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玉良

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能走多遠？如果只看身體，答案也許很殘酷；如果看心氣、看品格、看一個人不向命運低頭的勁頭，答案可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安徽歙縣的方華清，就是這樣一個讓人看了心里發熱的人。她身患重殘，生活里有太多普通人難以想象的難處，卻偏偏用一根半手指敲出了自己的詩詞、自己的書、自己的愛情和自己的尊嚴。今天再看她，我這個當年參與推動“賣詞救父”的人，最大的感受是四個字：自助天助。

很多人知道方華清，是從“賣詞救父”開始的。2008年前后，她的父親罹患癌癥，家里需要錢，她因為身體殘疾既不能打工賺錢、又不能床前盡孝難過得整夜流淚，她只有通過自學而寫成的一百多首詩詞。能不能把這些“詩詞”賣了為父親籌集治療費用？為把這個“奇思妙想”化為現實，我以17xie網社科版主編的身份，對方華清做了一期線上訪談，打出“賣詞救父”的信息，號召網友提前預訂方華清的詩詞集《羅浮堆雪》。

為了再添一把火，我又寫了一篇題為《孝女賣詞救父》的文章，發表在中國紅十字會機關報刊《博愛》雜志上，并創作《重殘女“賣詞救父”為何不能感動中國》的博文發表在新浪博客上。在線下，我出面邀請著名詞作家、央視春晚歌曲《幸福贊歌》作者冰潔為《羅浮堆雪》作序，自己為這本書題跋。說實話，當年做這些事，我并不能預見方華清后來會一炮成名，而是基于一個很樸素的判斷：這樣一個孝順、干凈、有才氣的女子，不該被生活壓垮。

方華清最可貴的，不是她有多苦，而是她沒有把苦當成向世界索取的理由。她的詩詞是干凈的，干凈在不油滑、不怨毒、不賣慘；她的品格是高尚的，高尚在父親危難時，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坐等別人施舍。后來她入選中央文明辦“孝老愛親中國好人”，不是偶然。一個人在困境里還能守住孝心、守住尊嚴、守住創作，這本身就足夠動人。她不是被同情托起來的，她是先自己站在道德的高地，社會的善意才有了落點。

再后來，方華清遇到了吳旭春。一個重殘女子，一個普通打工人，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不被人看好。旁人會懷疑，會議論，會用世俗眼光去衡量這一段感情值不值得，是不是真的。在方華清對這段感情猶疑不定時，她通過QQ請教我該接愛還是拒絕？我通過分析得出一個結論，這段奇緣是靈魂之約，世間少有的愛情。為什么？因為方華清家庭貧困，肯定不是騙錢；方華清長相一般，還是重度殘疾，不能生育，也肯定不是騙色。那方華清有什么？她有滿腹的才華，有對生活的美好向往，有正直善良的品格，還有面對困境不屈的靈魂，這才是觸動吳旭春心靈深處柔軟的地方。時間最有力量，果然被我言中。

吳旭春從三千里外走向方華清，不是一天兩天的熱情，而是十幾年如一日的相守。方華清也不是躲在被照顧的位置上，她用自己的精神世界反過來滋養這個家。她寫出了《馬頭墻里的向陽花》《走向陽光的愛情》，吳旭春也從一個普通打工人成長為作家，出版了《浮生有你》。這不是童話，這是兩個人在柴米油鹽、病痛壓力和外界白眼里，一點一點熬出來的真情。后來他們的小家庭被全國婦聯評為“全國最美家庭”，我一點也不意外，因為“最美”不是擺拍出來的，是過日子過出來的。

我尤其欣慰的是，方華清沒有停在“被幫助者”的位置上。很多人一旦被媒體關注，很容易被流量推著走，甚至把傷口反復展示給別人看。但方華清選擇的是另一條路。她加入了安徽省作家協會，到大學、中學、企業做勵志演講，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年輕人聽。她的故事被央視一套《新聞聯播》報道，以她和吳旭春的愛情故事為藍本還拍成了紀錄片《生命的鑰匙》并且獲了獎。現在的方華清，和丈夫在黃山腳下開辦了一家“大魚春華·詩歌民宿”，把徽州的古街、詩詞、書香和自己的生命經驗連在一起。一個曾經需要別人伸手扶一把的人，也開始照亮別人，啥叫成長？這才是真正的成長。

有人喜歡把方華清和余秀華放在一起比較。兩人都是殘疾詩人，都被命運狠狠撞過，也都靠文字走進公眾視野。余秀華當然有她的才氣，她走的是高曝光、高爭議、高流量的路徑，公眾對她的喜歡和爭議都很強烈。方華清不一樣，她的路更安靜，也更正。她沒有把自己交給流量的風口，而是把人生落在寫作、家庭、公益、演講和自我建設上。才華可以有不同的出口，苦難也可以有不同的活法。有人選擇在喧囂里燃燒，有人選擇在煙火里扎根。我更欣賞方華清這種扎根——不張揚，卻有力量；不尖銳，卻能穿透人心。

回頭看，當年方華清“賣詞救父”最打動我的地方，正是“自助”二字。她不是伸手要錢，而是拿作品換幫助；她不是把苦難砸向別人，而是把才華展現到大家面前。社會為什么愿意幫助她？因為大家看見了她面對困境不屈服的那股勁。老話說“自助者天助”，這不是玄學，而是人心的規律。一個人自己不放棄，別人才知道該往哪里托一把；一個人自己能發出光芒，才能靠“吸引力法則”吸引同頻的人。

我至今記得，在她新書出版發布會上，我專程從河北趕到北京聲援，還買了十本書留作紀念。那不只是買書，更像是給一段善緣做個見證。今天看到方華清從“賣詞救父”的重殘女孩，成長為“中國好人”、作家、演講家、全國最美家庭成員，看到吳旭春也從普通打工者成長為作家，我心里著實感到高興。人生最難的時候，被人拉一把相對容易，而被拉一把之后走得更高更遠，這就很不容易了。方華清走出來了，而且走得清白、堅實、溫暖，這是她令人佩服的地方。

所以，我愿意把這句話送給更多身處低谷的人：不要輕易把自己定義成受難者，也不要把希望完全寄托給別人。先把自己能做的那一點做到極致，先把心里的燈點亮，自然會遇到“貴人”相助。方華清的故事告訴我們，命運可能虧欠一個人的身體，卻未必能奪走一個人的靈魂；生活可能把人按進塵土里，卻擋不住一朵向陽花往上長。為“輪椅黛玉”的成長感到高興，也為所有在困境中仍愿意自救的人感到高興。因為真正的奇跡，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一個人咬著牙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抬頭看：未來的世界原來如此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