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別著急

木 子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卻已經捎來泥土解凍的潮濕氣息。我推開姥姥家的大門，院子里的老杏樹剛剛吐出些微紅蕊，像是害羞的少女抿著胭脂。

腳下的土地松軟濕潤，冬雪消融后的水汽在午后陽光下蒸騰，讓整個院子都籠罩在朦朧的水霧里。

“姥姥，我回來了！”我一邊說一邊撣了撣褲腳上沾的灰，朝屋里喊道。

“哎！快進來，外頭冷！”姥姥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中氣十足。

推門進屋，暖氣撲面而來，帶著熟悉的羊肉湯香氣。姥姥正站在灶臺前，手里的鍋鏟翻飛，鍋里的羊肉“滋滋”作響。她已經八十三歲了，背卻挺得筆直，灰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身上那件藏藍色的棉襖干凈整潔，連一個褶子都沒有。

“又做這么多菜，不是說了簡單吃點就好了嗎？”我放下手里的水果，湊到灶臺前。

“你難得回來，姥姥高興。”她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去洗手，馬上開飯。”

十分鐘后，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菜肴：手把羊肉、莜面窩窩、炒雞蛋、涼拌黃瓜……姥姥的廚藝幾十年如一日地好。我剛盛好一碗米飯，抬頭卻發現姥姥的碗已經空了。

“姥姥，您又吃完了？”我哭笑不得，“這才剛坐下啊。”

姥姥擦了擦嘴，笑瞇瞇地說：“人老了，吃飯快。”

媽媽在一旁嘆了口氣：“你姥姥這習慣，一輩子都改不了。”

我正想追問，手機突然響了。等我接完電話回來，姥姥已經收拾好碗筷，正在廚房洗碗。水流嘩嘩作響，姥姥的動作麻利得驚人，眨眼間一摞碗就洗好了。

“姥姥，您歇會兒吧。”我走過去想搭把手。

“歇什么歇，這點活不算什么。”姥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去坐著，我給你切點水果。”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姥姥利落地削蘋果。她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了皺紋和老繭，卻異常靈活。蘋果皮連成一條完美的螺旋，從她手中垂下來，一截也沒斷開。

“姥姥，您干活可真利索！”我忍不住感慨，“從我記事起，您就是家里干活最快的人。”

姥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削皮：“快些好，省時間。”

媽媽從客廳走過來，手里端著茶杯：“你姥姥啊，一輩子都這么麻利。前些年，比現在還要麻利呢。”

“為什么啊？”我好奇地問。

媽媽和姥姥交換了一個眼神，姥姥輕輕搖了搖頭，媽媽開口道：“你姥姥小的時候沒飯吃，養成吃飯快的習慣了。”

廚房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姥姥低下頭，繼續切蘋果。

“媽，怎么回事？”我輕聲問。

媽媽拉著我坐到餐桌旁，姥姥也停下手上的活，擦了擦手，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你姥姥……不滿一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媽媽的聲音很輕，“那時候醫療條件差，一場風寒就能要人命。”

姥姥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神飄得很遠：“我連我媽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后來呢？”我握住姥姥粗糙的手。

“后來……”姥姥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爹要出門做工，沒法帶我，就把我送到我大爹家寄養。”

媽媽接過話頭：“那時候家里窮，姥姥的大爹家已經有六個孩子了，再加上姥姥，七個孩子……”

“吃飯的時候，”姥姥突然開口，“飯桌上一盆稀粥，幾個窩頭。我大爹家的孩子都比我大，搶得快。我要是慢一點，就什么都沒了。”

我的喉嚨發緊，想象著那個瘦小的女孩，在飯桌前拼命扒飯的樣子。

“不只是吃飯，”姥姥繼續說，“干活也是。我大爹家本來就不寬裕，多一張嘴吃飯，更是給家里添了負擔。我就拼命干活，掃地、洗衣、喂豬……什么都干，干得比誰都快。”

廚房里的暖氣很足，我卻感到一陣寒意。姥姥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發抖，那雙手上有多少傷痕，又有多少故事？

“姥姥……”我的聲音哽咽了。

姥姥突然笑了，拍了拍我的手：“都過去了。現在多好啊，想吃啥有啥。”她站起身，“來，吃蘋果。”

我接過姥姥遞來的蘋果，卻怎么也咽不下去。窗外一縷陽光透過云層，照在姥姥銀白的頭發上，閃著溫柔的光。

“姥姥，您別忙了，坐下歇會兒。”我拉住又要去收拾的姥姥。

“我閑不住。”姥姥笑著說，但這次她坐了下來，“人老了，不動彈反而渾身疼。”

媽媽去廚房泡茶，我和姥姥坐在客廳里。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姥姥瞇著眼睛，看著那些光斑，突然說：“其實啊，快些干活也有好處。”

“什么好處？”我問。

“干得快，就能干得多。”姥姥的聲音帶著些許驕傲，“生產隊那會兒，我掙的工分比男人都多。后來包產到戶，我們家的地總是第一個種完。”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我小時候您總是催我快點做作業，快點吃飯……”

“是啊！”姥姥笑了，“快些好，快些就能多干點、多學點。日子啊，就是一點一點搶出來的。”

媽媽端著茶回來，聽到這句話，眼睛紅了：“媽，您現在不用搶了。有我們呢。”

姥姥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習慣了，改不了嘍。”

我站起身，走到姥姥身邊，輕輕摟住她瘦小的身軀。姥姥身上有陽光的味道，有廚房的煙火氣，還有那種歷經滄桑卻依然堅韌的氣息。

“姥姥，以后我養您。”我哽咽著說，“您想吃什么，想干什么，都慢慢來，不用著急。”

姥姥拍拍我的背，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傻孩子，姥姥現在可幸福了。看著你們長大成人，有出息，比什么都強。”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我們仨人身上。姥姥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這一次，她沒有著急。

——轉載自《內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6期

來源：內蒙古婦女媒體網絡工作中心

編輯：劉海林

校對：納荷芽、吳日東、劉海林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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