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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劇之本提高創(chuàng)作質量
——在“繁榮文藝創(chuàng)作論壇”上的發(fā)言
文/何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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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冀平
影視、戲劇編劇
我從戲劇的角度,談談如何提高創(chuàng)作質量。我是寫劇本的編劇,幾十年從事這一個行當,劇本創(chuàng)作從無到有,是一個復雜的過程。我結合自己正在上演的三部劇作,談一點我個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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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冀平在“2026年文化強國建設高峰論壇分論壇——繁榮文藝創(chuàng)作論壇”上發(fā)言
當下有人說,戲劇的基本概念似乎已經不可遵循。人對現實的感知,人際關系、社會關系等等都在抽象化、碎片化,再不是起承轉合的戲劇結構。我認為,起承轉合是戲劇的基本法,所謂起承轉合的變化,只是表現形式不同。我們這一行常說,最難的是有一個好劇本。一部電影或戲劇的命運由劇本決定。現在存在的一種情況是,編劇寫完了,導演改、演員改,去編劇化、著重大IP、大投資、明星、炫技等,忽略了最根本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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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天下第一樓》(北京人藝版)
寫作是孤獨的。原創(chuàng)艱難,世界上只有創(chuàng)作沒有重復,不可復制,像黑暗中尋找光,忽明忽暗,直到找到光。劇本有了故事人物,但不能把事說完就完了,要說出點道理。曹禺說:“我們要的不只是掌聲笑聲,是觀眾帶著思索走出劇場。”思索,是作者與人生、與世界對話的觀念。時常為了找到這一點,我會停下筆。戲劇不是小說,不能用文字表達,要化為戲劇行動。我創(chuàng)作話劇《天下第一樓》,結尾是一劇的精華所在,如何表現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的結局,我一直想不好。停筆一年,偶然間看到一副對聯:“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只三間老屋,時宜明月時宜風”,突然醒覺。首先是樓,我寫的是樓,從沒有樓到有了樓,樓金碧輝煌,人去樓空,樓是事業(yè)。危是高的意思,正符合劇中事業(yè)的興敗,是主是客,是人生況味。劇中人物一生迎來送往,不知自己是主是客。這副對聯突破表意直取人生,人生的蒼涼,命運的撥弄,盡在一個問號之中,找到了有意境有人生哲理的結尾,把一個飯館經營、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的故事,上升了一個高度,感動了很多人。常被問,是不是靈感到了?答案:不是,是永遠在心頭。開悟提升,離不開作家本身,劇本的主人公就是作家自己,詩的本身是詩人自己。
視角是作者的獨到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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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德齡與慈禧》
開始一個題材,首先要調動所有存儲,從中選取角度。角度選得不好,輕的是不吸引人,重的是失敗。深入生活收集資料,面對著這一切從哪里選取,選取什么?《德齡與慈禧》是我在香港從事8年電影劇本寫作后,回歸舞臺的第一部話劇。我個人并不太喜歡清史,但一百多年前,從西方回來走進紫禁城的德齡是一個亮點,把視角給了她和慈禧,一高一低、一中一西,一老一少兩個完全不同、差異極大的女人,愛情、親情、政見發(fā)生沖撞,德齡帶來的新,沖擊著千百年的腐朽。為了避免沉重,我以家事寫國事,宮廷也是家庭,但不是一個和諧的家庭。他們也有情感,但都是扭曲了的情感。光緒、皇后、瑾妃都是年輕人,但是生活在一種特別環(huán)境中的年輕人。不是戲說,不是為慈禧洗白,從一段陳舊的歷史中找到對人性對文明的思考,對歷史的解讀,不是復刻一座紫禁城,而是拆掉觀眾心中的那堵高墻。這部劇分別被內地、香港收入中學拓展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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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德齡與慈禧》
每個題材都有其視角,這是作者獨特的表達,來自作者的人生歷練和思考,從看不到到看到,從人人看到到只有我看到,作家要有第二雙眼睛。
歷史劇不是寫歷史
歷史劇劇作家要把握歷史精神,不是寫歷史,不是紀錄片,不必為歷史事實束縛。劇作家有他創(chuàng)作的自由,可以推翻歷史的成案,有新的解釋、新的闡述,把司空見慣的故事,呈現不同的效果。歷史劇時常見到政治斗爭、政念爭執(zhí),忠臣奸黨、寵妃棄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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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劇《蘇東坡》
