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茶杯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碎在身后的墻上。
我掀翻了整張桌子。
紅燒肉倒在桌布上,湯汁順著邊緣往下滴。我媽抱著她,我姐夫抓著我的胳膊,所有人都在喊。
只有彭景明坐在角落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三年了!”我指著岳母的鼻子,聲音發顫,“我買的大閘蟹、買的紅酒、買的進口水果,你哪一樣不是轉頭就塞給景明?這個月的河蟹你要嫌棄,我這就倒了喂狗!”
岳母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抓起另一只杯子,朝我砸過來。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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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那天我下班回家,打開冰箱想拿瓶啤酒,發現少了四只大閘蟹。
不對,我數了數。昨天還剩六只,今天只剩兩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說什么,關上冰箱門走進客廳。
老婆王嘉怡正在沙發上疊衣服,見我出來,眼神躲了一下。
“今天咱媽來過了?”我問。
“嗯。”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她說想拿幾只蟹給景明嘗嘗。”
我沒吭聲,坐在她旁邊,開了瓶啤酒。
王嘉怡見我不說話,放下衣服,坐過來拉我的手:“老公,你別生氣。媽就拿了四只,咱不是還有兩只嘛。”
“我說什么了?”我笑了笑,“拿就拿了,又不是外人。”
話是這么說,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半年前,我托朋友從陽澄湖帶回來的正宗大閘蟹,一斤三百多塊,買了十只。第二天就發現少了六只。
上月買的進口車厘子,兩百塊一斤,我還沒吃幾顆,一整箱就沒了。
上上月的黑豬肉、再上月的海參……
每次都是同一個理由:媽拿去給景明嘗嘗。
我倒不是小氣的人。
小舅子彭景明,二十八了,沒個正經工作,整天搗鼓些小生意,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岳母心疼兒子,好吃好喝的緊著他,我能理解。
可問題是,她拿我買的東西去送人情,連個招呼都不打。
這算什么?
我悶頭喝了幾口酒,掏出手機刷朋友圈。
刷著刷著,手指停住了。
彭景明半小時前發了條朋友圈:四只蒸好的大閘蟹,紅彤彤地擺了一盤,配文“媽又給送好東西了,真是親媽”。
下面好幾個人點贊,羅欣瑜還評論了一句“咱媽最疼你”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久。
四只蟹。整整齊齊擺在一只白瓷盤里。旁邊還擺著一碟姜醋。
胸口那股火,蹭地就上來了。
王嘉怡見我看手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老公……”
“沒事。”我把手機鎖屏,站起來,“我出去抽根煙。”
陽臺上的風挺涼,我點了根煙,看著樓下的車來車往。
結婚五年了,我一直覺得高攀了王嘉怡。
她是城里姑娘,大專畢業,長得也好看。
我一個農村考出來的,能在省城安家立業,已經比村上那些同齡人強多了。
所以這些年,對岳母家的事,我都是能忍則忍。
逢年過節,該給的錢一分不少。岳母生日,蛋糕、紅包、新衣服,樣樣齊全。小舅子借錢,五千一萬的借出去,從沒催過還。
我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一個和和氣氣。
可現在看來,人家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在王嘉怡眼里,我就是個提款機。
在彭景明眼里,我就是個冤大頭。
陽臺門被推開了。王嘉怡站在門口,眼圈有點紅。
“老公,你要是生氣,你罵我吧。是我沒跟媽說,我一個沒注意,她就拿走了。”
“算了。”我掐了煙,“下次你看著點就行。”
她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臉貼在我背上。
“老公,對不起。”
我拍拍她的手:“沒事了,進去吧,風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四只蟹。
不是心疼那幾個錢。三百多塊,我請客戶吃頓飯都不止這個數。我就是覺得窩囊。
我辛辛苦苦上班賺錢,給岳母買好東西,是想讓她高興。結果呢?
人家轉手就給了兒子,連個謝字都沒跟我說。
更讓我難受的是王嘉怡的態度。
她明明知道她媽什么德行,可每次都是和稀泥。讓她說句話,她就紅眼圈。讓她管管,她就說“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我能怎么辦?
