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未確診患者會死于喉頭水腫

這期節目聊了幾個很有意思的話題：三分之一未確診患者會死于喉頭水腫、罕見病患者誤診三十年確診只需三天、遺傳性罕見病成了婚戀關系里的試金石。每一個都值得認真聽，細節都在下面。

三分之一未確診患者會死于喉頭水腫

死亡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1/3。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嗎？每三個沒有確診的HAE患者里，就有一個人會在某次發作中，因為喉頭水腫窒息而死。不是癌癥，不是心臟病，是水腫——聽起來毫無殺傷力的兩個字，但它腫在喉嚨里的時候，就是直接封住你呼吸的通道。孫麗麗的母親就是這么走的。支玉香在節目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那個數字本身就夠駭人了：“有1/3的病人在沒有明確診斷之前，或者你診斷了沒有足夠重視的話，是死于喉頭水腫的?！?/p>

試想，你只是覺得嗓子有點不對勁，吞咽有異物感，說話聲音開始變悶，然后幾個小時之內，呼吸道就被腫脹的組織徹底堵死。小高經歷過4次。最兇險的那次是大年初四，早上被憋醒的，醒過來就發現透不過氣了。送到急診，醫生診斷是“會厭炎”，開了藥就把人往外推。她當時腫得已經說不出話，連解釋病情的力氣都沒有。是她媽媽在那堵著門，說了一句幾乎所有罕見病患者家屬都演練過無數遍的話：“她一定要輸血漿，要住院。如果我女兒出什么問題，我一定跟你們沒完?！?/p>

這才勉強進了ICU。

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嗎？不是治療手段有多復雜。HAE急性發作時輸注新鮮冰凍血漿就能暫時控制，確診也只需要查三項補體指標——補體C1酯酶抑制物的濃度、功能，再加一個補體C4，抽個血的事兒。支玉香說得直白：“真的沒有多難，就是一個醫生的頭腦里邊沒有這個名詞?！贬t生沒見過，不認識，所以你腫著嗓子進來，他就按過敏治、按咽炎治、按會厭炎治。過敏的處置對HAE完全無效，你等于是躺在那兒，等著腫脹自己決定要不要你的命。

張老師的母親就沒能等到確診。她18歲發病，腹痛、水腫反復發作，切了闌尾、治了腸梗阻、當盆腔炎打過大劑量抗生素，一直拖到孫麗麗都長大成人、結婚生子，這個病還在以一個又一個誤診的名字消耗著整個家庭。最后那一次喉頭水腫，沒有奇跡。支玉香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變了，這位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的教授見過太多這類病例，但她還是會有停頓。她說那個年代，別說患者不懂，很多醫生也不懂。1/3的死亡率就是這么來的——不是疾病本身多難治，是你連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經沒有機會了。

小高確診花了13年，正好是HAE患者的平均誤診時長。13年，從8歲手腫腳腫開始，到21歲終于在北京協和拿到那張寫著“遺傳性血管性水腫”的診斷書。她當時抱著她媽親了一口。你沒看錯，確診那天她高興得親了她媽。外人聽了會覺得荒謬——你得了一個終生無法治愈的罕見病，還遺傳，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可你要是經歷過13年里每一次發作都被當成過敏、矯情、裝病、迷信里折騰一圈，你就會理解那種“終于知道敵人是誰”的解脫。她問支教授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治，是“那我海鮮能吃嗎”。13年沒碰過一口海魚海蝦，就因為小時候有醫生隨口說了一句“可能是海鮮過敏”。白忌了。

罕見病患者誤診三十年確診只需三天

誤診30年，確診只用了3天。這是什么概念？張楠18歲開始肚子疼，48歲才搞清楚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你算算，整整三十年，人生最好的時光都耗在醫院走廊里了。

耗在哪兒呢？闌尾炎——切了，肚子還疼；腸粘連——治了，繼續疼；腸梗阻、胰腺炎、盆腔炎，一堆診斷砸下去，大量抗生素打進去。每一次都像早晨起來肚子有點不舒服，然后眼睜睜看著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一點點往下沉"，一點辦法都沒有，到晚上十二點實在撐不住了，必須得去醫院。張楠說那段日子是"一個人處在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黑的一個隧道里面，你看不到一絲光"。他說那時候就想，每次檢查給他確診，哪怕是癌癥他都認了，他都會高興——只要可以確診就行。

能理解嗎？確診癌病都會高興。因為至少知道敵人是誰了。

到了40多歲，張楠給自己定了目標：堅持到60歲，如果60歲還沒查出來，就把遺體捐了，"開膛破肚來檢查，這到底我肚子里面有什么玩意"。這成了執念。結果命運拐了個彎——他一個在美國的親戚看到一篇丹麥醫生寫的文獻，翻譯過來寄給他。張楠一看，怎么跟自己的癥狀一模一樣？文獻里提到北京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的張宏譽教授。他試著給張教授發郵件，教授回了四個字："你來吧。"2011年5月，48歲，協和醫院，三天確診。張楠后來說了一句讓人心酸的話："確診怎么這么容易??？抽個血化驗就可以，我之前做那么多檢查，腹腔鏡、膠囊內鏡，那么先進的檢查都沒確診。"

