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落下，上海東方藝術中心的掌聲久久不息。5月28日晚，越劇《蘇東坡》演出謝幕時，許多觀眾涌向臺前，齊聲吟誦“莫聽穿林打葉聲”……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晴”，成為臺上臺下最動人的共鳴。這部由茅威濤領銜、司徒慧焯執導的作品，在不到五個月內兩度登陸上海，以江南越韻演繹北宋文豪。

“從傳統里頭挖東西出來”

近年來，舞臺上掀起了一波“蘇東坡熱”：話劇、川劇、錫劇、音樂劇、舞劇等紛紛以他為題，或寫宦海沉浮，或唱詩詞曠達，或聚焦民生功業，形成一種文化現象。在眾多版本中，浙江小百花越劇院以女子越劇的柔美詮釋文人風骨的剛勁，并對傳統戲曲程式進行了新的探索。

作為藝術總監與領銜主演，茅威濤告訴記者，越劇版《蘇東坡》在不少板塊都做了“從傳統里頭挖東西出來”的創新。她表示，“小百花”一直在探索舞臺綜合審美如何與當代觀眾接軌，滿足現代人的情緒價值。“傳統戲曲‘一桌兩椅’的極簡范式自有其藝術高度，但面對今天被影視劇、舞臺劇熏陶的觀眾，單一的線性敘事已很難滿足其觀演需求。”

為此，該劇采用了類似“盜夢空間”的時空結構，在兩個半小時里穿梭于蘇東坡的少年意氣、中年困頓與晚年曠達，寫意、跳躍、散文化，不再拘泥于情節的完整交代。這種處理讓不少觀眾眼前一亮，但也引發了爭議。有老戲迷直言，部分唱段“不像越劇”；有觀眾覺得群舞偏多、氣質偏音樂劇；更有爭議指向髯口功的摘戴處理，有人認為是程式創新，也有人覺得符號生硬、炫技大于人物……

作為喜歡茅威濤多年的觀眾，來自杭州的“吱吱”已追看越劇版《蘇東坡》近十場。她告訴記者，初看首演時并不滿意，在文本結構、舞臺編排上都覺得有明顯提升空間，同時劇本難度大、呈現未達預期。在觀看多場之后，才逐漸領悟到作品的亮點。

茅威濤并不回避這些聲音。她坦言，創新更需要堅持。而這種堅持的底氣，來自對傳統的扎根。為塑造蘇東坡，茅威濤特意赴山西學習晉劇髯口技藝，把老生身段融入女小生表演，讓人物更具風骨與滄桑感。音樂上，團隊從宋代古曲《醉翁操》中汲取養分，將紹劇“三五七”、民間鑼鼓等傳統元素融入越劇唱腔，讓“大江東去”的豪邁與“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情都有了依托。她說，這不是“不像越劇”，而是從傳統里挖資源，在程式中找新意，守住本體，再做拓展。

創作中，茅威濤與團隊經歷過反復打磨、數次停擺，如同東坡人生一波三折。在排演“赤壁懷古”時她曾一度陷入瓶頸，甚至感到崩潰，正是在不斷回到傳統、貼近人物的過程中，才慢慢找到表演支點。這種“否定之否定”的創作過程，讓《蘇東坡》最終形成了兼具寫意留白與現代質感的演劇風格。

以東方意境通世界語境

作為首屆中國戲劇梅花獎國際化優秀劇目展演的代表劇目，越劇《蘇東坡》不僅吸引了中國觀眾，也讓不少國際戲劇人眼前一亮。來自匈牙利的劇院經理亞當·貝爾佐尼·貝拉格在觀演后告訴記者，這部作品無論在視覺還是聲音上都頗為出色，演員的嗓音也有魅力。“它帶來了震撼、強烈的舞臺意象與音樂表達，故事動人，是一場具有美感的藝術體驗。”

國際視角的認可，印證了茅威濤與總導演司徒慧焯的判斷：東方美學可以不依賴過多翻譯，直抵人心。司徒慧焯提出，希望《蘇東坡》以謙卑之心扎根傳統，登上世界舞臺，開啟全球巡演，向世界分享東方美學與當代戲曲的創造力。

茅威濤對此深有共鳴。不到五個月兩次來滬，《蘇東坡》收獲了不少上海戲迷的認可，這讓她更加堅定最初的選擇。相比傳統戲曲高度程式化、需要大量背景解釋的表達，《蘇東坡》降低了跨文化理解的門檻。光影、留白、肢體與音樂共同營造的意境，便能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感受到人物的曠達與堅韌、失意與通透。

更重要的是，蘇東坡的精神境界具有能讓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觀眾共情的力量。茅威濤認為，屈原的剛烈、陶淵明的歸隱，在現代社會難以完全復刻，但蘇東坡的人生態度，是每個人在現實里都用得上的生存智慧——他一生起起落落，從廟堂高位到屢遭貶謫，輾轉黃州、惠州、儋州，人生如同過山車。可他從未沉淪，在困頓中自尋生路，在風雨里守住從容。

這種品質恰好能夠安撫當下有些焦慮的人們。快節奏生活、情緒內耗、不確定性……每個人都在經歷屬于自己的“風雨”。而蘇東坡給出的答案，不是逃離，不是對抗，而是接納。茅威濤說，排演蘇東坡的過程，也是被蘇東坡治愈的過程。她希望把這份“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從容傳遞給觀眾。也正因如此，《蘇東坡》具備了天然的跨文化傳播能力。外國觀眾或許不懂越劇程式、不熟悉宋代歷史，卻能看懂一個人如何面對命運起伏，如何在困境中保持尊嚴與溫柔。

當越劇遇上蘇東坡，相遇的不僅是題材與聲腔，更是傳統與現代、東方與世界的對話。而“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吟唱，也將伴著越韻悠揚，在更多舞臺上溫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