我總不能為了幾只蟹去跟岳母翻臉吧。
這日子,過得真沒勁。
02
周五晚上,岳母打電話來,說周末要來家里吃飯。
這已經是慣例了。每個月的第一個周末,一家人在我家聚餐。岳母、岳父、小舅子、小舅子媳婦,加上我和王嘉怡,正好一桌。
“文樂啊,明天多買點菜,媽想吃紅燒肉。”電話那頭,岳母聲音很大,旁邊還能聽見電視的聲音,應該是正抱著遙控器看什么綜藝節目。
“行,媽,我明天一早就去買。”
“對了,上次那個蟹不錯,明天再買點唄。”
我愣了一下,說:“媽,那個蟹不太實惠,我換別的吧。”
“實惠?”岳母的聲音明顯變了調,“那蟹吃著挺好的,怎么就不實惠了?你是不是嫌貴啊?”
“不是,媽,那蟹要提前訂,現在訂不到了。”我沒說實話,隨口編了個理由。
“那行吧,你看著辦。”
掛了電話,我心里堵得慌。
又要蟹?上回的蟹不是都給你兒子送去了嗎?
王嘉怡從廚房探出頭:“媽說什么?”
“說明天來吃飯,讓我買菜。”
“哦。”她又縮回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盤算著。
每次都是大閘蟹、排骨、牛肉、海魚,一桌菜少說也要兩百多。加上酒水,三百塊打不住。
我最少要花三百多塊。
一個月三千多的房貸,加上車貸、物業費、水電煤氣,我倆的工資勉強夠用。每次請他們吃頓飯,都要從牙縫里省錢。
可岳母呢?
吃完了嘴一抹,還嫌這嫌那。
上次說我買的排骨不夠肥,上上次說我買的魚不新鮮,再上上次說我買的酒太便宜。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越想越氣。
算了,這個月就換個花樣。
不是嫌這嫌那嗎?我就買點普通的。
周六一大清早,我去了菜市場。
河蟹,活的,二十五一斤,我買了六只。蝦,新鮮的,三十一斤,我買了一斤。還買了條草魚,一斤五花肉,幾個素菜。
總共花了一百二。
路過水果攤的時候,我又買了點草莓和葡萄。
回到家,王嘉怡正在拖地。見我拎著菜回來,看了一眼:“就買這些?”
“嗯,夠吃了。”
“那蟹……”
“換成河蟹了。”我把袋子往廚房一放,“一樣的,都是蟹。”
王嘉怡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中午十一點,門鈴響了。
王嘉怡去開門,岳母第一個走進來,身后跟著岳父和小舅子兩口子。
“媽來了。”我趕緊迎上去,“爸,您也來了,快進來坐。”
岳母穿著件紅毛衣,頭發燙得卷卷的,看著挺精神。她掃了一圈客廳,目光落在我身上:“文樂,今天做了什么好菜?”
“做了紅燒肉和清蒸魚,還有蟹。”我笑著說。
“蟹?”岳母眼睛亮了,“上次那種?”
“不是,這次買的是河蟹,也挺新鮮的。”
岳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河蟹?”她皺起眉頭,“那個小,能有多少肉?”
“媽,河蟹也挺好吃的,鮮甜。”王嘉怡趕緊打圓場,“先坐下歇著,我去沏茶。”
岳母沒說什么,但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了。
小舅子彭景明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坐,掏出手機開始刷。他媳婦羅欣瑜坐在旁邊,也掏出手機,兩個人各刷各的,誰也不說話。
岳父彭德安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沖我笑了笑:“文樂,辛苦了。”
“不辛苦,爸,您喝茶。”
我進廚房忙活。王嘉怡跟進來,小聲說:“老公,要不我去買點大閘蟹回來?媽好像不高興。”
“買什么買,都這個點了。”我沒好氣地說,“河蟹怎么了?河蟹就不是蟹了?”
“可是……”
“別可是了,幫忙剝蒜。”
王嘉怡沒再說什么,拿起蒜頭開始剝。
十二點整,菜上桌了。
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涼拌黃瓜、糖拌西紅柿,中間擺著一大盤清蒸河蟹。
紅彤彤的,看著還挺有食欲。
“開飯了。”我招呼大家入座。
岳母坐到主位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在那盤河蟹上停了一下。
“來,媽,嘗嘗這個紅燒肉,我燉了一個多小時。”我夾了一塊肉放到她碗里。
岳母吃了一口,沒說話。
“媽,您嘗嘗這個河蟹。”我又夾了一只蟹放到她碟子里。
岳母看了看那只蟹,沒動筷子。
“怎么了,媽?不合胃口?”
“文樂,”她放下筷子,看著我說,“上次那種大閘蟹呢?我不是說了挺好吃的嗎?”