問題出在哪兒？不是檢測技術有多難，是醫生的腦子里沒有這個病名。支玉香教授說得直接：診斷Hae的金標準就是補體學檢查，補體C1酯酶抑制物的濃度、功能，加上補體C4，三項檢查。如果一個醫生頭腦里有"遺傳性血管性水腫"這個詞，病人一來，一想癥狀太像了，一查，三天出結果。就這么簡單。

但小高的故事告訴我們，沒那么容易。她8歲開始手腫腳腫，逢秋天海鮮上市就犯，被當成海鮮過敏，從此再沒吃過一口海鮮。高中壓力大，面部水腫，腫到鼻子外翻、嘴巴外翻、流口水，大人一度懷疑是面癱，后來開始搞迷信。大一軍訓，喉嚨腫了，喝水有異物感，她沖到校醫院，碰巧有醫生之前聽過張宏譽教授的研討會，知道查個補體C4，懷疑是這個病，讓她去協和找支玉香。支教授給她確診時，她抱著媽媽親了一口。13年誤診，也是13年。

你知道嗎，這不是一個單純的醫學問題。當一個人反復去醫院卻查不出病因，身邊人的耐心會一點一點耗光。張楠回憶說，總有人問他"你怎么身體那么差啊，天天跑醫院"，那種暗示他裝病、矯情的目光，比水腫本身更讓人窒息。小高面對戀愛關系時，談了3個月就主動坦白了病情和50%的遺傳概率，她媽媽勸她等婚后再說，她干不了這種事。這病成了試金石——有人接受，有人不表態，不表態的那個，女方自己做了決定分開。

支教授2000年考上張宏譽的博士，翻閱手寫病歷時，看到那些家家戶戶的家系圖譜上有特殊標記——那是有人因喉頭水腫去世了。你能想象一個孩子親眼目睹長輩因為這個病死去，然后自己又患上同一種病，從小活在恐懼里是什么感受嗎？除夕夜喉頭水腫發作，當時沒有現在的急救藥，支教授說到這兒停住了。

你知道那個救了張楠的檢查到底是什么嗎？補體C4、C1酯酶抑制物濃度和功能。三項檢查，三天出結果。一位醫生腦子里裝進一個病名，一條命就撿回來了。

遺傳性罕見病成了婚戀關系里的試金石

“當時女方跟男方是說了這個病，你們家到底覺得怎么樣，就是能不能接受，但是男方一直不表態?！蹦闫菲愤@句話。不是不能接受，也不是能接受，是“一直不表態”。什么叫不表態？拖著。等你妥協，等你崩潰，等你自己撐不住了主動提分手，這樣他就不用當那個壞人。這事兒我在小高的講述里聽到過太多類似版本了，她做小紅書給病友做心理疏導，見過最讓人胸口發悶的劇情就是這樣——兩個人已經到談婚論嫁的火候了，女方把遺傳性血管性水腫的底牌攤開，男方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就那么懸著。后來女生自己做了決定，分開。干脆利落。

你說可惜嗎？當然可惜。但小高說得直接：“如果這樣真的猶豫不決的話，盡早分開，當成是一個試金石了?！?/p>

遺傳概率50%，終身用藥，發作時喉頭水腫可能致命——這3個數字擱在婚戀市場里就是一道硬門檻。小高自己談戀愛的時候，她媽勸她先別跟人家說，等結了婚再講。她干不了這事兒。談了3個月她直接攤牌：我有這個病，你上網搜一下，能接受就繼續談，不能接受我完全理解。她老公搜完跟她說，喉頭水腫比較危險，但后面肯定會有更好的治療手段。遺傳那部分，他說了句，“后面肯定會有更好的治療手段”。你聽這話，沒有承諾，沒有豪言壯語，就是一個普通人的判斷?？汕∏∈沁@種普通，才讓人覺得踏實。

支教授在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跟了張宏玉教授十幾年，手寫病歷翻出來，那種沉重的勁兒撲面而來——一家三代的系譜圖上，有些名字標著特殊記號，那是人走了。支教授形容那種感覺，“心真的是非常之沉重”。上世紀那些病人，大年三十晚上喉頭水腫發作，沒有藥，張教授就陪著病人在醫院里熬。那不是治療，是陪伴，是眼睜睜看著。2018年中國罕見病聯盟成立之后，艾替班特和拉那硫單抗免臨床實驗直接上市，進了醫保，70%到80%的患者能做到零發作。用支教授的原話說，“苦盡甘來了”。

但藥能治身體，治不了人心里的猶豫。麗麗2011年確診，次年去參加HAEi國際大會，看見會場里那些跟自己一樣的人開心得不行，一點不像犯病的樣子，連小孩都來了。她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有藥可治。回國后她和支教授商量，拉著100多人的微信群在2017年成立了“雨燕血管性水腫關愛中心”，義務做，沒一分錢報酬?，F在協和醫院有近800例確診，全國估計2000左右，但按全球五萬分之一的患病率倒推，國內應該有接近30000病人。28000人還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還在因為肚子疼去看消化科，因為手腫腳腫去看風濕免疫科。

