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是舌頭嘗出來的食物味道中,約80%–90%實際上來自鼻后嗅覺。食物在嘴里咀嚼時,揮發性分子從口咽部反向上升進入鼻腔抵達嗅上皮。
科學課本告訴我們,舌頭管嘗,鼻子管聞,各干各的。但事實上,你以為是舌頭嘗出來的紅燒肉香、咖啡香、巧克力香、榴蓮香,八九成的功勞歸鼻子。
更準確地說:食物在嘴里被咀嚼時,揮發性分子從口咽部反向上升進入鼻腔抵達嗅上皮——這條逆向的氣流路徑,叫鼻后嗅覺。
下面咱們一節一節說明白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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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前嗅覺 vs 鼻后嗅覺解剖示意圖
舌頭能嘗的,主要是五種味
以前中學課本里那張"舌頭味覺分區圖"——舌尖管甜,兩側管咸和酸,舌根管苦,其實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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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的“舌頭味覺分區圖”概念
它的源頭是 1901 年德國學者 D.P. H?nig 的博士論文,原文只是說舌頭不同區域對四種基本味的敏感閾值"略有差異"。1942 年美國心理學家 Edwin Boring 把它抄進教科書時,"略有差異"被簡化成了"專司分工"。
1974 年賓夕法尼亞大學的 Virginia Collings 做了嚴謹的對照實驗,把不同濃度的味覺溶液點在舌面各處,結論是:
舌頭每一塊區域都能感知五種基本味,只是敏感度略有差別。
至于舌頭到底能嘗什么,分子生物學已經給出清楚的答案:甜、咸、酸、苦、鮮,五種。
每種都有專屬受體:
甜由 T1R2/T1R3這一對 GPCR 蛋白組成的復合體識別糖;
鮮由 T1R1/T1R3識別 L-谷氨酸(再加上 IMP、GMP 等核苷酸協同增強);
苦由 25 種 T2R受體共同把關——身體對苦極其敏感,這是億萬年進化下來的"防毒"系統;
咸由 ENaC鈉通道感應低濃度 Na?;
酸味受體最難找,化學家苦等幾十年,2018 年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 Yu-Hsiang Tu 的團隊在Science上確認了一個名叫OTOP1的質子通道,酸的分子機制才最終落定。
第六種基本味的候選名單上排著脂肪、金屬、鈣、水、CO?。其中最受認可的是脂肪——2015 年普渡大學Richard D. Mattes團隊在Chemical Senses上正式提出oleogustus這個名字,受體是CD36 和 GPR120,識別的是中長鏈的游離脂肪酸(不是甘油三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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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結構示意圖
所以舌頭能品出來的味道其實屈指可數。我們日常說的美味,如焦糖布丁的焦香、東北酸菜的酸爽、湖南剁椒的煙火氣,舌頭幾乎感受不到。
那些被叫做"味道"的,其實是氣味
主角是鼻子。
人類鼻腔頂部覆蓋著一片大約5 平方厘米的嗅上皮,兩側合計約兩枚硬幣大小。這塊小膜上鋪著大約400 種不同的嗅覺受體。每種受體并不專管某一種氣味,而是只對帶特定結構特征的分子開門。一杯咖啡里上千種分子同時進入,鼻子收到的是一張極其復雜的激活組合圖;大腦根據經驗匹配出結論,"這是咖啡"。
這套系統的分辨能力有多強?2014 年 Bushdid 團隊在Science上估算,人類至少能分辨1012 種氣味組合。這個數字后來被理論生物學家 Markus Meister 在eLife上從統計學角度質疑過,但即便保守估計,也遠超 1920 年代教科書上寫的1 萬種上限。
1991 年Linda Buck 和 Richard Axel鑒定出哺乳動物嗅覺受體基因家族,這是人類基因組里最大的基因家族之一。兩人因此獲2004 年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
接下來是關鍵:鼻子接收氣味,有兩條路徑。
外界飄來的氣味(路過咖啡館、桂花、剛出鍋的油條),從鼻孔吸入向上抵達嗅上皮,這叫鼻前嗅覺。
