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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格外重視養育的時代。
父母愿意傾盡所有的時間、心力、金錢和資源,去守護和托舉孩子的成長。
然而一個扎心的現實是:在物質越發充足的今天,青少年的心理壓力卻在不斷加重。
抑郁、焦慮、拒學、厭學、空心病等心理難題,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孩子身上,讓一個個家庭陷入迷茫。
這不禁讓人開始思考:
為什么有的父母明明愛得很用力,卻難以抵達孩子的內心世界?
為什么有的孩子明明被愛包圍著,卻還是那么痛苦、孤獨?
我們到底該怎樣愛孩子,才能在焦慮與期待之間找到平衡?
帶著這些問題,壹心理專訪了著名作家、學者、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梁鴻老師。
在梁鴻老師的非虛構新作《要有光》中,她將目光投向了那些陷入心理困境的青少年及家庭。
她用了三年時間,走訪了中國多個地方的學生、家長、教師、精神科醫生、心理咨詢師等,記錄下了一個個真實、刺痛卻又充滿啟示的故事。
今天壹心理想和你一起,探討這些故事背后的心理根源,厘清教育的邊界、愛的本質,共同思考一個核心問題:
在充滿焦慮的時代,父母怎樣才能給出“恰如其分的愛”,養出身心健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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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有時候,父母的“愛”會變成傷害?
在孩子出現心理問題前,很多父母都確信自己是愛孩子的。TA們付出了全部的時間、精力、金錢,努力為孩子規劃一個美好的未來。
但當孩子真正陷入困境或情緒失控時,一些父母卻會突然變得指責、否認、回避。甚至在孩子最需要被理解的時候,顯得過分冷漠。
《要有光》一開篇,就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12歲的女孩敏敏為了反抗父母送她去不想去的學校,被逼到喝下了洗衣液。
然而,當敏敏張著嘴巴,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痛苦掙扎時,父親卻只是站在旁邊“冷靜地看她掙扎”。
甚至在敏敏一次次以生命去抗爭后,父母還是執意把她送進和光中學。
從讀者的角度看,敏敏的父母好像完全無視了親生女兒的痛苦,對女兒冷漠到近乎殘忍。
然而,梁鴻老師卻提出了不一樣的角度:
“當父母和孩子處于沖突狀態時,實際上父母也不是父母,孩子也不是孩子。每個人都只是被情緒所挾裹著。當我們身處在情緒的風暴中時,我們都不是我們自己了。
所以我們很難說,敏敏的父母在日常生活中就一定是個非常壞的人,TA有可能在單位里面是個非常好的人……”
她在書的后面也講到,有個家長看到別的孩子在家休學時,會非常有同情心,鼓勵、安慰孩子慢慢來,一定會好的,“但一旦面對自己的孩子,突然間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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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這種矛盾現象背后的心理原因,梁鴻老師用一句老話“愛之深則恨之切”來解釋。
“正是因為父母對自己的孩子愛得太多,所以要求才更多,期待才更多。當我們的希望和孩子有分叉時,就會產生失控。”
換句話說,在親子關系中,當父母的期待遭到孩子的劇烈抵抗時,父母往往會陷入一種因“失控”而產生的恐慌與暴怒中。
在這種情緒風暴中,父母關閉了對孩子痛苦的共情通道,腦子里只剩下“我必須讓你屈服”“我要把你掰回正軌”的執念。
原本的愛,也隨之扭曲成了傷害。
在梁鴻老師看來,這并不能為我們的行為失控做出恰當的解釋,反而是我們反思的開始。
“作為父母,有時候要學會放開一點來看待自己和孩子的關系,才有可能看到自己真實的情緒狀態。”
如此,才有可能避免被情緒裹挾,在無形中傷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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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父母的愛
變成“有條件的存在”
很多人會誤以為,都是因為孩子成績不好、不聽話,父母才會和孩子起沖突,無形中給孩子造成心理陰影。
但事實是,那些被貼上“別人家的孩子”標簽的優等生,也同樣容易受到心理創傷,甚至被徹底壓垮。
女孩雅雅的故事就是如此。
雅雅曾是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異,乖巧懂事。
但就是這樣一個在大家眼中看似完美的女孩,卻發展到連聽到同桌翻卷子的聲音都會崩潰,以至于完全無法上學,最后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梁鴻老師認為,這背后有很多復雜的原因。
首先,做“別人家的孩子”其實壓力很大。因為TA們會把父母的要求,內化成自己內心的要求,所以不能有不符合這種形象的行為——
“因為我的父母一直這樣鼓勵我、贊美我,別人也都這樣贊美我,萬一我叛逆一下、我成績落后了,那我就不再是別人家的孩子,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危機感。”
另一方面,很多時候我們界定“別人家孩子”的標準是單一的,往往是以成功、學習好來界定的。
“我們很少因為這個孩子善良、健康、樂觀,就說TA是別人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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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來,這種單一的評價標準對孩子的影響是非常非常大的。
“因為青少年本身就處于生命的動蕩時期,無論是情感還是生理方面都在不斷地波動。
如果一個孩子把‘我要學習好’變成最大的事情,那么一旦因為情緒波動導致成績下滑,TA的自我就會先崩潰。
就像雅雅,表面上看是成績導致的心理崩潰,但實際上,是她內心賴以生存的價值觀倒塌了。”
把敏敏和雅雅放在一起看,其實我們會發現,無論是激烈的對抗,還是看似順從的崩潰,背后都有一個共同點:
愛,逐漸變成了一種有條件的存在。
當孩子符合期待時,父母的愛是充足的;一旦偏離軌道,愛就會收緊,甚至轉化為壓力、控制和評判。
對于這種現象,梁鴻老師并沒有給出“父母應該無條件愛孩子”這樣的答案。
相反,她的答案理性又不失溫度:
“有條件的愛并非是完全不對的。作為父母,我們要教會孩子善良、遵守社會的規則、不能去傷害別人。父母對孩子有期許也是正常的。
但今天我們要思考的是,我們的期許方向是正確的嗎?難道只有孩子學習好才是正向的回饋嗎?”
