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范圍內,規模化、機械化的農業生產方式讓高產的單一作物品種取代了許多原來活在田間地頭的農作物品種。小農農耕文化好像變成了農業文化遺產,注定被時代淘汰。事實是這樣嗎?去年九月份,食通社在泰國米價跌倒谷底時,跟隨Towards Organic Asia的伙伴們來到泰國東北部,看到了商品化小農經濟的另一種可能。
1
米價下跌,品種喪失
在講這個故事前,先介紹一下背景。泰國是全球排名第二的大米出口國,但賣大米卻越來越難:美國關稅大漲影響泰國高端茉莉香米的銷售;加上印度恢復大米出口,國際競爭變得激烈。2025 年早些時候,泰國稻谷平均價格比去年同期下降約 30%,每噸僅為約2千多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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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米價從2024年初的接近640美元/噸降到了2025年9月的320美元/頓。圖源:IMF
產量過剩、行業內卷的同時,許多本地的稻米品種也消失了。泰國東北地區是泰國的糧食主產區,原本以農家自留種和地方品種為主,這些品種適應當地生態條件、不需要太多新晉技術和農資,但產量和商品化程度較低。自20世紀后期起,在泰國政府主導的農業現代化與市場整合的進程中,國際和政府機構研發的高產品種通過推廣站和補貼機制迅速擴散,尤其是適合當地生態條件的改良品種,逐步取代傳統農家種。2000年時,仍然有43%的農戶在種本地的傳統農家種,而這個數字到2009年時下降到了11%。
小農戶處于價值鏈末端,種什么品種的米由國際市場需求和政策補貼主導。泰國出口市場把農民推向兩個選項:要么種純種認證、高附加值的軟糯香米,出口美國;要么種雜交高產的普通長米,出口中東。而出口大米市場競爭激烈時,農戶又不可能立馬轉戰其他品種。舉例說,盡管泰國香米附加值高,但高度依賴泰國東北部的雨水與輕質鹽堿土壤,且為光周期敏感的低產晚熟品種,產量波動較大,大多數農戶沒有條件種,只能通過不斷提高自己品種的產量來勉強維持生計。這意味著需要投入更多勞動和農資的同時,邊際效應遞減。
這是不是一個死循環?泰國的一個村莊,打破了我們悲觀的印象。
2
農民也能合作育種
2025年九月底,我們隨著東南亞關注環境和社區的伙伴們來到了泰國東北部的Khok Sa-at村(以下簡稱K村),看到了一群不種出口品種,也沒有規模化種植,卻仍然過得不錯的農民。
在K村,村民們用農家肥取代化肥農藥、堅持自繁自育老品種稻米,純靠人工播種和收割——相比規模化、資本密集型的現代化工業農業生產邏輯,K村看上去是個前現代農業社會的典范。我們發現他們非但沒有被商業社會淘汰,還沒有任何生存壓力。不跟主流市場“卷”,又能盈利,他們到底用了哪些辦法?
K村位于湄公河以西70多公里,是個傳統的農業村莊,以本地老品種稻米的保育而聞名附近。村里有個年輕人Aew,讀完書做了環境記者,到處跑。十多年前,在聽說泰國有5000多種稻米后,就開始從泰國東北部農民手里收集的老種子。 第一年,Aew只收集到了5個水稻品種,第二年變成了十多種,后來陸陸續續收集到了來自東北地區各個省份的250多種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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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種小組成員自家的稻田。她正在試驗培育K村的當家水稻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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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種試驗田土坡上的十字架。村民大多為基督徒。
農民保育老品種稻不只是收集種子這么簡單,Aew還動員自己村里的農戶開始自己留種、育種。稻米小組成員會觀察哪些水稻品種分蘗良好,單粒能能長出10-20株(甚至多達60株)。檢查每個穗的分蘗特征——例如谷粒是否密集、間距是否均勻、穗型是否美觀——以便選出高產品種。現在村子里有一片公共的稻田,歸本地的教會所有,大家把這片稻田變成了試驗田,種了200多鐘本土稻,整片田由15位育種小組成員共同義務看管。成員之間會在農民田間學校相互切磋技術,并且通過反復試驗,將他們喜歡的、適合的水稻品種移栽到自家的稻田里。 過去7年時間里,育種小組的組員們還在當地科研機構的幫助下培育一種K村當家品種,預計3年后可以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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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婦女成員為我們準備了芭蕉葉包小黑米飯和紅米飯。
我們有幸在一頓飯里嘗到了小黑米和紅米,都是當地出名的老品種。黑米粒較短,煮出來仍然基本保持原形,有嚼勁,香到可以空口吃。而紅米飯熟后相對喧軟,更好消化,可以中和辣到讓人靈魂出竅的青木瓜沙拉。相對于灌溉種植的水稻,在靠雨水種出的米雖然產量不高,但味道反而更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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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用老種子,也能豐收嗎?
