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原有安全格局在美伊沖突中所暴露的脆弱性，正在推動地區國家做出一個共同判斷：單純依賴某個外部大國安全承諾的時代要結束了。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中東研究院執行院長朱兆一，文章來源于“中美聚焦”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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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7日，阿聯酋國防部官方賬號發布一組照片：總統穆罕默德·本·扎耶德與到訪的埃及總統塞西并排站在一架綠白涂裝的陣風戰斗機前，身旁是13名全副武裝的埃及飛行員。這是埃及戰機部隊首次由官方公開確認正式駐扎在阿聯酋領土。

這張照片的背后，是阿聯酋在承受了兩個多月空前安全壓力后的一次對外減壓，以及由此倒逼出的一套邏輯清晰的防務重組路線圖。

安全神話破碎

2月底美以聯合空襲伊朗，隨即引發德黑蘭的全面報復。在伊朗的打擊清單上，阿聯酋是整個中東地區受襲程度最重的國家。據阿聯酋國防部官方通報，沖突爆發至今，伊朗共向阿聯酋發射549枚彈道導彈、29枚巡航導彈、2260架無人機，從而構成中東有史以來針對單一國家最大規模的導彈與無人機復合攻擊。

打擊的目標清單更觸目驚心：達夫拉空軍基地被革命衛隊點名列入攻擊序列；富查伊拉石油工業區遭遇導彈碎片雨，大火燃起的濃煙數十公里外可見；迪拜港務區一座塔樓的外立面被無人機擊中；迪拜國際機場在一次打擊中被迫停止運營；亞馬遜云計算在阿聯酋的基礎設施遭受嚴重破壞。伊朗的邏輯異常清晰，即只要海灣國家有美國軍事基地，就將承受代價。

▲5月7日，埃及總統塞西對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進行了為期數小時的訪問。

此番打擊徹底顯露了海灣國家長期依賴“金錢換安全”模式的弱點。過去幾十年，阿聯酋等國耗巨資購置“愛國者”防空系統，構建了全球密度最高的防空網絡之一。然而，當伊朗采用低成本、高密度的無人機飽和攻擊戰術時，昂貴的攔截彈完全無法匹配。用一架造價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導彈攔截一架造價幾千美元的無人機，不但不劃算，而且數量上很快會被耗盡。富查伊拉港那場大火不僅僅是物理上的破壞，更向世人表明伊朗有能力將阿聯酋能源樞紐和貿易動脈列入打擊清單并付諸實施。

對阿聯酋而言，更深層的焦慮在于，它發現自己在這場風暴中所能依靠的遠比想象中要少。美國在達夫拉有駐軍和裝備，但它優先保障美軍基地的防御安全，為盟友提供全面防護的能力與意愿都有邊界。戰事證明，沒有任何單一體系、任何單一盟友能獨自扛住這種量級的飽和打擊。這種現實的挫敗感推動阿聯酋短期內開始朝多個方向出手，尋求構建更加多元、貼身的防衛網絡。

以色列“鐵穹”

整個2026年4月，阿聯酋陸續向外界發出幾組意味深長的信號，而這些信號的核心，是以色列與阿聯酋的防務合作驟然升級。

最早被披露的，是以色列在阿聯酋部署“鐵穹”防空系統。這是該系統首次被送往以色列和美國以外的國家。據稱，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與阿聯酋總統扎耶德通話后，親自下令以色列國防軍將一個“鐵穹”炮兵營連同攔截彈一并運至阿聯酋。隨后抵達的，還有操作系統的以色列國防軍人員，據報道人數“相當不少”。一位以色列高級官員證實，這套系統在阿聯酋境內已攔截了數十枚伊朗導彈。

與此同時，以色列還向阿聯酋提供“鐵束”激光攔截系統。這套系統在以色列國內尚未正式部署，卻已經在阿聯酋率先受到實戰檢驗。激光攔截無人機的成本效益遠超傳統導彈攔截，一旦技術成熟推廣，將有效化解伊朗的低成本飽和攻勢。在硬件之外，以色列還與阿聯酋實時情報共享，包括對伊朗導彈發射的預警追蹤，從而形成“感知-預警-攔截”的完整鏈條。

