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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以后,我忽然覺得自己太沉了。
不止是身體的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潮濕的棉絮,一層一層裹在骨頭上。
走在人群里,我的每一步都踩出響聲;開口說話,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落在地上,砸出坑來。
我羨慕那些真正輕盈的人——他們走路沒有聲音,說話像風吹過,存在或不存在,都讓人察覺不到。
一開始,我還沒弄明白,想通過節食減肥、不食高脂高糖,甚至不吃主食來降低體重。
所有的堅持,都在體重秤上一次次失望,想起曾經讀到的一段話:僅限于肉體的減肥,你就是絕食,收效依舊甚微。
難道減肥也要觸及靈魂?于是,每天晚上關了燈,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試著把肉身和靈魂分開。
肉身太重了,先不管它,靈魂不是輕的嗎?我試圖讓靈魂從頭頂飄出去,飄到天花板上,飄到窗外的夜空里。
可每次快要飄出去的時候,肉身就會拽我一下——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一種莫名的牽絆,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
有時候是腳趾頭癢,有時候是胃里翻了一下,有時候什么都沒有,就是身體本身在喊:你別走,你走了我怎么辦?
靈魂走不掉,肉身也輕不了。我在這種拉扯中把自己分割了一次又一次,又在天亮前重組。
每一次分割都疼,像把一塊磁鐵硬生生掰成兩半,掰開后兩半又各自帶著相反的磁性,拼命想吸回去。
重組的時候更疼,因為碎片總是對不齊,像拼圖少了幾塊,拼出來的自己歪歪扭扭,走起路來咔咔作響。
可就在這樣的折磨里,去年秋天,落葉將盡的時候,我忽然提前抵達了一種東西——顫栗。
那不是冷的顫栗,不是怕的顫栗,而是某種極致的敏感。我走在厚厚的落葉上,腳底傳來細碎的聲響,然后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落葉體內正在腐朽的火焰和青煙的氣息。它們堆在一起,時間久了,中心會發熱,會冒出若有若無的白煙。
那種煙不嗆人,甚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甜腥味,像生命最后的一口氣。我站在那里,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終于在那股氣息里聞到了自己——我也是這樣的,表面枯黃、腐爛、一文不值。
可內里藏著一點殘存的溫度,一點將滅未滅的火焰,一點像青煙一樣隨時會散去的魂魄。
我終于明白,這個世界上,只有大地的重,才能接納我生命、塵埃般的輕。是大地的重。
多么諷刺——我想變輕,卻只能被最重的東西接住。我想消失,卻必須落在最實實在在、最逃不開的地方。
大地不說一句話,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托著每一個像我一樣的肉身。我們落下去,砸出坑,然后大地默默把坑填平,假裝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我還活著,還在企圖肉身與靈魂分離,還在黑暗里分割、重組,還在每個黃昏跟日落較勁。
不是把自己修成一道光或者一股風,而是承認自己就是那塊多余的石頭——然后安安穩穩地,躺在泥土里,讓大地來收拾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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