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污 編輯|馬桶

社會真是變了。早些年聽到公司要裁員，身邊的同事晚上8點還在加班，10點還在發在公司的朋友圈，生怕自己被裁。

現在聽到公司要裁員，一個個的跟吃了興奮劑一樣，瘋狂在群里“接裁神”“我最廢物”等擺爛詞匯，希望下一個裁的就是自己。甚至還有很多職場人，工作當中會故意擺爛，迎接“離職大禮包”。

前幾年離職，只要簡歷掛上招聘軟件，就有幾個電話打來。面試時間超過五分鐘，就意味著離入職不遠了。

現在大環境不好，根據脈脈在2025年發布的《2025年度人才遷徙報告》及相關公開信息顯示，2025年就業市場環境人才供需比達到2.23，也就是說，1個崗位平均有2.23個人在爭搶。

離職，意味著需要花更久的時間找合適的工作。

瑞瑞，是長沙某餐飲企業“公司元老”。在司九年，從策劃崗位一步步做到了部門負責人。原以為人生迎來巔峰，沒想到迎來了羊癲瘋。

就在2024年，公司撤銷他的負責人職位。從這以后，又開始給他調工作崗位。崗位跨度有多大呢，就這么說吧，除了倉庫大爺這個崗位沒做過，其他崗位都輪了一遍。

輪，輪J的輪。

開心的是，瑞瑞工資降得不多，降完以后還能拿到一萬多。沒有房貸車貸，每個月工資上交給老婆還給自己留3000塊家用。“去哪里上班都是吃屎，不如吃自己吃慣了的屎唄。”

就在去年下半年，公司裁員人數越來越多，他頂崗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今天裁了設計他就得拿著平板畫圖，明天裁到新媒體崗位他就得拿起工作機去發小紅書，后天客服裁了他又要去做客服——而自己最擅長的策劃崗，則是一直在招新人。

2026年過年前，他看著辦公室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內心一片蕭瑟。他對公司有感情，對被裁的同事也有感情，甚至對公司的廁所也有感情。

“周末便秘，到了公司就通暢了。”

今年春天，老板又把瑞瑞叫進了會議室。大抵意思是你現在工作狀態差點意思，還想不想在這里工作之類的話。

瑞瑞終于忍不住，“所以你們打算辭退我嗎？”

老板立刻變臉，“你是打算在這里混日子等著拿賠償嗎？”

瑞瑞沒有吭聲，會議室里有攝像頭，他怕自己一不小心說出心里話，捏著大腿等老板說完話就離開了會議室。

他沒有等來老板的裁員，只是他的崗位越來越邊緣，也就是越來越閑。以前加班到深夜，現在到點就走，一秒鐘都不多待。

他打算賴在公司等裁員。“賴”字頭上也有一把刀，他迫切地希望這把刀掉下來，就不用賴在這里了。

“十年前從深圳回來以為前公司是跳板，沒想到是我職業生涯中的天花板。我不想到下一家還會懷念現在錢多事少沒責任的日子。”

瑞瑞每個月的委屈化成了冰冷的人民幣，不想離職倒也人之常情。而一年只能拿到四次工資的小婧，每個月都盼著“接裁神”。

小婧在建筑行業當會計，入司已有八年。沐浴過地產業光輝的她，不愿再去其他行業工作。“又或者待的時間太久，業務都非常熟悉了。”

就在去年，公司賬上流動資金急速縮水。工資從最開始的一月一發，到一個半月一發。直到去年年底，公司宣布工資以季度發放。

宣布這則消息后，公司全員進入遲到擺爛狀態。有一天下午四點半，她當著老板的面走出公司，老板低頭沒有吱聲，她的好友也跟在后面提前下班。

“那種場面你懂嗎？就是老板看著你們幾個早下班了他也不敢講什么。”

小婧在招聘軟件刷了很多遍，家附近建筑行業的會計編制不多，如果離職，跨行業可能業務不熟不說，工資也將縮水20％以上，且沒有雙休。周圍的同事司齡都在六年以上，雖然對季度發工資有怨言，但是都不敢提離職那一步。

“建筑行業都不行的話，那么裁員也是遲早的事情。都在等。”

有一個殘忍的真相是，一部分女性就業的年齡似乎非常尷尬。未婚未育，老板會擔心你到時候找個外地的就跑了；已婚未育，老板會擔心你隨時生孩子；已婚已育，老板又要擔心你二胎事宜。

因此，就我身邊來看，很多已婚未育的女性遲遲不敢離職，理由也是很統一，且魔幻。

96年的當歸，在長沙做設計。她進這家公司才一年，主管在3月份離職去了上海。主管離職前，總經理將當歸叫進辦公室，讓她“負責一下部門的事情”。

“這讓我找到了‘管培生’的感覺。就是給你基層工資，卻讓你擔著主管責任。”

情況也如當歸所料，此后，當歸被拉到了各種對接群，薪水呢，也是在據理力爭后象征性地加了500元。

和周末頻繁回消息比起來，她的時薪比做設計時還低。

星期天早上9：30，她又接到了銷售部門電話，要她發一張產品的規格圖，而那張圖她昨天已經發在群里了。手機稍微往上滑一個屏就能看到。

不知道是起床氣還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于爆發，當歸掛完電話就準備寫離職信。

敲離職信的瞬間，當歸清醒了一點——女性的職場之路似乎有點難走。

當歸在去年6月結婚，那會剛進公司，怕請婚假影響自己轉正，又怕這里不適合自己的時候，再求職時盯著“已婚未育”的身份讓面試官覺得自己不太穩定，一直到現在，她都沒有領結婚證。