▲以色列“鐵穹”防御系統發射出的導彈劃過加沙城的夜空，攔截從加沙地帶發射的火箭彈。（圖源：新華社）

通過此次合作，以色列至少得到三重回報。一是“鐵穹”“鐵束”經過大規模實戰驗證，相關數據對以色列的系統迭代至關重要。二是在海灣阿拉伯國家面前以最直觀方式展示自己作為安全提供方的實際能力，這種實戰戰績強過任何外交辭令。三是將以色列的軍事存在深度嵌入阿聯酋安全架構，雙方戰略捆綁達到《亞伯拉罕協議》簽署以來最高程度。

法國的動作同樣不可忽視。為配合阿聯酋境內防御行動，駐扎在阿聯酋的法軍力量以“防御任務”名義全面激活。其背后的隱性邏輯是，埃及和阿聯酋都是法國“陣風”戰機的大客戶，使用同一套裝備體系，從維修保障到戰術數據鏈都高度兼容。埃及是“陣風”首個全球外銷客戶，2015年訂購24架，2021年追加30架，飛行員有十年以上實戰與訓練經驗，是除法國外最熟悉“陣風”操作的國家。阿聯酋訂購80架陣風F4，首批交付是2025年1月，飛行訓練體系尚未完全成型，短期內無法形成獨立建制戰斗力。埃及飛行員進駐阿聯酋，可實現經驗共享、配件共用、情報交換，以及最直接的“老帶新”實戰傳授。

這套“埃及出人、阿聯酋出錢、法國出槍、以色列出網”的組合，構成此輪阿聯酋防務重組的核心架構。

分道揚鑣

要理解阿聯酋為什么這樣選擇，就必須把另一條線也擺出來——沙特在同樣壓力下走了截然不同的路，而它與阿聯酋的分歧遠比外界看到的要深。

2025年9月，沙特與巴基斯坦在利雅得簽署《戰略相互防御協定》，其中包含核威懾層面的安全承諾。進入2026年，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積極游說，力圖把這一雙邊安排擴展為多邊框架。2026年3月19日，土耳其、沙特、巴基斯坦、埃及四國外長在利雅得舉行首次正式聯合安全磋商。4月17日，四國外長再度在安塔利亞外交論壇會面。土耳其外長菲丹在利雅得會后直接點明這個框架的戰略訴求：“我們要么團結起來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要么等著外部霸權把解決方案強加給我們。”

在這一框架下，巴基斯坦將提供核威懾，土耳其貢獻成熟的軍工產業鏈和北約成員身份，沙特出錢，埃及提供阿拉伯世界最大規模的常規軍。四國總人口超過5億，地理上從東地中海貫穿至南亞，形成一條跨區域的遜尼派主導的安全軸線。

▲2025年9月，沙特與巴基斯坦簽署共同防御條約。

然而，阿聯酋卻不在其列。

沙特和阿聯酋之間的深層裂痕，早在這場戰爭之前就已存在。在也門問題上，兩國扶持的武裝力量最終對立；在利比亞和蘇丹，雙方的外交立場也多次相撞。此次伊朗戰爭中，兩國的反應截然不同。沙特選擇克制，在巴基斯坦勸說下支持談判進程，拒絕將防御協定升級為授權對伊報復。阿聯酋則明確反對談判，主張徹底擊垮伊朗的進攻能力。摩擦甚至延伸到經濟層面。阿聯酋要求巴基斯坦限期收回存放在其儲備賬戶中的35億美元，把不滿情緒直接變成了壓力杠桿。

能源領域的決裂更將兩國的戰略分歧坐實。2026年4月底，阿聯酋宣布5月1日起正式退出歐佩克和歐佩克+，放棄了近60年的成員身份。這一決定的經濟邏輯其實早已存在。過去六年，阿聯酋投入1450億美元擴建產能，將原油日產能力提升至485萬桶，目標是2027年達到500萬桶。但在歐佩克+配額框架下，阿聯酋日產量被限制在約340萬桶，相當于近三成的產能閑置。由于沙特主導的配額制始終未能充分回應阿聯酋產能擴張的現實，雙方在配額談判上摩擦不斷。阿聯酋能源部長明確表示，退出歐佩克是一項“主權政治決定”，是國家長期戰略愿景的組成部分。退出歐佩克，疊加軍事上自立門戶，成為阿聯酋的戰略獨立宣言。