正在上演的浙江小百花越劇院茅威濤主演的越劇《蘇東坡》,是我寫的一部戲曲作品。蘇東坡很難寫,已有了很多作品,我不想“拉洋片”一一展示,而是選擇他一生重要亮點,避開王安石、司馬光、新政舊政,結構以夢貫連,從驚夢、幻夢、幽夢、噩夢、別夢、夢醒等12個夢境,夢入夢出,“盜夢空間”串聯他的人生。但不是虛幻,有故事有人物有中心,其“中心”便是我非常喜歡的蘇東坡的一句,“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寫實加寫意,用現代思維,解構傳統(tǒng)寫實,用心理真實重塑歷史,跨界融合,啟動傳統(tǒng)戲曲。
一直以來,歷史劇的創(chuàng)作曾有一個誤區(qū),企圖在劇本里,寫出某個人物在歷史上的作用。這是寫“史論”,不是寫劇本。“作用”是無法表現的,是由后代的歷史學家去評價,劇本要寫人物,寫個性,作用是人物行為的個性展示。是展現,不是告訴。歷史生活、歷史人物,不是某種概念的注解,避免概念化和主題先行,筆下的人物突破局限,在遐想中飛越,才是筆者舒展之時。在蘇東坡這幅龐大地圖上,尋找我感興趣的點,劃出交叉點,把時代和人物的一個個切面展現給觀眾,讓觀眾可以從中找到與自身對應的符號。
我的劇本沒有沉淪,要有發(fā)光的人文精神。我把寫劇本形容為尋找光,找到光亮,放出光芒。我很重視的一點是,給角色、給每一個人物,不論好人壞人給予尊嚴。尊嚴,是作者心中的理想人性。真實可信的可以引起共鳴的人物,為作品提供了“保鮮”作用,劇作不停地演出,四版、五版,不同的演員會從中不斷挖掘,賦以新意,使劇作常演常新,有可以抵抗歲月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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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劇《蘇東坡》
寫劇本,各人有各人的手法,關鍵是要有戲、有人物、有思想,不一定深奧,能從淺處見才,方是文之高手。現在有了AI幫手,可以提醒不能替代,有了AI技術,舞臺可以變幻多端,這是好事,但不能炫技。比如,越劇《蘇東坡》的《赤壁賦》一場,用到髯口。舞動的髯口如同筆鋒,寓意以天地為紙的胸襟,不是炫技。炫技其實不難,重資金的投入、大腕明星,都可以實現,但都掩蓋不了劇本的硬傷。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國際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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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天下第一樓》(香港話劇團粵語版)
上面提到的三部劇都在上演,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香港主創(chuàng)和內地聯合制作。36年前,我離開北京人藝,定居香港。在語言不通、文化差異的異鄉(xiāng)生存,一個離開了自己鄉(xiāng)土文化的作家,還可以做些什么?《天下第一樓》在香港演出,開始了我和徐克的合作,進入香港電影商業(yè)圈,沒有人脈,沒有關系,是我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根底、我曾經的生活根基,給了我底氣和視角。《新龍門客棧》改變了港臺武俠片一貫的綠水青山,變?yōu)榛纳炒竽?焖俚纳虡I(yè)運轉,練出我的快手,以及隨機應變處世不驚的能力。8年的電影寫作,多了幾種技能,但都只是技能,而劇本寫作的根基是舞臺劇打下的。中國文化根基、國際視野,兩地文化滋養(yǎng)了我的創(chuàng)作,使我的劇作有了新的視角和語境。不同角度,呈現不同的效果,帶來文化的融合。這種兩地專業(yè)主流的組合已經完成三部劇,《天下第一樓》是香港話劇團粵語版,取得評論界和廣大觀眾認可,我們正在籌備第四部。有幸我的劇本成為橋梁,溝通兩地文化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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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天下第一樓》(香港話劇團粵語版)
劇本與舞臺并非小眾文化,人與人直面交流的戲劇永遠不會消亡。中宣部等5部門印發(fā)的《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助力戲劇繁榮發(fā)展,而創(chuàng)作優(yōu)質劇本是首要根基。創(chuàng)作者獨特的生活視角與思想沉淀,是打造好劇本的關鍵。寫劇本需要原動力、原創(chuàng)力,就是生命力。托爾斯泰曾對契訶夫說:真誠,是你心中的寶石。我想再加一個“真”——真實。真實是技能,真誠是做人。兩個真,是我的寫作信條。真誠的寫作,才能換來用一張一張票走進劇場影院的真誠的觀眾。
(本文系作者在5月22日“2026年文化強國建設高峰論壇分論壇——繁榮文藝創(chuàng)作論壇”上的發(fā)言。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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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孫竹
設計制作 尹明鈺
主管 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主辦 中國戲劇家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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