“我不太擅長撒謊，但是我確實沒領結婚證。再找工作的時候我還是能寫未婚。比起已婚未育，未婚這個狀態可能更容易進公司吧。”

接到當歸婚帖時，當歸發來的信息

同樣因為年齡焦慮不敢離職的，還有95年的neinei。Neine2020年入職一家小公司，公司人數不足二十人。她主要崗位是會計，兼任行政甚至老板辦公室保潔等等，工作較為繁瑣，但收入也可觀。

“晚上12點驅車前往外地拿重要文件，處理老板家里面瑣事啦，甚至給老板長途開車，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工資更多來自于老板給我的‘辛苦補貼’。”

Neineii在2024年結婚。遲遲沒有備孕。她知道，懷孕意味著這份一人多崗的工作很快就會被公司更年輕的人替代。

“老板最近招了個他的親戚，慢慢在接手一些我的業務。”

她想換一家公司做一人一崗的會計，工作進入正軌后一年備孕。4月份她去面試了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和自己現在的公司是一個行業的，上手就能干。線上聊得非常好，到二面時，老板知道她31歲并且已婚未育的情況后又通知她“回去等消息”。

“已經到了做管理層經驗不足，做基層卷不過應屆生，做雞都嫌老的年紀了。”

Neinei每天都在看招聘軟件，看到每天都有新的公司在招人后她又會滿意地放下手機。她迫切地希望老板的親戚上位，然后給她賠償金離開。

她算了算自己的工資×工齡，就算給老板“打個折”，拿到的錢也能支撐自己順利度過孕期、哺乳期，甚至到孩子一歲。

主動離職一天，就意味著每天少賺幾百塊。而裁員就不一樣了，有人按下幫忙暫停鍵還有一筆錢。如果沒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她就安心備孕。

“我感覺我這輩子生不生崽，就看這個老板裁不裁我了。”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這個感受。就是在躊躇“要不要離職”的時候，總會想著“再干一票再走”。

這個“干一票”，是指階段性的工作，或許是一個項目，又或者是帶出一個新人，總之，就是給現在干的活兒完美收個尾再走。

王琳在2023年畢業后后在家附近隨便找了一家公司入職，崗位是新媒體運營，工資4500，單休，公司總部在外地，辦公室只有品牌部。雖然是單休，但每天不加班，每天下班天都是亮的，又沒有KPI，日子就這么悠閑地過了一年。

隨著品牌聲量越來越大，品牌部活動也越來越多。去年4月，王琳受不了單休準備離職。看著電腦上5月份的大活動，她又覺得，這個活動自己也參與了很多策劃，這會走新人來了可能很難處理。“干脆做完這個活動再跑路吧，簡歷上又可以多一個案子。”

5月活動剛落地，還沒來得及提離職的王琳又迎來了線上粉絲的爆發——她發布的一條小紅書爆了，內容要乘勝追擊，再多更幾條。

就這樣，項目是一波接著一波，支線任務也是一茬接著一茬，王琳抽不出身去想下一步的事情。偶爾在夜間想給部門負責人發離職短信時，她又想：“算了算了，等忙完這陣子吧。”

這種莫名其妙的使命感，讓她待到現在。

“這個時候就發現了老板為什么喜歡單休，因為你根本沒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一直到現在，品牌活動也越來越多，六一兒童節活動之后緊跟著就是暑假活動，暑假過了就是開學活動.....

王琳閉上眼，“算了吧，等公司招到一個牛B的人發現我能力不足再把我開掉吧。今年我也不奢求財神到了，我指望裁神到吧。”

，并不是擺爛

真正想擺的人，是不會在公司茍這么久的。

瑞瑞在不停換崗的時候，也學習了很多技能。在客服崗位和客戶斡旋時，他又打開了很多消費者視角。“我堅信我以后的執行方案會寫得更好。”

如果被裁員，他想拿著賠償金好好去玩一個月。第一站計劃好了，先去云南，牛馬當了十來年，他想不當牛馬了以后，去看看真正的牛和馬。

“當然啊，我是一定要被裁了才去看，主動離職的話可沒這個閑心。”

小婧的工作量減少，但總感覺人還是不能因為工作閑了人就閑下來。現在她正在準備考證，等真正被裁員的那一天，手里有多一點證，心里就多一點譜。

王琳和neinei倒是沒有為下一份工作焦慮，

Neinei想得很開，“如果被裁了，回去生崽也蠻好。不然以后把工資都拿來做試管噠。”

采訪完這幾個人，我心里堵得慌。

與其說年輕人喜歡“接裁神”，也不過是他們不敢主動地向前一步，離開讓自己失去生命力的工作。于是本能地，想求助外力推自己一把。

再和家人朋友交代，“看，不是我自己不想上班，是這公司不讓我干了啊。”

他們到底是在和自己對抗，還是在和公司對抗，又或者是和別的什么東西對抗呢？

作者——小污

“文和友講故事”兼職記者，95后長沙妹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