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東溝，老兵心中最深的褶皺

賈洪國

在西藏當(dāng)兵的人，心里都裝著一條溝。有的溝裝的是風(fēng)，有的溝裝的是雪，而亞東溝，裝的是我們邊防團(tuán)老兵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濕漉漉的青春。

去過亞東的人都知道，亞東在藏語里叫“卓木”，意思是“急流的深谷”。這條溝，是喜馬拉雅五條溝里最大的一條，也是咱們亞東老兵情結(jié)最深情的一條。從帕里草原往下，不到五十公里，海拔從四千七驟降到兩千八。開車一小時，你就能從高山草甸一頭扎進(jìn)熱帶雨林——濃霧、瀑布、青苔，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當(dāng)年新兵第一次到亞東溝，高反還沒喘勻，就被這“西藏江南”兜頭罩住了。

草甸上有巖羊跑，林子里有獐子竄，河谷深處據(jù)說還有孟加拉虎的傳說。老兵們嘴上不說，心里都明白：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皺，都是用咱們的戍邊官兵腳印一寸一寸量出來的。

下司馬鎮(zhèn)，亞東的縣城，海拔不到三千。咱們當(dāng)兵的軍營就在這兒，第一件事是深呼吸——空氣濕潤，帶著森林的清香，跟高原上的干冷完全是兩個世界。主街不長，藏式彩繪的房子挨著漢字的招牌，藏族阿媽挑經(jīng)幡，漢族老板裝特產(chǎn)。幾步之外，藏茶館里飄出酥油茶的香。早晨的菜市場最鮮活——野生木耳、帕里牦牛肉，甚至還有不丹過來的蘋果。賣木耳的卓瑪嗓門大：“我們亞東好得很，夏天不熱冬天不冷，比拉薩舒服！”這話，咱們當(dāng)兵的聽在耳朵里，暖在心里。守邊的日子苦，可這人間煙火氣，就是最好的撫慰。說到吃，亞東有兩樣?xùn)|西老兵們念叨最多。一是亞東鮭魚，只長在海拔兩千八以上的冷水里，肉厚味鮮，清蒸最絕。早些年哪舍得吃，現(xiàn)在聽說人工養(yǎng)殖成活率都過兩成了，心里替它高興。二是亞東木耳，原始森林里長的，一年只采兩季，貴的能到三千一斤，叫“黑珍珠”。當(dāng)年巡邏時偶爾能碰上，老鄉(xiāng)塞一把給我們，那個香，至今記得。

亞東的水多，多到我們這些高原兵都覺得奢侈。第一條是貿(mào)易的水。亞東曾是茶馬古道南線的咽喉，商隊的銅鈴響了多少個世紀(jì)。下司馬鎮(zhèn)的老街上，英國舊郵局的遺跡旁邊，瑪尼堆刻著六字真言——歷史的河水在這兒打了個旋，留下了混血的痕跡。第二條是療傷的水。康布溫泉，藏語叫“藥王泉”，十二個泉眼各治各的病。老鷹池治骨折，傳說是只斷了翅膀的老鷹掉進(jìn)去，七天后又飛上了天。咱們當(dāng)兵的身上多少都有點老傷，要是能去泡一泡，那該多好。藏歷五月，不丹人、錫金人、藏族老鄉(xiāng)都聚在那兒，熱汽里飄著硫磺味，也飄著各自的故事。第三條是守望著的水。多情錯，也叫多慶湖，湖畔立著卓木拉日雪山——“王妃神山”。傳說她是喜馬拉雅七仙女之一，愛上了錫金的王子，最后化成了雪山，隔山相望。咱們當(dāng)兵的站崗時遠(yuǎn)遠(yuǎn)望著她，心里想的，是老家那個也在遙遙望著自己的人。第四條是新生代的水。這兩年，亞東有了個新鮮事——上海援藏支持的年輕人，帶著老鄉(xiāng)們在巡邊時撿石頭，畫上唐卡的線條、雪山的輪廓、守邊的故事，做成石繪賣。到前兩年，已經(jīng)賣了四十多萬。老兵們聽了這個，心里熱乎：當(dāng)年的邊防線，如今長出了文化的手藝。

站在卓木拉日埡口，往東是不丹，往南是印度，一眼望三國。乃堆拉山口，海拔四千七百三，咱們老兵對這個數(shù)字太熟悉了——那是茶馬古道的要隘，也是今天中印貿(mào)易的通道。但真正的“邊境感”，在咱們心里不是地圖上的線，而是吉汝村那樣的地方。九十六戶人家，守著三十公里的邊防線，坐望五座七千米的雪山。這個村的牧民，放牛就是巡邏，看見陌生人和車隨時報告。一九零四年英軍打進(jìn)來的時候，村里的青壯年背著糌粑、揣著吾爾朵，騎馬就上了前線。在吉汝村，守邊不是什么口號，是每天吃完糌粑、放完牦牛順手就干的事——就跟咱們當(dāng)兵的天天站崗一樣，不假思索。曲美雄谷的抗英遺址還在那兒沉默著。一九一四年，咱們的先輩用血肉之軀擋洋槍洋炮。如今那些戰(zhàn)壕和石碑，成了最好的教材。過去從沒有真正過去，它嵌在地貌里，也嵌在我們這身軍裝里。

亞東縣政府的數(shù)據(jù)說，前兩年來了三十八萬游客，旅游收入兩個多億。亞東不是從前的亞東了，它越來越好，我們這些老兵，打心眼里高興。“不到亞東溝，不知高原美。”這句老話，我們當(dāng)兵的讀起來，味道不一樣。我們知道的亞東，不光是滿溝的樹、滿眼的綠，更是凌晨三點的哨位、風(fēng)雪里的巡邏路、老鄉(xiāng)遞過來的一碗熱酥油茶。喜馬拉雅的每一條褶皺，都是一部沒寫完的方志。

而亞東，是我們老兵用青春翻過的最厚、也最舍不得合上的那一頁。去亞東，先辦好邊境通行證。從日喀則走562國道，三四個小時，全程柏油路。夏秋最好——五月高山杜鵑開滿坡，九月秋色濃得化不開。自駕游帳篷搭哪兒都是風(fēng)景，穩(wěn)妥。海拔從兩千八到四千七，先適應(yīng)再動。亞東最好的東西，都不貴。暮色里坐下來，跟老鄉(xiāng)圍著一堆火跳鍋莊——邊境的模樣，從來溫柔得像一聲軍歌后的回響。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wǎng)絡(luò)）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中共黨員，西藏軍旅五年，榮立部隊新聞報道三等功一次，曾獲全國農(nóng)民報好新聞一等獎。出版有個人文學(xué)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風(fēng)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紀(jì)實散文集《軍旅宥坐——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目前已匯集了三冊，110萬字的文稿。

把文字當(dāng)成愛好經(jīng)營，把生活當(dāng)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的漫漫塵埃。

作者：賈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