兩個防務陣營

從上述動作看，中東兩個防務網絡的輪廓就清晰了，而這兩個網絡之間的張力，已經開始重塑中東的安全底層邏輯。

一邊，是以阿聯酋為核心，埃及與以色列為兩翼，法國提供裝備體系支撐。這個網絡的運作不依賴正式條約，靠的是現實利益的精密咬合。值得關注的是，印度正悄然成為這一網絡的新變量。2026年1月19日，印度總理莫迪與阿聯酋總統扎耶德在新德里簽署了戰略防務合作意向書，范圍涵蓋防務工業協作、先進技術、網絡安全、反恐與互操作性。這份文件把印度與阿聯酋的關系從傳統的貿易投資拉至安全架構層面。與此同時，將印度、以色列、阿聯酋、美國聯結在一起的I2U2框架也在伊朗戰爭后重新被提上議程，分析人士稱之為“中東版小北約”。印度的加入有其清晰的地緣戰略動機，因為巴基斯坦是沙特陣營核心成員，且背書了一頂核威懾保護，印度自然要在對立方向找到結構性存在。印度外長賈伊尚卡爾在戰爭期間對阿聯酋的訪問，被多方解讀為印度主動加強與阿聯酋陣營聯系的信號。

▲2022年7月，由印度、以色列、阿聯酋、美國四國組成的全新組織“I2U2”舉行首次領導人會談。

另一邊，是以沙特為資金核心，巴基斯坦、土耳其為支柱，埃及為參與成員的四國框架。這一框架目前尚未正式化，更像一個謀求戰略共識的協調平臺，其內部聯合指揮機制、集體行動觸發條件均有待厘清。土耳其與沙特歷史上的主導權之爭，巴基斯坦因印巴邊境壓力面臨的資源分散，都是該框架不易跨過的結構性障礙。

美國在兩個框架中都有存在，但角色已經發生微妙的移位。華盛頓默許以色列將“鐵穹”輸送到阿聯酋，因為它減輕了美國的海灣防務負擔，對美國是凈收益。美國批準了給以色列、卡塔爾、科威特、阿聯酋的總價超過86億美元的緊急軍售，包括“愛國者”攔截彈和精確制導武器系統，在裝備層面為盟友的多層防御輸血。與此同時，美伊談判的潛在進展，以及美國戰略重心始終是印太，都意味著海灣國家對美國長期安全承諾的信心不可能回到戰前水平。

在這一輪格局重組中，中國刻意保持了距離。北京譴責美以軍事行動，持續推進“勸和促談”的外交敘事，且未明確偏向任何一個防務組合。實際上，兩個陣營都不敢輕易得罪中國，因為它是海灣各國最大的石油買家，是阿聯酋金融基礎設施的重要合作方，也是伊朗抵御封鎖的經濟緩沖器。在經濟上，任何一個陣營都與中國有著無法剝離的底層約束。

有意思的是，埃及同時出現在兩個框架里。開羅需要阿聯酋的錢，但它也不想被沙特排斥出阿拉伯世界領導權的核心圈子。埃及是目前兩個陣營里最靈活的變量，也是雙方都要拉攏的存在。

無盡的焦慮

2026年4月下旬以后，阿聯酋的這些防務安排從被動曝光轉向主動發布，其目的大概是用透明度換取威懾力，讓伊朗看清阿聯酋的多層護盾，讓沙特看清阿聯酋另起爐灶的能力和決心，讓國內民眾感受到國家正在全力應對，也讓猶豫的地區中小國家看到，還有另一條不依賴沙特蔭庇的安全路徑可選。

中東此前的安全格局，是“美國提供大保護傘，海灣國家出錢并在傘下共存”。這套模式在美伊沖突中所暴露的脆弱性，正在推動地區國家做出一個共同判斷：單純依賴某個外部大國安全承諾的時代要結束了。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框架和阿聯酋-埃及-以色列-印度網絡在戰術層面各有側重，但它們都是對這一判斷的回應。■

文章來源于“中美聚焦”微信公眾號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