確診本身就是一種解脫。知道敵人是誰了，才能談要不要打這場仗。而在婚戀這件事上，這個病硬生生把人分成了兩撥——一撥人猶豫、退縮、不表態，另一撥人說“你這個病其實還好”。麗麗現在敢一口氣吃3根冰棍了，小高海鮮辣椒啥都吃。她跟我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里有種很輕的得意，那種得意特別具體，具體到你沒法不被感染。

“人未來會有很多的挫折和困難，有時候是能看出來的。”這話是麗麗說的。她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一個病就把人篩出來了，那往后的日子呢？你摔一跤、失業、孩子出問題、父母重病，難道每次都等著別人“不表態”嗎？支教授在門診見過太多恐懼的臉，那些病人小時候目睹長輩因為這個病死掉，自己確診時整個人都活在恐懼里?，F在藥有了，恐懼在消退，但恐懼的殘余會鉆進最私密的關系里，比如你愛的那個人會不會因為你身體里這個寫在基因上的bug選擇離開。

小高的老公沒有離開。麗麗說到自己確診后找對象時的心態特別有意思——“找什么對象啊，有這個病就別禍害人家去了，又遺傳，發病時又沒有藥”。你聽聽，“禍害”這個詞，得多深的自我厭棄才能說得這么自然。后來遇到她老公，人家說這病還好。還好。兩個字就把她前半生的心理包袱卸了。

那個小紅書上的女生卸包袱的方式不一樣。她沒等到“還好”，等到的是沉默。沉默比拒絕更折磨人，因為拒絕好歹是個句號，沉默是個沒完沒了的省略號。她受不了了，自己做決定分開。支教授管這叫“試金石”，小高管這叫“總比以后出問題強”，麗麗說“盡早分開”。3個人的用詞不同，態度一模一樣。

支教授在協和翻那些手寫病歷時，張宏玉教授畫的系譜圖上一家三代密密麻麻的標注，有些名字旁邊畫了圈，那代表人不在了。這些圈里有喉頭水腫沒來得及切氣管的，有壓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就走的?，F在這個圈不會再增加了，至少不會因為這個病增加了。28000個還沒確診的人散落在各個科室的候診室里，雨燕中心那100多個志愿者正在想辦法讓這些人找到正確的門。

至于找到正確的人這件事，麗麗的丈夫給了最樸素的答案——“

新藥讓八成患者實現零發作重獲正常生活

確診那天，我媽抱著我親了一口。

聽上去像什么？癌癥？絕癥？都不是。是HAE——遺傳性血管性水腫。一種5萬分之一的罕見病，平均確診時間13年。13年！你想想這是什么概念。一個孩子上了小學，又上了初中，還在被醫生告知“過敏”、“心理作用”、“你腦子怎么不腫”。協和的支玉香教授回憶起80年代，她的導師張宏玉教授第一次在國內關注這個病時，連檢測試劑都沒有，只能靠臨床經驗去猜。

孫麗麗的母親是中國第一例確診的HAE患者。1980年，她爸騎著大二八自行車帶著她媽從廊坊趕到北京協和，就因為她媽喉頭突然腫了起來，喘不上氣。廊坊的醫生全都沒聽說過這個病。協和當時也沒有試劑，是后來趕上一次機會才測出來的?？纱_診了又怎樣？沒藥。唯一的“治療”是吃維生素、增強免疫力。后來有一次，她媽喉頭水腫發作，來不及到北京，就近送醫——那個醫生連HAE是什么都不知道。氣管切開手術失敗了，大出血，人就這么沒了。孫麗麗從小沒媽，小伙伴說“他從小沒媽媽”。她說，從小我就自卑。

這叫誤診嗎？比誤診更可怕的是診了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張楠1982年第一次發作，臉腫到眼睛看不見，醫生說是壓迫性蕁麻疹，因為她趴火車板凳上睡覺。她從此再也不敢趴著睡覺。后來有一次肚子疼到嘔吐，送進部隊醫院，診斷急性胰腺炎，插胃管。管子擦破咽喉，吐出一口血。她現在想起來后怕——如果當時喉頭水腫發作了呢？管子直接插在腫起來的喉頭上，人就走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支玉香說，有1/3的患者就是這樣，沒等到確診就走了。

小高進過4次ICU。最兇險的一次是年初四早上被憋醒，喉嚨腫到說不出話。急診醫生說是會咽炎，開藥。她媽當場炸了：“她是遺傳性血管性水腫！一定要輸血漿！要住院！如果我女兒出什么問題，我一定跟你們沒完！”這才進了ICU。你知道嗎，是媽媽硬生生把女兒從死神那兒拽回來的，不是醫生。

但現在不一樣了。支玉香教授說，有了長期預防藥物，百分之七八十的患者能做到零發作。零！發！作！張楠現在敢一個人出去旅游了。小高也能吃海鮮、啃冰棍了——以前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從13年確診無門，到“零發作”正常生活，這條路走了整整4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