這也是她想給所有父母的忠告——
“我們不能拿愛這個事來糊弄,不能說‘我愛你,所以我做的就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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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角色困境:
在失衡中尋找養育的方向
平心而論,今天的父母確實太難當了。
當我們看清“愛也可能帶來傷害”之后,會面臨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父母到底該怎么做?
在《要有光》中,梁鴻老師記錄了北京海淀區的兩個家庭,一個極致“雞娃”,一個崇尚快樂教育,完全不管孩子的學習,結果卻殊途同歸——兩個孩子都病了。
這揭示了教育過程的一個巨大誤區:
我們在“內卷”和“躺平”的兩極中反復搖擺,卻忽視了教育中的“平衡”與“有效參與”。
正如梁鴻老師所說:
“快樂教育并不是說我們就躺平了,完全不管孩子了。快樂教育指的是,我們要跳出一個純粹的學業成績之外的更寬闊的一種教育。
假如你的孩子并非完全一味地熱愛學習,TA可能熱愛其他東西,那么你要允許TA熱愛其他東西,比如音樂、山川、河流……
這時候我們不是讓孩子撒開了去玩,TA也需要一些引導。家長的參與應該是一種有計劃的參與。比如你的孩子喜歡大自然,那我們暑假去走一走山川河流……
同樣,雞娃教育也要講究平衡。如果孩子從早到晚都在補習,TA太厭倦了,作用也不大。
無論是快樂教育還是雞娃教育,我們都不要把事情推向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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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教育理念上進退兩難,很多家庭里還有一個更隱蔽但卻更常見的問題——
父親的缺席。
在書中的眾多家庭樣本里,有一個驚人一致的現象:
敏敏被家暴時,父親在電話那頭冷漠地掛斷;李風的父親長期回避溝通;花臂少年的父親一直在外打工……
“無數孩子在采訪中提到父親時,用的都是不確定的語氣。對TA們來說,父親就像家里的陌生人。”
這種“父親在場卻不參與”的狀態,不僅會讓母親長期處在焦慮與失控的邊緣,還在孩子的心理結構中留下了一個難以填補的空洞。
梁鴻老師認為,面對這類常見的問題,我們更需要的是觀念上的改變,意識到——“父親和母親不單單是一份愛,而是一份你必須要面對的工作。”
“作為父母,要把孩子納入到你日常工作的一個序列里邊。你不能說‘我把其他事忙完了,我還有5分鐘給孩子’,回來孩子已經睡著了。那不行,那是你的工作,你每天都必須得面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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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在探討父母的責任時,也不能忽略TA們現實的生存壓力。
書中有一位丹縣的母親杜梅,一邊撫養兩個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一邊還要找各種時間編織玫瑰花、打零工。
提到這個故事,梁鴻老師感嘆道:
“愛這個詞非常復雜。它有時非常沉重,并非都是輕盈的。
作為一個農村家長來說,杜梅非常負責任。為了照顧孩子,她沒有出去打工。孩子生病后,她也主動找醫生、找調研的人廣泛地求救。甚至她還努力學習,買一些短視頻的課程、書在看。”
然而,“她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量,卻依然沒辦法托舉起自己的孩子。因為她的認知,她的困境,好像她依然是一個做得不好的母親。”
在生存的重壓面前,苛求這樣的父母去給予孩子完美的“心理滋養”,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這已經不單單是哪一個父母的失職,而是社會支持系統的缺位:
“她一個人撐不起來,她需要整個社會來提供一種系統化的支撐,去幫助這個孤獨的、在困境中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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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控制的界限:
尊重孩子的生命
正如我們前文聊到的,當愛在情緒中失控、在期待中收緊,它就很容易從“支持”滑向“控制”。
這時,問題的關鍵就不再只是“愛不愛”,而是:
我們給出的究竟是愛,還是以愛為名的控制?
很多父母的真實困境恰恰在這里——不盯著,怕孩子走偏;盯太緊,又把孩子推得越來越遠。
梁鴻老師反復強調,這個愛的邊界其實不在于技巧,而在于一個更底層的前提:父母是否真正尊重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
“你要聽TA在想什么,你要真的去尊重TA。你如果真的尊重一個人,你就會想,TA為什么這么想?TA這么想有沒有道理?”