而當食物已經在嘴里,咀嚼會釋放揮發性分子,這些分子從口咽部反向上升進入鼻咽,再抵達同一片嗅上皮,這條路徑就是鼻后嗅覺。
同一組受體,兩個方向相反的氣流,大腦解讀成兩件事。
2005 年耶魯大學 Dana Small 團隊用 fMRI 做了關鍵證明:
鼻前嗅覺主要激活杏仁核、海馬、外側眶額皮層,這些是處理外部世界識別和警覺的腦區;
鼻后嗅覺主要激活中央溝基部的"口區"和內側眶額、膝前扣帶,這些是與口腔位置感和食物獎賞評估相關的腦區。
2019 年 Maier 實驗室在 Current Biology上更進一步:把大鼠的味覺皮層人為失活后,鼻前嗅覺完好無損,但鼻后嗅覺產生的"風味感"完全消失。
也就是說,鼻后嗅覺本質上不是單純的嗅覺,它是嗅覺、味覺、口腔觸覺一起送進味覺皮層、整合后形成的綜合體驗。神經科學家給這種綜合體驗起了個專門的名字:flavor,風味。
這條后門通道到底貢獻多少?耶魯的 Gordon Shepherd 估算,日常你以為是嘗到的風味體驗,大約 80%–90% 來自鼻后嗅覺。這是工程估算不是實驗定值,但臨床觀察完全吻合——慢性鼻竇炎患者最常見的主訴之一就是"吃什么都沒味"。2022 年 Frontiers in Allergy 那篇綜述把它形容為"被低估的生活質量損害"。
所以,鼻塞的時候吃飯味同嚼蠟,問題不在舌頭,而是鼻后通路被堵了。
生活中的幾個案例
理論夠了,看幾個具體的例子。
榴蓮
捏住鼻子吃一口榴蓮,是奶油布丁,甜、滑、帶點蛋黃味。德國 Steinhaus 實驗室的研究顯示,那股標志性的臭來自一組揮發性硫化合物,其中乙硫醇(ethanethiol)的氣味活性值 OAV 高達25 萬到 48 萬(即其濃度是嗅覺閾值的 25–48 萬倍)。其他還有 1,1-乙烷二硫醇、3,5-二甲基-1,2,4-三噻烷等一長串硫家族成員。它們全部走鼻后嗅覺通路,舌頭一概不認。
咖啡
舌頭能嘗到的咖啡只有"苦"加少許"酸"。但化學家已經從咖啡里鑒定出超過 1000 種揮發性化合物——furaneol(焦糖甜)、guaiacol(煙熏木)、β-damascenone(果香蜜糖)、2-甲氧基-3-異丙基吡嗪(土壤氣息)等等。
香菜
這個例子值得多講兩句。香菜特殊的揮發性氣味源于葉片破碎后釋放的脂肪族長鏈醛類分子,如(E)-2-癸烯醛。絕大多數人的大腦將這些醛類混合物解碼為“清新的綠葉植物香氣”。
然而,人類第11號染色體上編碼的嗅覺受體基因 OR6A2 專門負責識別此類化合物。23andMe等大型基因組研究服務商的全基因組關聯分析數據顯示,攜帶特定錯義突變的OR6A2等位基因的人群,對這些醛類的敏感度產生了極度偏移,以至于大腦產生了極其厭惡的保護性錯覺,將其與洗滌劑或臭蟲分泌的防御性液體聯系在一起。
換句話說,對一部分人來說,他們聞到的香菜真的就是"肥皂",是由嗅覺受體的基因型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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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葉 + 香菜風味分子結構
香椿
2020 年 Zhai 和 Granvogl 在 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Food Chemistry 上用 HS-AEDA 方法鑒定出香椿里50 多種氣味活性物質,主角是(E,E)-、(E,Z)-、(Z,Z)-二-1-丙烯基二硫醚和(順/反)-2-巰基-3,4-二甲基-2,3-二氫噻吩,一組含硫的環狀和鏈狀有機分子。香椿入口的口感是清爽偏苦,那股標志性的"香"全靠鼻后嗅覺送達。
皮蛋
蛋白質遇 NaOH 發生 β-消除反應,含硫氨基酸釋放H?S 和 NH?。H?S 與蛋黃中的 Fe2?、Cu2? 反應生成黑綠色金屬硫化物(這就是蛋黃發青綠的原因),NH? 透過蛋殼氣孔向外擴散。
舌頭只能嘗到鮮和咸,讓外國人驚呼 "thousand-year egg" 的所有戲劇效果,都是 NH? + H?S 通過鼻后嗅覺播報的。
舌頭根本沒投票的幾個"味"
下面進入更反常識的領域:有幾種我們習慣稱為"味道"的體驗,舌頭沒貢獻,鼻子也沒貢獻,它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神經通路。
辣 = 痛覺
嚴格來說不是味覺,是痛覺。
1997 年 David Julius 實驗室在 Nature 上鑒定出TRPV1 通道,它分布在皮膚、口腔、內臟的感覺神經末梢,能被高于 43℃ 的溫度激活,也能被酸激活,還能被辣椒素(capsaicin)這個小分子直接打開。
