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米

潘虹如今還活躍在電視劇里，被定位成兇媽媽惡婆婆，但那個八九十年代中國影壇的青衣已經消失了。年齡，對各國女演員來說都是關卡多過助益，青春成名之際就不得不提早遭遇角色的限制，人生經驗和表演經驗越來越多，出彩的角色卻越來越少。

和其他同時期成名的女演員不大一樣的是，潘虹一開始就經常扮演少婦，七十年代末的《苦惱人的笑》里的記者妻子連名字都沒有，就叫做「傅彬妻」，八十年代的《人到中年》、《井》、《寒夜》里無一不是進退兩難的妻子，古裝片《杜十娘》里的主角也不能算是青春少艾的角色，八十年代中她先后在兩部末代皇帝溥儀題材的電影《末代皇后》和《火龍》里扮演溥儀的兩任太太婉容皇后和李淑賢，簡直直接跳過了未婚青年的階段。

《末代皇后》（1987）

有意思的是，人妻常常是花瓶角色，但潘虹扮演的人妻卻大部分是主角。可以說潘虹最好的電影都是關于中國知識女性的苦悶和對婚姻的反思。回顧潘虹的佳作會讓我們感嘆現在關注女性在職業和家庭之間兩難處境的好片越來越少。

《苦惱人的笑》（1979）

「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不乏對知識分子婚戀矛盾的呈現，魯迅的《傷逝》和廬隱的《象牙戒指》都是早期代表作，八十年代以來，知識女性的婚戀故事隨著新時期文學熱潮回歸。

潘虹在巴金四十年代的小說《寒夜》的電影版里飾演抗戰時期跟著丈夫到重慶的知識女性曾樹生，又在根據八十年代諶容的小說《人到中年》和陸文夫的小說《井》改編的電影里扮演眼科大夫陸文婷和大學畢業生徐麗莎。

《人到中年》（1982）

這些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不是在事業和家庭之間難以兼顧，就是感情得不到滿足，但迫于社會壓力無法脫離婚姻，潘虹出演這些角色時還遠沒有到中年，但她把普通中國職業女性在各個時代的不滿和無力演出了層次。

《人到中年》里的陸文婷無疑最符合好女人的標準，也因此無形中壓力更大，她想追趕在文革中被浪費的十年青春，成為一個能擔大任的骨干醫生，卻因為性別和資質原因，專業度受到懷疑，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同時她也想成為一個稱職的妻子，解決好家務，讓丈夫能放手去拼自己的事業，卻實在力有不逮，結果拖垮了自己的身體。

《人到中年》（1982）

現在再看這部電影，會驚訝于故事的簡單和真實，沒有我們通常對中年人困境的想象，甚至連婆媳問題都沒有，陸文婷身邊大部分人都支持她理解她，但她還是一樣無助，似乎身為一個肩負時代重任的中年人就是不可避免的悲劇，也正是因為新時期的寬松風氣，知識分子的生存痛苦才有機會被拍出來，而不會被看作無病呻吟。

《人到中年》（1982）

相比之下，《井》和《寒夜》里的女性都更生活化，她們敢于表達不滿，敢于背負罵名，潘虹在《井》里的表演讓人想到索菲亞·羅蘭在德西卡的電影里演的那些生活氣息濃郁的意大利婦女，徐麗莎因為出身問題即便大學畢業也分配不到好的工作崗位，草草嫁入不可一世的小市民家庭，很快就對婚姻產生厭倦。

隨著事業逐步起色，情感也需要新的寄托，但面對一個發動群眾對她百般刁難的丈夫，和輕易妥協的情人，她進退維谷。

《井》（1988）

《寒夜》里的曾樹生雖然逃離了難相處的婆婆，但最終活在了拋下重病丈夫的悔恨里。這一個時期潘虹最常出現在夫妻夜話的場景里，有相濡以沫的感人對話，也有互相傷害的爭執，在中國電影重新表現激情歌頌愛情的年代，潘虹的電影都在討論愛情的無力，所謂理想的婚姻生活只能是個童話。

《寒夜》（1984）

潘虹八十年代中參演的兩部末代皇帝題材電影里，李翰祥的《火龍》是整體上更優秀的作品，電影聚焦溥儀在周總理安排下和護士李淑賢結婚之后的家庭生活，以輕喜劇裝載大歷史，潘虹飾演的李淑賢和梁家輝扮演的溥儀是一對歡喜冤家，從互不相識就結婚的陌生人到亦夫妻亦母子的另類夫妻，不僅是潘虹苦情戲路中的異類，也是李翰祥清宮三部曲里最輕松的一部。