不過,只靠種老品種稻,這樣看似田園牧歌的生活,能賺錢嗎?
K村除了不需要年年外購種子,他們還有另外兩個優勢:土地和勞動力。
先說土地,泰國有超過40%的農民沒有自己的土地,只能靠租地來耕種。這些農民每年要種三季稻,但經常最后依然入不敷出,種子農藥化肥機械等投入讓他們負債累累。
K村的優勢是,土地是自有的,也有已經世代相傳的,完善的水利設置。本地農民熟悉當地的自然生態, 可以挑選適合當地氣候的品種。整個村莊的稻田旁就是一片龍腦香林,森林發達的根系涵養水源,可以減少水土流失、調節徑流。K村的土地屬于旱地,每年只能在雨水充沛的5月到10月種一季水稻。村子在低洼種植穗多、成熟期長、對水要求高的的品種;在山丘上種成熟期較短,但穗相對少的旱稻品種。類似的操作我在云南山區也有聽說過。稻谷依靠雨水、池塘,或水庫的儲存水澆灌,不需要引水,打井,挖渠。稻米收割后,氣候變得相對干旱,農戶這時會輪作南瓜或其他用水需求相對低的作物,而不是再強行種雙季稻。
接著說勞動力。當泰國稻農開始種植面向出口的統一稻米品種后,農忙時期需要更加高密度、高強度的勞動,插秧、噴藥和收割等工作逐漸由專業的農機服務隊來完成。農活兒逐漸從不得不做的家庭勞動變成了一種可以購買的市場服務。
然而,K村依然沿用傳統種植方式,不像現代單一農業那樣需要高密度的季節性勞動力。他們不需要從外面請雇工,農忙時,組員之間交換勞動。同時,稻米小組不用外購農藥和化肥,用塑料假人驅趕麻雀,用自家牛糞做肥料。
在不追求產量的前提下,農戶沒有還債和付租金的壓力,實踐多樣化種植就容易得多。地租不用發愁,也不用購置農資,大米生產的成本可以非常低。生產投入的成本低了,讓大家用生態的方法種植老品種就沒那么難。
4
信用合作社的作用
然而,光是生產成本低,不一定意味著項目一定會盈利。為什么農民在在嘗鮮后,面對國際市場最穩定的“泰國香米”時,仍然選擇種產量低、銷售渠道窄的老品種?
這就涉及到錢夠不夠的問題。和一般的農村企業不同,Hom Dok Hung稻米合作社(以下簡稱合作社)是一個由K村的信用合作社(以下簡稱信用社)扶持建立。40多年前,信用社剛成立時只有17名成員。發展到現在,成員有來自附近的21個村莊的近3000人,總資產超1.17億泰銖,合約2300多萬人民幣。
這里有必要解釋一下農業合作社和信用合作社之間的關系。它們都是由會員共同出資、共享收益,共同參與決策的組織。農業合作社的業務圍繞種植、農產品銷售與加工。信用社主要提供金融服務,如儲蓄、貸款和支付結算。在K村,合作社和信用社名義上獨立運營,但有很多資金人員之間的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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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村的信用合作社。工作人員都是志愿勞動的合作社成員,沒有人拿工資。
泰國的第一家農業合作社建立于1916年,幫助農業商業化初期深陷債務的米農。現在泰國全國有近2000家合作社,大多都是農業生產性質。雖然合作社很多,信用社卻只占其中的9%。大多數農民需要去泰國國家農業銀行滿足他們借貸需求。
信用合作社和一般的銀行不同,并不以盈利最大化和股東回報為首要目標。也就是說,信用社的收益不會拿來做高風險投資,而是轉化為公積金、風險準備金或到年底給大家分紅。在提供比商業銀行更優惠的貸款利息的同時,K村信用社的存款利息為3.75%(一般的商業銀行為0.75%)。信用社社長甚至還想提高存款利息,但政府不同意。在此之上,信用社還有專門的福利基金,用來給有逝去家屬的會員發慰問金,給困難家庭免息貸款。
而稻米合作社的盈利會被存回到信用社,社員財產的動向非常透明,可控,形成一套資金循環的生態系統。
不過,這樣的信用社并不是在哪兒都能成立,也和當地的文化相輔相成。城市人早已將自己的人身安全和財產處置寄托于政府、金融機構、和保險集團之上;而在K村,社區領袖仍稟賦威信。對于年長保守的K村農民,借貸、理財是個陌生概念,而信用社能發展到今天這樣的規模,離不開鼓勵大家參與的牧師。
這里的村民80%是基督教徒(剩下的百20%是佛教徒,但大家關系融洽,在一起工作生活)。按照合作社社長的說法,基督徒勤儉節約、熱愛工作,下一代的教育和村莊的團結都是合作社成功的因素。從生活方式看來,他們和美國門諾派社群有些類似,都在打造置于主流世界之外屬于自己的小片凈土。
5
“村7-11”
“為了集體的利益”這句話在這里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將每一分錢最大化留在社區,要從多方位踐行。村里沒有餐廳,沒有消費娛樂場所——更不用提菜市場,只有一個已經開了50多年的供銷社小賣部。
社長自豪地告訴我們,大家調侃這個小賣部是村里的“7-11”,正是因為村民抵制連鎖企業的入侵。這一點和我在美國西部的農村的感受一樣。當地人們認為,連鎖商店因為規模龐大、壓價能力極強,不僅擠兌了原本的生意,還讓賣農產品辛辛苦苦掙的錢流向了遙遠的大企業總部。
“村7-11”采用會員制,股份指標按照公正原則分配,相當于消費合作社。每個家庭可以按人頭數量購買相等股份,利潤在年底按照股份大小返給會員。小賣部里售賣日常生活用品,按市場價進貨、銷售,再把利潤返給社區,形成一套內循環經濟。村民即是股東,又是客戶。
