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ike
稍微關心韓國電影的影迷應該都知道了,今年有一部以失敗者為主角的電影,創造了韓國影史的票房紀錄。
準確說是有史以來觀影人次第二,票房收入第一。人次僅次于史上冠軍《鳴梁海戰》。
這部電影就是《與王生活的男人》,講的是15世紀朝鮮王朝的第六代國王端宗李弘,被叔父首陽大君李瑈篡位,以廢王魯山君的身份流放至江原道寧越清泠浦,在那里與貧苦村莊的戶長嚴興道共度最后四個月的故事。
![]()
《與王生活的男人》
嚴興道最初將這個流放者視為改善村莊生活的籌碼,卻在陪伴中與這位喪失一切的少年國王建立了超越身份的人間情誼,最終在端宗被賜死后,冒生命之險收殮了他的遺體。
熟悉東亞史的讀者會立刻注意到,端宗的命運與同一時期明朝靖難之役中建文帝的命運太像了。兩者都是年幼的侄子繼承大統,遭到手握兵權的叔父以武力奪位。但兩段歷史的走向在關鍵節點上略有分岔。
建文帝在南京城破時下落成謎,圍繞他的生死衍生出數百年的傳說和猜測,以及文藝作品,但他身上的悲劇色彩多少被懸念給稀釋了。朝鮮的端宗則被明確地流放、囚禁、賜死,每一個環節都有可考的施害者和地點,悲劇的輪廓因此格外銳利。
![]()
更關鍵的區別在于勝利者的歷史地位,朱棣以永樂大帝之名成為中國史上最具開拓氣象的君主之一,鄭和下西洋、遷都北京、編修《永樂大典》,功業之盛足以在后世的評價體系中壓過篡位的原罪。朝鮮的那位世祖雖然也有編纂《經國大典》、改革官制的功績,但他始終未能擺脫篡位殺侄的道德陰影。
換言之,同樣是叔奪侄位,中國的版本最終被功業敘事所收編,韓國的版本則始終作為一道未愈合的倫理傷口留在了民族記憶中。這種差異可以解釋端宗故事在韓國文化中的獨特能量。
![]()
先談談這部電影在藝術層面做了什么。
張恒俊的編寫策略核心是盡可能簡化歷史背景。以往涉及端宗和癸酉靖難的影視作品,多以權力斗爭的宏大敘事為框架,比如2013年的《觀相》聚焦首陽大君的野心面相,1998年KBS的《王與妃》甚至將世祖塑造為正面人物。
![]()
《觀相》
《與王生活的男人》有意回避了宮廷政治的復雜博弈,將鏡頭對準大事件的背面。視角的選擇使影片的敘事重心從宮廷權謀轉向了老百姓的日常生計,從歷史的中心轉向了邊緣。
![]()
這種簡化的第一個鮮明效果是,影片前半部分宛如一出鄉村喜劇,柳海真飾演的嚴興道是一個精于算計的小人物,他游說縣衙將清泠浦選為流放地,對著權臣百般獻媚,他的世俗智慧和夸張表演讓觀眾時時發笑。喜劇性也來自階層落差的摩擦。一個滿腦子白米飯和肉湯的村長被迫與一個曾坐擁天下的少年朝夕相處,二者的期待和恐懼完全錯位。
![]()
而影片的后半段逐步轉入悲劇,隨著金城大君復辟事件的失敗和賜死令的到來,笑聲凝固為眼淚。這種前笑后哭的結構在韓國商業電影中并非新鮮發明,但《與王生活的男人》的特殊之處在于,它的悲劇維度并非人為制造的情節反轉,而是歷史本身賦予的必然。觀眾從走進影院的那一刻就知道端宗必死,所有歡笑不過是在倒計時。
![]()
這里就觸及了影片最有力量的一個機制——預知悲劇的觀看體驗。韓國觀眾對端宗故事的熟悉程度之高,可以用國民常識來形容。
1929年李光洙在《東亞日報》連載歷史小說《端宗哀史》,就將端宗之死定義為朝鮮王朝五百年最悲慘的一頁。1956年以此小說為藍本改編的同名電影在院線取得了巨大成功。
端宗死后民間對他的祭祀從未中斷,直到現代。寧越至今每年舉辦端宗文化祭,已延續五十九屆。這些事實意味著,韓國觀眾進入影院時自帶一整套關于端宗的文化記憶和情感預設。他們在等待一段集體記憶被再次喚醒。
![]()
影片能夠成功,因為它沒有試圖顛覆這套預設,而是在已知的終局之下探索了一個此前未曾被充分戲劇化的空間,也就是端宗在流放地的四個月。
樸志訓飾演的端宗和過往影視作品中的端宗形象區別甚大,并未停留在軟弱少年這個單一維度。光看影片前半段,角色似乎延續了傳統路徑,絕望、空洞、麻木。
然而,影片在寧越為端宗安排了一條緩慢的覺醒之路。當他開始與百姓接觸,他的目光漸漸獲得了另一種光澤。那當然不是復仇的怒火或者復位的雄心,他只是第一次理解了人是怎么活著的。
![]()
要解釋影片大火的原因,需要理解端宗何以成為韓國國民情感的持久投射對象?