但現實中,很多父母的傾聽,其實是帶著預設答案的——
“如果我們是以一個固定的答案在這放著,我不管怎么聽,最后都是為了回到這個答案,那么你所有的傾聽也是無效的。”
這正是“控制”最隱蔽的形態:看似在溝通,本質卻是在引導孩子走向既定結論。
而真正的愛,恰恰相反。它允許不確定,允許孩子在一定范圍內進行嘗試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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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鴻老師看來,尊重孩子的生命,不是一種抽象的口號,而是具體到:
“你真的尊重TA,你就會好好琢磨TA的生命狀態。TA這段時間為什么這么低沉,為什么這么興奮?”
也意味著,父母必須開始承認:“孩子生命中有些選擇是種必然,這個虧TA得自己來吃才行。”
然而,很多父母無法承受孩子“自己經歷”的過程,于是選擇替他規避一切風險。
梁鴻認為,這恰恰是問題的關鍵:“那不是生命本身。TA要自己去闖一闖,去承受挫折,承受失敗,然后才能慢慢完善自己。”
當父母說“我都是為你好”,替孩子安排好一切路徑時,看似是在減少痛苦,實際上卻是在剝奪孩子形成自我的過程。
這也是為什么很多孩子會本能地抗拒父母的安排——
因為TA們對抗的,從來不只是某個選擇,而是被接管的人生。
相比之下,她在書中寫到的補習班老師“阿叔”,之所以能讓很多孩子倍感溫暖,不只是因為他對孩子們有足夠的愛,他還具備這樣的能力:
“他對孩子的耐心,對孩子狀態的接受,以及從孩子的實際狀況出發去尋求方法,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而父母之所以難以做到,是因為:“我們是孩子的父母,我們急著讓孩子好,但往往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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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如何給予孩子“恰如其分”的愛?
書中的男孩吳用寫下的一段話,或許可以解答這個問題:
“媽媽,你得繼續學習,你得知道人類創傷的復雜性和必然性。我的創傷是整個社會和整個文明的創傷……”
這句話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把問題從“孩子怎么了”,轉向了“父母是否愿意面對自己”。
正如梁鴻老師所說:“父母和孩子之間真的是互為老師的。每個人都是有創傷的。我們得直面這種創傷,是指我們要直面自我——‘我是有缺點的人,是不完美的人。’
只有我們把自己置身于一個普通人的命運之中,才能接受孩子的普通與不完美。”
她還談到,在這個AI時代,父母在知識層面的絕對權威早已被瓦解。
“父母需要學習的是如何去愛,如何去處理親子關系,學習如何讓自身的素養和認知更寬廣、更深刻。
這樣,父母才能更好地去處理和孩子的關系,學會怎么愛孩子,怎么照亮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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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孩子已經受傷時,另一種更難的功課是學會接納,而不是急于修復。
很多父母在孩子出現問題時,最關心的不是孩子“怎么了”,而是“TA多久才能回去上學?”
然而,就像結尾的雅雅那樣,相比執著于“被徹底治愈”,更有效的做法反而是選擇與痛苦共存。
“這是一種非常正面的狀態,不是一味回避,而是我承認它還在,那我怎么面對它?”
當父母不再執著于快速“把孩子變回正常”,而是陪TA一起面對,這本身就是一種更有力量的愛。
最后,回到《要有光》這個書名本身,梁鴻老師指出,這束“光”其實是指:
今天的父母最需要學會的,是“對孩子的生命狀態有一種新的價值判斷”。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是人類的天性。但什么是龍?什么是鳳?這是需要我們今天重新思考的。”
我們固然希望孩子考上好的大學,有一份好的工作,但這并不是唯一的標準。
“我們的孩子健康、樂觀,對生命充滿了熱情,難道TA就不是龍、不是鳳了嗎?也是。”
當父母能夠這樣看待孩子時,就會產生一種巨大的光亮——“你會帶給孩子很多新生的東西,而不是做一個壓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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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諺語說:“養育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落的力量。”
梁鴻老師的這本書,并不是想要批判某個具體的父母和家庭,而是試圖通過一個個真實的故事,去探尋一個本質的問題:
“什么是愛?我們該如何去愛?為什么我們和我們最愛的人無法相處,以至于我們甚至無法和我們身處的時代、和這個世界相處?”
“愛孩子”這件事,本身就變得越來越困難。
也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把“父母”當作一種理所當然的身份,以為只要出發點是愛,一切就都是對的。
愛,是一種需要學習、反思、不斷修正的能力。
或許,真正的養育從來不是塑造孩子,而是從父母愿意成長開始——
在一次次理解與調整中,陪著孩子慢慢長大,也借此機會認識自己、重新成為更完整的自己。
如此,這束光照亮的便不只是孩子的成長之路,也是我們所有人。
世界和我愛著你。
作者:麥子
編輯:老啊嘛、笛子
采訪、監制:陳藝
策劃:Rachel
視頻后期:Tree、小俊
圖源:圖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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