我們到時已是月底,雖然貨架談不上琳瑯滿目,但生活必需品還算齊全,日用品價格和曼谷的便利店基本相同。有肥皂(看來購買的成本還是比自產自銷的米糠肥皂低)、洗衣液、染發劑、可樂、雪糕,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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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村7-11”里仍然在賣市場上流通的普通香皂。或許在商品稀缺的K村,一塊來路不明的香皂比起米糠皂的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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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電商快遞
回小木屋燒柴火飯
農戶不光在田間勞作,還要負責從選種到銷售的一條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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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戶們給我們展示他們的商品。這些漂亮的包裝和整個村的生態理念對部分消費者來說很有吸引力。
有機水稻被包裝成精致的小份,強調不同米口感、健康的特性。同時,分練時挑出來的碎米、米胚芽和米糠可以變成制作洗發皂的原材料,既節約了洗發水瓶的成本,又免去了生產不必要的塑料垃圾。村民們意識到,簡單的加工可以賦予生產大米中的副產品額外的附加值。
一粒大米在它的出生地變成米酒、香皂等商品,聽上去沒什么了不起的,但不需要賣給一道、二道販子,而是直接通過電商物流賣給城市里的消費者們,流到農民手里的的利潤占比自然高了。
重視健康、環境和社會公正的消費者們很支持K村合作社的經營模式,他們的有機米售價比市場上類似產品能賣高出一倍。甚至還有一位泰國明星主動幫他們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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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沒有生產許可證,米酒不能對外售賣,只能自己消化。不過,在來自東南亞各地的朋友們和十幾位當地的村民的熱情推薦下,我們迅速解決掉了數瓶甜米酒。
集體經濟在K村的稻米合作社體現的淋漓盡致,而且不依靠銷量或政策支持。總結一下,原因歸功于幾點。
第一,稻米合作社由當地信用社孵化,初始資金就是鄉親們的存款,社會關系直接嵌入金融體系,雙方有著非常穩固的信任基礎,貸款直接服務于會員。第二,稻米集團作為收益主體,按信用社的股份分紅,實現了盈利資金在社區的內增長和循環。第三,合作社的米不走常規收購渠道,而是直接對接高端市場。要實現這幾點,需要生態環境、金融制度完善和社會凝聚力三方的貢獻。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泰國稻農都像K村的農民一樣種植老品種,還能賣上好價錢。在泰國,高產水稻和受國際市場愛戴的低洼茉莉香稻田仍然主導市場。與此同時,國際機構、政府和基金會正往“氣候友好”水稻的研發和推廣里投入數千萬美元。更多農村地區負債累累,沒有內部金融系統。大多數稻農還在等待曼谷政策扶持,爭取議價權,盼著米價上升。
可在K村,種大米對于農民不僅僅是產量和收購價的博弈,還關乎尊嚴、成就和選擇權。臨走前,我們匆匆參觀了樹林里的一戶人家。他們住在幾個勉強稱得上房子的簡易的木質結構里,鍋碗瓢盆擺在外面的竹支架上,每日生明火煮飯。大姐掀開樹下大缸上的木蓋子,我打開手電,探頭,看到里面塞滿了泥鰍。雞在樹下亂竄,螃蟹在塑料盆里爬行,牛棚下站著兩頭無所事事的黃牛。幾千萬的凈資產也沒能讓村民脫離他們熟悉的世界。我們對“富足生活”的想象還是太單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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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戶家木屋外的廚房。
參考資料
[1]Promkhambut, A., Yokying, P., Woods, K., Fisher, M., Li Yong, M., Manorom, K., Baird, I. G., & Fox, J. (2023). Rethinking agrarian transition in Southeast Asia through rice farming in Thailand. World Development, 169, Article 106309. https://doi.org/10.1016/j.worlddev.2023.106309
[2]https://readthecloud.co/homdokhung-rice/
-這是食通社第807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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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杰泥
食通社項目官員,多倫多大學人文地理系研究生。關注環境和食物體系。
如無說明,本文均由作者拍攝
編輯:熊阿姨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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