說朝廷要打過去了。

問題是，他們夸大了自己，也夸大了朝廷的決心。

更關鍵的是，消息漏了出去。

有個叫徐百祥的廣西讀書人，考了多年進士沒考上，心里憋著一口氣。他得知沈起劉彝的備戰消息，悄悄給交趾王寫了封信，告訴對方：你們被針對了，先打過來比坐等挨打強，我幫你們當內應。

就是這封信，把十萬大軍的入侵提前了。

交趾那邊本來也沒閑著。他們的大將李常杰是個宦官出身的軍事強人，打了多年仗，象兵水軍配合得滾瓜爛熟。在他們眼里，北宋的保甲備戰就是對他們的威脅宣告，既然對面已經擺好了要打的架勢，不如先發制人。

于是，十萬大軍來了。先打欽州，再打廉州，然后圍邕州。

沿途殺的人，加上邕州城里那五萬八千，合在一起不止十萬口，整個廣西南部幾乎被清空了一遍。

打贏了一場仗，留下了一座廟

消息傳回汴京，神宗震怒，立刻把沈起和劉彝雙雙罷官，一個"妄傳密旨"，一個"生事招禍"，兩人政治生命就此終結。蘇緘則被追贈節度使，賜謚"忠勇"。

然后，北宋調來了十萬大軍反擊，主帥叫郭逵。

郭逵打得不壞。主力繞過昆侖關，一路打進交趾境內，最后在富良江和越軍決戰。越軍戰船四百多艘列陣江面，郭逵設伏引李常杰主動渡江出擊，伏兵盡出，一場仗打下來越軍死了數千人，兩個王子當場陣亡。

這一仗夠了，交趾服了，主動請降。

按說可以趁勝追擊，一舉拿下升龍府。但郭逵拒絕了。原因很簡單：三十萬大軍深入嶺南，死了一大半，不是死在刀槍上，是死在瘴氣和疫病里。活著的人病的病、垮的垮，根本打不動了。

郭逵說了一句話："我寧愿用自己一個人來活這十幾萬人的命。"他接受了交趾的投降，撤兵回朝。

結果？他被貶了。神宗覺得沒有徹底平定交趾，算是輸了。

歷史挺擰巴的。郭逵這一退，換來的是此后將近兩百年南疆太平，交趾老老實實當了兩百年朝貢國，再沒打過來。而那個下令屠城的李常杰，在越南史書里至今是"民族英雄"，越南史官評價他和蘇緘，用的是同一個詞——忠勇。

今天南寧最熱鬧的地方叫三街兩巷，就在市中心，周末能擠滿人。走進一條叫金獅巷的小巷子，有一座城隍廟，廟里供的就是蘇緘，南寧人拜了他將近一千年。

廟旁邊還有一塊石碑，刻著八個字："宋蘇忠勇公成仁處"。

路過的人大多不會停下來。但腳下這塊地，一千年前，就是那場42天守城戰結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