朝鮮王朝的正統敘事始終以世祖為勝利者的視角書寫,端宗以魯山君之名在《世祖實錄》中只留下一句:魯山君自縊,以禮葬之。
世祖需要端宗的死看起來是自愿的,以免自己的手沾上弒君的污名。但民間對官方敘事從未完全接受。寧越的百姓將端宗奉為太白山山神,在官方體制之外構建了一整套追悼儀式。嚴興道冒死收殮這個行為的歷史真偽至今有爭議,但它已在民間傳說中獲得了不可動搖的地位。
![]()
從朝鮮王朝中期開始,關于端宗的野史、民間傳說持續生長,形成了一條與官方史學并行的暗線。這條暗線的核心信念可以概括為,被權力碾碎的無辜者,終將獲得歷史的正名。
這種信念在韓國文化中的根系極深。端宗等待被追復的時間長達二百多年,這段漫長的等待本身就是一個隱喻,像是在說,正義的兌現可以遲到很久,但集體記憶會替受害者保存申訴的權利。
韓國學者常用「恨」的概念來解釋此類情感,但「恨」往往被簡化理解為怨怒、悲傷,實際上它包含了一種更復雜的情感,即面對不可逆轉的不公,人在無力抗爭的同時拒絕遺忘,將記憶本身轉化為一種持續性的道德力量。
但如果僅僅是「恨」,還不能完全解釋為什么偏偏在2026年的2月,端宗故事會以這樣的烈度引爆。這就必須考慮這部電影上映時的社會語境。
![]()
2024年12月3日,時任總統尹錫悅突然宣布戒嚴,軍隊進入國會和主要國家機構。雖然戒嚴在約六小時后因國會的解除決議而終止,但這個事件對韓國社會的沖擊是地震級別的。
此后韓國人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經歷了憲政危機的全過程。而就在此前不久,2023年底上映的講全斗煥政變的《首爾之春》成為當年的票房冠軍。誰也沒想到,《首爾之春》在韓國人心中留下的敘事模型,突然就從歷史教訓變成了當下預言。
![]()
《首爾之春》
權力的僭越,對合法秩序的暴力撕裂,以及民眾在危機中的抵抗和困惑,所有這些在銀幕上曾經是別人的故事,一夜之間成為了自己的經歷。
《與王生活的男人》就在這樣的集體心理背景下進入了韓國人的視野。張恒俊本人在創作談中坦言,他對端宗故事產生興趣,源于自己在全斗煥時期讀大學時的一個疑問:成功的叛亂是否應當被承認?未能實現的正義是否應當被遺忘?這個疑問幾乎可以一字不改地挪用到尹錫悅事件之后的韓國社會討論中。
![]()
《與王生活的男人》
影片中,首陽大君通過癸酉靖難奪取實權,又逼迫年幼的端宗「禪讓」王位,這對于剛剛目睹了總統違憲宣布戒嚴的韓國觀眾而言,所喚起的絕不僅僅是對朝鮮王朝歷史的學術興趣。
它觸發的是一種關于權力正當性的根本性焦慮,所以2026年的韓國觀眾眼里看的是1457年的清泠浦,但心里想的可能更多是2024年12月3日深夜的國會大樓。
![]()
但這里需要避免一種過于簡便的對號入座式讀解。
《與王生活的男人》并非一部政治寓言電影,它的創作起點早于尹錫悅事件,它的情感重心也并不在于對篡位者的控訴。影片真正關切的是事變之后,當權力完成了它的暴行之后,被遺棄者如何在殘局中尋找活下去的理由。這才是端宗故事在此刻真正擊中韓國社會的地方。
經歷了戒嚴、彈劾、政權交替的韓國人,在2026年初面對的情感課題恰恰就是之后怎么辦。制度性的危機雖然以憲政手段獲得了解決,但它留下的心理創傷、信任裂縫并不會因為一次選舉而愈合。
全社會發現我們的體制如此脆弱,這種發現帶來的是一種長久的悲涼和無力感。端宗的處境恰好為這種感受提供了歷史的回聲室。
![]()
有意思的是,影片中最能拉動觀眾情感的角色并非端宗,而是嚴興道。這個選擇暴露了某種更深層的國民心理。嚴興道既不是權力的核心參與者,也不是意識形態的殉道者,比如成三問那樣以死明志的義士,他的出發點相當世俗,他想讓自己的村民吃上飽飯。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人物,在與廢王的相處中被卷入了遠超自身能力的歷史漩渦,最終以樸素的人間情感做出了守護的選擇。韓國觀眾從柳海真塑造的這個角色身上,認出了自己。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面對國家憲政危機的時候,或許也沒有直接做出什么壯舉,最多就是在社交媒體轉發帖子,在電視前守候。嚴興道成了這些普通人的銀幕化身,每個觀眾都可以代入到這樣一個被巨大的歷史壓過來的小人物體內,能力有限,選擇余地狹窄,但他最終沒有轉過身去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
