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的不是錢,是一句我回來了。”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阿嬤守著半生僑批說出的這句話打動了許多人。細(xì)心的觀眾發(fā)現(xiàn),銀幕上出現(xiàn)“詔安”二字。詔安,這個閩粵交界的千年古縣,沒有氣派的僑批館,卻有著藏在巷子里的“信局”,有一幫會功夫的“批腳”(僑批派送員),還有一個叫陳晉昌的僑批人。他手里的“合安信局”,七十多年來不僅送錢送信,還在兩岸不通音信的年月,搭起了一座親情橋。
![]()
詔安僑批
詔安離潮汕不過幾十公里,僑批生意受潮汕影響很大。很多信局走汕頭、潮州中轉(zhuǎn),老輩人管這叫“潮信詔解、詔批潮轉(zhuǎn)”。清朝光緒年間,詔安就有了第一家專做華僑銀信的民間信局“乾記信局”。后來,云茗、振隆、廣源、源順盛、林怡順、永興等十幾家也陸續(xù)開了起來,業(yè)務(wù)鋪到新加坡、馬來亞、暹羅、印尼等地。這些信局門面不大,但村村都能送到。老僑眷說:“信封上只要寫個大概地方,批腳就能找到我家。”
詔安的信局里,廣源開得最久,名聲也最好。1916年,許鳳聲在縣城辦了廣源,跟新加坡的合安信局搭伙。兩家配合得緊,從南洋寄出的批信,最快十三天就能送到詔安僑眷手上,一年能匯出五六十萬塊銀圓。廣源堅持上門送錢、當(dāng)場代寫回信,做到了“僑胞、僑眷、會館、水客”四滿意。到了大年三十,批款一下子多起來,廣源就連夜分送,絕不過夜。他們雇了八個批腳,像許盧水、許忠這些人,每人月薪十八塊銀圓,每送一千元批款再補貼一塊——這份工錢比一般伙計高不少,因為大家都明白:“他們送的不是錢,是命。”
詔安多山,早年路上不太平。為了保護(hù)僑批銀款,信局招批腳時專挑會點功夫的人。批腳們穿著特制馬甲,手里攥一把長柄油紙傘——傘骨是實心竹木做的,收起來就是一根齊眉短棍,能防身還能挑擔(dān)。平時走村串戶,遇上歹人就拿傘來防身。這種把傘和棍子合在一起的法子,在全國僑批行里算獨一份。詔安的老輩人還記得:“批腳走路帶風(fēng),一把傘打遍十里八鄉(xiāng)。”
詔安僑批最特別的一段故事,要從新加坡合安信局說起。而合安真正變成一座“橋”,靠的是一個叫陳晉昌的人。
![]()
合安匯票
1920年,陳晉昌出生在詔安縣橋東鎮(zhèn)甲洲村一個漁農(nóng)家里。17歲那年,父親把僅有的幾分薄田典當(dāng)了,湊足盤纏送他下南洋。初到新加坡,他在工廠、碼頭來回奔波,賣過雜貨、打過零工,什么苦都吃過。開合安信局的林添貴老先生看中了這個老實本分的年輕人,把女兒林愛珠許配給他。新加坡光復(fù)后,林添貴去世,陳晉昌便接手了合安信局。
合安專門做匯兌、書信和包裹,因為快、穩(wěn)、公道,被人叫作“安全橋”“平安道”。兩岸不通音信的那些年,不少詔安人想給臺灣的親人寫信,卻寄不出去。有人輾轉(zhuǎn)找到合安,陳晉昌不聲不響地把信接過來,換上新加坡的信封,再寄往臺灣。臺灣的回信,也一樣先到合安,換過信封,再送回大陸。
詔安城關(guān)有一戶姓沈的人家,父親去臺灣四十多年,一點消息都沒有。沈某托人找到合安求助,沒多久,竟然真的收到了父親親筆寫的信。靠著合安幫忙,沈某兩次去香港跟父親見了面,最后總算把父親接回了老家。后來,他在臺灣的弟弟也被打動了,回到詔安投資,做了房地產(chǎn)和度假村。
東沈村有個沈先生,重病住院,借不到錢,一個電話打到合安。陳晉昌二話沒說,先墊了兩千叻幣(馬來亞貨幣)。那時候人們常說:“合安,就是我們的家。”
陳晉昌雖然長年在外,可心里一直裝著老家。他從新加坡買來大批體育器械,捐給甲洲小學(xué)和華僑中學(xué);跟鄉(xiāng)僑一塊出錢蓋了甲洲小學(xué)新校舍,還給詔安一中圖書館添了幾千冊書;上世紀(jì)九十年代,他又拿出三十五萬元,建了甲洲小學(xué)的第一座教學(xué)樓。據(jù)僑務(wù)部門統(tǒng)計,他前前后后捐了五十多萬元。
![]()
1987年,合安信局改成“合安旅運私人有限公司”,陳晉昌(左二)在公司前留影
值得一提的是,陳晉昌早早讓子女學(xué)中英雙語,比新加坡政府推行雙語政策還早了數(shù)十年。每年,他分批帶著兒孫回詔安祭祖,讓孩子們親眼看看祖祠,親耳聽聽鄉(xiāng)音。如今,他的孩子們都能說流利的中文,在新加坡各機(jī)構(gòu)任職,繼續(xù)為中新友誼和海內(nèi)外親情出力。
2015年,九十五歲的陳晉昌去世。他手里的合安信局,從二十世紀(jì)二三十年代起,跨度近七十年,算得上閩南僑批行里的“活化石”。1987年,合安信局改成“合安旅運私人有限公司”,從送信送錢變成了送親情。
這些年,詔安縣扎扎實實做了僑批檔案的搶救和征集,還編了《詔安華僑志》。合安信局的故事被鄭重地寫進(jìn)了書里。
從甲洲村那個窮小子,到僑批人嘴里的“及時雨”;從一張薄薄的批信,到一座結(jié)實的“安全橋”;從油紙傘下藏著功夫的批腳,到兩岸隔絕時的秘密信使——詔安僑批就這樣走了一百年。它告訴人們:不管山海多遠(yuǎn),家書總能送到;不管時代怎么變,血脈終究斷不了。
如今,陳晉昌的后人還守著老規(guī)矩,每年回詔安掃墓、走親戚。那條走了一百多年的僑批路,還在續(xù)著新的故事。(文/楊茜 圖/詔安縣委統(tǒng)戰(zhàn)部)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