《火龍》（1986）

潘虹在八十年代末出演了謝晉導演的《最后的貴族》，改編自白先勇的短篇小說《謫仙記》，原本謝晉和白先勇都屬意林青霞扮演主角李彤，林青霞臨時辭演，才由本來演女配的潘虹頂替。李彤和潘虹之前為人熟知的角色都十分不同，預示了潘虹九十年代之后的轉型。

《最后的貴族》（1989）

《最后的貴族》沒能像導演預想的那樣成為中國的《亂世佳人》，原著的視角本來就是旁觀局外人，李彤的人生經歷幾乎是側面描寫，給改編帶來了很大的難度。

小說中李彤的父母搭乘太平輪喪命之后，深受打擊的李彤就從眾人的視野中消失，之后每次出場之間都省略了很多她的個人經歷，而電影卻需要把這些省略處一一補充出來，小說里自給自足收入頗豐的李彤在電影中成了一個交際花金絲雀，李彤身上的神秘感大大減弱，她的空虛和失落有了扎實但平庸的理由。

潘虹固然不是演繹風情萬種的最佳人選，但她卻很成功地演繹了李彤委屈隱忍的一面，可惜和原著相去甚遠，但問題不在演員。

八十年代成名后潘虹沒有選擇出國，并且留在了電影圈，因此跟隨中國電影經歷了九十年代商業化的巨變。她在九十年代中出版的日記體散文集《潘虹獨語》里寫過：「我們這一代人多少還都是有點責任感的。雖然我們中間有一些人已不再從影了，但我們畢竟在中國電影的長廊里留下過自己的身影。」

作為改革開放以后的第一代女明星之一，潘虹是第一個拍攝電視廣告的影星，為霞飛化妝品代言，也曾下海經商，創辦過「潘虹時裝系列」，這些當時還非常大膽的選擇今天已經是女明星的標準操作。

九十年代潘虹塑造的角色也帶有當時都市女性的新風貌，家庭已經不是女性自我實現的必要條件，女性將更多精力投身于事業追求。九十年代初潘虹先后和兩位女導演合作了兩部都市背景的電影，《獨身女人》（秦志鈺導演）和《女人·TAXI·女人》（王君正導演），雖然映后反響不如預期，但今天看來都各有亮點。

《獨身女人》在片頭曲中就開宗明義以畫面交代出潘虹飾演的女主角是個和丈夫離婚的單親媽媽，她的矛盾主要在于一個女企業家如何挽救企業，讓國有服裝廠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不至于被擊垮，潘虹扮演的企業家有勇有謀，沉著應戰，然而她孤身奮斗時結識的愛人和工作伙伴最終都離她而去，成功代價實在太大。

這也算是潘虹八十年代那些少婦角色的延續，商業社會的職業女性雖然可以不被婚姻束縛，但要取得圓滿的生活仍舊困難重重，潘虹的角色已經少了哀戚，多了符合時代精神的勇氣。

《女人·TAXI·女人》今天看來還是頗為另類，有觀眾將其視為中國版《卡羅爾》和《末路狂花》，潘虹扮演的植物學家和丁嘉麗飾演的北京「的姐」在一天之中從不打不相識到互相信任，跑遍了北京各大公家機關，為項目被終止的植物學家討個說法。

《女人·TAXI·女人》（1991）

片中潘虹柔弱冷艷，丁嘉麗粗中有細，很像戲曲舞臺上的生旦配合，盡管該片拍得畏首畏尾，但有心的觀眾還是能揣摩出導演可能想說的東西。

《女人·TAXI·女人》（1991）

兩部試水之作以后，潘虹終于迎來了轉型的機會，《股瘋》的大獲成功讓她徹底告別了苦情知識女性的戲路，片中女主角阿莉從公車售票員到炒股大戶，她大大咧咧敢吵敢做，雖然這個角色少了內心深度，但潘虹夸大的肢體和語言表演是這部喜劇片取得商業成功的保證。《股瘋》大概是最后一部能和京味喜劇相較量的吳語區喜劇片了。

《股瘋》（1994）

此后潘虹轉戰電視劇熒屏，在《走過冬天的女人》里繼續演阿莉一般的小人物，九十年代中后期剛好上海地區制作的電視劇有過一波小高潮，潘虹算是選對了路，但要論全國影響力，就遠遠不如她從前在峨眉和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攝的那些電影了。

在后來的觀眾心目中，潘虹和上海本地的電視劇熟臉如呂涼、宋憶寧、楊昆等人也沒什么差別了，隨著上海制作電視劇的式微，雖然這些演員還是人們嘴上尊稱的「老戲骨」，但他們都沒能獲得重新翻紅的好角色。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影壇當然見證過無數有潛力的演員誕生，但也見證了很多如潘虹這樣起點頗高但泯然眾人的好演員，哪怕潘虹從未出國、轉行，一直活躍在鏡頭前。也許如今的她在婆婆媽媽之外還有機會可以出演豐富深刻的老年女性角色，演繹人到黃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