![]()
這種「小人物的正義」在韓國敘事傳統中有極深的根基,它與精英式的忠臣義士敘事構成了一組對照。端宗周圍有死節的六臣、有謀反的金城大君,但最終收殮他遺體的是一個連官階都沒有的地方戶長。
這個小人物暫時沒辦法幫他聲討正義,但把火種保存了下來。
回顧韓國影史的超級賣座片,可以發現一條清晰的情感邏輯線。
2014年《鳴梁海戰》講的是李舜臣以十二艘戰船對陣日本水師的絕望之戰,它回應了樸槿惠執政初期民眾對恢復國家秩序的渴望,2014年底的《國際市場》喚起了整整一代人對經濟建設時代犧牲的自我確認,《首爾之春》就不用說了,而2026年的《與王生活的男人》講的是如何度過失敗之后的歲月。
![]()
《鳴梁海戰》
很多超級賣座片的深層共性都在于,它們都選擇了已知結局的歷史事件作為題材,然后在觀眾已知結局的前提下制造沉浸式的情感體驗。
李舜臣、全斗煥、端宗的歷史命運為人熟知,但觀眾依然走進影院,這說明韓國人與歷史的關系很像一種儀式性的體驗。看《與王生活的男人》接近于一次發生在影院的祭祀行為。
![]()
《與王生活的男人》
韓國人這種對歷史失敗者和無辜受難者的深厚同情,在世界范圍內似乎并不常見,至少不是以這么大規模的商業文化形式呈現。
這和朝鮮半島的歷史經驗密不可分,這片土地上的居民經歷了漫長的大國夾縫中的生存、殖民、內戰、軍事獨裁和持續至今的地緣緊張。在這樣的歷史中,普通人時常發現自己處于巨大力量的碾壓之下,個人意志和選擇微不足道。
![]()
端宗的故事之所以擁有超越時代的共鳴力,是因為那個十六歲少年的處境以一種極端方式映照了韓國人對自身歷史命運的感知。
然而,端宗敘事又不僅僅是被動的受害者敘事。
![]()
嚴興道代表的那條線索為故事注入了能動性。他當然不可能推翻世祖和阻止賜死令,但他收斂了遺體。在所有人都恐懼到不敢靠近的時刻,他走上前去做了一件在權力眼中微不足道但在人倫意義上不可或缺的事。這種姿態在韓國民眾的自我想象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它說的是我們或許無法改變結局,但可以選擇如何面對結局。這種選擇不需要英雄的體魄和謀略,只需要一個普通人的良知。
對于剛剛經歷了尹錫悅事件的韓國社會而言,這大概是最切中要害的敘事。在那個深夜,大多數韓國人什么也做不了,但他們集體性地拒絕了接受戒嚴的合法性,以各種微小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立場。嚴興道就是這種微小但堅定的選擇的歷史投影。
![]()
當然,我們也應當警惕將這部電影的成功完全歸因于政治語境的做法。商業電影的賣座從來都是多重因素的交匯。檔期的選擇,宣傳的有效都是重要因素。尤其是樸志訓飾演的少年端宗,憑借脆弱、純凈、逐漸覺醒的形象成為社交媒體上極受歡迎的病毒素材,助推了年輕女性觀眾的N刷。
![]()
更有觀眾在世祖的光陵前留下憤怒留言,在網上發起請愿要求將端宗與定順王后合葬,在寧越清泠浦進行圣地巡禮,這些行為都將歷史人物當作活著的存在來進行情感投入,是影片掀起了全民熱潮的證據。
張恒俊在接受采訪時說過,他一度想把結尾改成架空歷史,讓嚴興道和端宗打回漢陽,推翻世祖,重新登基。但他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選擇了忠于史實的悲劇收場。這個創作決定在事后看來是正確的。因為韓國人不需要一個虛假的勝利結局來安慰自己,他們需要的是在承認失敗的前提下尋找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
![]()
端宗死了,正義沒有實現,但記憶并未消失。
兩百年后端宗復位,六百年后的民眾仍在祭祀,這漫長的時間流淌,正是端宗敘事最核心的力量。它向韓國人保證,在這片土地上,記憶比權力更持久。
這就是1688萬韓國人走進影院,去看一個他們早已知道結局的故事時,真正想要確認的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