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天,蘇北平原的夜風帶著絲絲的涼意,吹得田里的高粱葉沙沙作響。入夜,天黑得像鍋底,厚厚的云層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
城黃路北邊,距離敵人炮樓大約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有一片不起眼的亂墳堆,散布的墳冢之上,蓋著些碎缸片和瓦礫,在夜色里幾乎看不清楚。
很少有人知道,這片墳堆之中,靠北面的一個墳冢之內,竟藏著地下組織設法搞到的槍支彈藥。
殷維朋是是劉陳鄉殷坍村村民,當時還是城黃區殷坍鄉地下聯絡站的站長。這個樸實的莊稼漢,看著憨厚老實,干起地下工作來卻膽大心細,久而久之,也成了組織這邊最信賴的交通員。
自從1947年9月以后,組織方面通過打入國民黨反動派溪橋據點的內線人員,陸陸續續搞到了一些槍支彈藥。
那些武器被小心地埋在那個墳堆旁邊,上面用碎缸片和瓦礫作了標記。
按照約定,每次行動,都會由內線人員在晚上站崗放哨,以便殷維朋去取。
一年多的時間里,殷維朋先后二十六次取“貨”,從敵人眼皮子底下運回了八支槍、十多顆手榴彈和一大批子彈。
這些武器像及時雨一樣,送到了堅持反“清剿”斗爭的游擊隊手里,極大地鼓舞了戰士們的士氣。
可這天夜里,卻出了岔子。
殷維朋接到任務,當夜要去取一批彈藥。
他像往常一樣,穿著一身舊衣裳,沿著田埂悄悄地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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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莊稼還沒收完,殷維朋借著高粱地的掩護,一步一步靠近那片墳堆。
眼看就要到了,殷維朋突然聽見敵方據點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明顯不對!
殷維朋心里一緊,趕緊趴在一叢灌木后面。借著據點里透出的微弱燈光,他看清了——站崗的人換了,不是自己人!
敵人提前換了崗,內線人員不在哨位之上。
殷維朋正想悄悄退回去,可已經晚了。敵崗哨那邊好像感覺到了什么,突然舉起槍朝這邊照過來。
四目相對,殷維朋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槍。
“砰!”
槍聲撕破了黑夜。
幾乎是同一時間,對方也開了槍,子彈“嗖”地從殷維朋耳邊飛過去。
據點那邊頓時炸了鍋,機槍、步槍一齊開火,子彈像蝗蟲一樣往這邊掃過來,打得土塊飛濺,高粱稈子一片片倒下。
殷維朋知道自己一個人頂不住,不敢戀戰。
他一邊還擊,一邊從墳冢里面掏出了兩支手槍,匆匆揣進懷里,隨后瞅準了地形,就地一躺,整個人像個轱轆似的,順著溝坎洼地就往外滾。
溝坎不深,不過剛好能遮住身子,他就這么連滾帶爬,翻過一道坎又是一道坎,土塊硌得渾身生疼,他咬著牙不敢停。
槍聲十分密集,子彈有好幾次就貼著殷維朋的頭皮飛過去。當時的殷維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活著的才有機會把槍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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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維朋就這么滾啊滾,也不知滾了多少個跟頭,一直滾到殷坍鄉游擊隊聽到槍聲趕來接應。
同志們順著槍聲摸過來,找了半天,才在二百多米外的一道土坎下找到了他。
大伙兒把他攙起來一看,都倒吸了口涼氣。
殷維朋臉上、身上全是污泥,衣裳被荊條和碎石劃得稀爛,手臂上和腰腿上拉開了一道道血口子,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自己倒像沒覺著似的,喘著粗氣問:“槍……槍還在,沒丟吧?”
戰友們鼻子一酸,七手八腳地把他扶到安全地方,撕了布條給他包扎傷口。
隨后殷維朋靠著土墻歇了會兒,閉上了眼睛。大家以為他睡著了,也就沒打擾他。
其實殷維朋壓根都睡不著。
他心里在翻騰:剛才摸槍時,還有一箱子子彈還埋在墳堆旁邊呢,今晚上要是不取回來,明天敵人一搜查,準得壞事。
再說游擊隊正等著彈藥補充,耽誤不得。
歇了大約兩個鐘頭,殷維朋猛地睜開眼,撐著地站起來,非要再去墳冢之內取東西。
同志們攔他:“你傷成這樣,不能再去了!”
殷維朋搖搖頭:“子彈不取回來,我睡不著。”
大伙兒知道他的脾氣,攔也攔不住。
隨后殷維朋忍著傷痛,又摸黑走了回去。這一回走得更小心,他借著莊稼地的掩護,一步一步往前蹭,每走一步,傷口就扯著疼一陣。他咬著嘴唇,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
好不容易摸到了墳堆附近,這回他格外謹慎,蹲在暗處觀察了好一陣子。
據點的炮樓之上,探照燈來回掃,哨兵走來走去,卻沒發現異常。
殷維朋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墳堆旁邊,扒開缸片和瓦礫,那只木箱子露了出來。
殷維朋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又疼又累。他深吸一口氣,把箱子從坑里拽出來,打開一看——子彈碼得整整齊齊,黃澄澄的在夜里發著暗光。
殷維朋原樣蓋好,把箱子挾在腋下,貼著地面往回爬。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還難走。殷維朋一只手挾著箱子,一只手撐著地,膝蓋和胳膊肘磨得血肉模糊,他一聲沒吭,硬是把那箱子子彈給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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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殷維朋把箱子交到游擊隊手里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同志們打開箱子,看著那滿滿一箱子子彈,再看看渾身是傷的殷維朋,誰都說不出話來。
后來人們才知道,殷維朋那次受的傷,養了半個多月才好。可傷剛好利索,他又接著跑交通、送武器去了。有人問他:“你就不怕死?”
殷維朋說:“怕啥?槍是咱們的命根子,沒有槍,拿什么跟反動派斗?”
殷維朋運回來的那些武器,在當年的反“清剿”斗爭中立了大功,很多戰士手里拿的槍、腰里別的手榴彈,都是殷維朋一趟一趟背回來的。
多少年后,當地的老人們說起這段往事,還會豎起大拇指:“殷維朋,那是條真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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