辣椒激活的本來是身體報告灼燒的報警系統,大腦收到信號判斷"這里著火了",分不清是真燙還是辣椒,于是命令身體出汗降溫——這就是吃辣會出汗的原因。
Julius 憑這個工作拿了2021 年的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
涼 = 冷錯覺
同樣不是真正的溫度感,是另一套誤報。2002 年 McKemy 實驗室發現TRPM8 通道:溫度低于 26℃ 時會激活,告訴大腦冷。薄荷醇(menthol)這個分子恰好能在常溫下打開它。
所以你含薄荷糖時,嘴里溫度并沒下降,但大腦收到了冷信號——這是一個分子層面的冷錯覺。
芥末 = 共價反應
第三把鎖。芥末、山葵、辣根那種竄上腦門的沖鼻感,活性分子是異硫氰酸烯丙酯(AITC),靶點是 TRP 家族的另一個成員TRPA1。
2006 年 Hinman 團隊在 PNAS 上發現,AITC 作為親電試劑,會和TRPA1通道蛋白胞內 N 端的半胱氨酸殘基發生可逆的硫醇-邁克爾加成反應。該反應在生理緩沖液和細胞內環境中是高度動態且完全可逆的。在去除這些刺激后,加成物會解離,通道能夠順利閉合。
這也正是為什么芥末的沖感雖然上頭快,但只要停止咀嚼,刺激感會在短時間內隨唾液沖刷和呼吸氣流消散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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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素、異硫氰酸烯丙酯等分子結構對照
麻 = 觸覺錯覺
最特別的一種。花椒不辣、不痛、不涼,它"麻"。麻是一種像嘴里有微小電流或振動的感覺。
2008 年 David Julius 實驗室在 Nature Neuroscience 上解開了它:花椒里的活性分子羥基-α-山椒素(hydroxy-α-sanshool),靶點不是 TRP 家族,而是一類叫KCNK 雙孔鉀通道的蛋白質(具體是TASK-1、TASK-3、TRESK三種)。
這類通道平時讓神經元中的鉀離子持續向外流出,維持膜電位穩定。山椒素一來,把這些鉀通道阻斷,失去鉀外流通路的神經元開始持續去極化、自發放電。
更精彩的是2013 年倫敦大學學院 Hagura 團隊的一個實驗:他們把花椒提取物涂在受試者下唇,讓被試調節一個外部振動器的頻率直到匹配嘴里"麻"的感覺。12 個被試給出的頻率驚人地一致,約 50 赫茲。這恰好是 RA1 型(快速適應低閾值機械感受)神經纖維最敏感的振動頻段。
50 Hz 不是花椒分子的振動頻率,而是大腦被山椒素誘導出來的知覺頻率。山椒素阻斷了感覺神經元上的鉀通道,使本來負責傳遞振動信號的 RA1 觸覺纖維自發放電;大腦收到這些放電信號后,按字面意思解讀為"嘴里有 50 Hz 的振動"。
辣是痛、麻是觸覺誤報、涼是冷錯覺、芥末沖是共價反應,這四種"味",舌頭上的五種味覺受體一個都沒參與。它們走的是三叉神經的體感通路,和舌頭嘗到的味根本不在同一個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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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6:花椒
結語
吃飯這件事,從來不是嘴一個人的事。是舌頭上的五種基本味、鼻后嗅上皮上千種氣味分子的組合、加上痛溫觸三套體感系統,由大腦共同整合出來的綜合體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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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agura, N. et al. (2013). Proc. R. Soc. B 280, 20131680.
[7]Small, D. M. et al. (2005). Neuron 47, 593–605.
[8]Eriksson, N. et al. (2012). Flavour 1, 22.
Running, C. A. et al. (2015). Chemical Senses 40, 507–516.
[9]Buck, L. & Axel, R. (1991). Cell 65, 175–187.
編輯:Mey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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