“媽,那個要提前訂,這個月的沒了。”我又搬出昨晚那個理由。
“沒了?”岳母的聲音提高了幾度,“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買吧。”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嘉怡趕緊拉了拉我的袖子。
彭景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他媳婦羅欣瑜嘴角翹了翹。
“媽,您說的哪里話。”我強撐著笑臉,“河蟹也挺好的,您嘗嘗。”
“我不吃。”岳母把碟子往旁邊一推,“沒肉的玩意,吃了塞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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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夾哪道菜。
王嘉怡趕緊站起來,走到岳母身邊,夾了塊魚放進她碗里:“媽,您嘗嘗這個魚,文樂特意買的鮮魚,蒸得火候正好。”
岳母沒動。
“媽,您就給個面子唄。”王嘉怡聲音帶著點撒嬌。
岳母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嗯,還行。”
還行就好。
我松了口氣,趕緊招呼大家吃菜。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悶。
岳母全程板著臉,除了那口魚,幾乎沒怎么動筷子。紅燒肉吃了一塊,草魚吃了半條腿,河蟹一口沒動。
彭景明倒是吃得歡,一個人干了大半盤紅燒肉,還吃了兩只河蟹。他媳婦小口小口地吃,時不時抬頭看看岳母的臉色。
羅欣瑜突然開口了:“姐,你家這蟹味道還行啊,跟陽澄湖的也差不多。”
“哪有。”王嘉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就是普通的河蟹。”
“是嗎?我吃著覺得挺好。”羅欣瑜轉頭對彭景明說,“老公,你說是不是?”
彭景明嘴里塞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嗯嗯,還行。”
岳母冷哼一聲:“你們小孩子懂什么,河蟹跟陽澄湖的能比嗎?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媽……”王嘉怡剛要說話,岳母就打斷了她。
“我老了,吃不動好的了。”岳母把碗往桌上一擱,“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你們吃,我飽了。”
說完,她站起來,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看著電視,不說話了。
飯桌上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
最后還是岳父先開口了:“吃吧,大家繼續吃,你媽就是那個脾氣。”
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
嘴里嚼著飯,可什么味道都沒吃出來。
吃完飯,我幫著王嘉怡收拾桌子。彭景明一家子去客廳坐了,岳父也跟著去了。
王嘉怡在廚房刷碗,水流聲嘩啦嘩啦的。
我走到廚房門口,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王嘉怡背對著我,小聲說:“老公,你別往心里去,媽就那樣。”
“我知道。”我說。
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我花一百多塊買的一桌子菜,換了別人家,怎么說也得說兩句客氣話吧。可到了岳母這兒,什么都沒落下,還落了一肚子氣。
王嘉怡轉過身來,看著我,眼圈又紅了:“老公,你別生氣,回頭我跟媽說說。”
“你說什么?”我忍不住了,“你說了多少次了?哪次有用?”
“那我能怎么辦?”王嘉怡的聲音也高了,“那是我媽,我總不能跟她吵吧?”
“我沒讓你跟她吵。”我壓著聲音,“我就希望她能給點尊重,別把我當孫子一樣對待。”
“她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提高了聲音,“我花一百多塊買菜,她連筷子都不動一下,這叫什么意思?”
“你小聲點,爸媽還在外面呢。”王嘉怡急了。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應該是岳母把聲音調大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進了衛生間。
對著鏡子,我看著自己。
臉頰瘦削,眼眶有點黑,頭發亂糟糟的。
這五年,我是不是過得太窩囊了?
從衛生間出來,客廳里只剩下岳父一個人在看電視。彭景明一家和岳母都不見了。
“爸,景明他們呢?”
“你媽說去景明家看看,就走了。”岳父看了我一眼,“文樂,你過來坐。”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今天這事,你別往心里去。”岳父嘆了口氣,輕聲說,“你媽那個人,一輩子都這樣。從年輕時候就開始疼兒子,我說過她很多次,沒用。”
“爸,我不是計較那幾個錢。”我說,“我就是覺得,我怎么做都討不到好。”
“我知道。”岳父拍拍我的肩膀,“你是個好孩子,我們都看在眼里。你媽說話不好聽,但她心不壞。”
心不壞。
這話我聽過無數遍了。
可心不壞就能隨意傷人心嗎?
岳父坐了一會兒,也走了。王嘉怡從廚房出來,坐在我對面,低著頭不吭聲。
電視里播著什么綜藝節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鬧。
可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04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一直不太好。
我跟王嘉怡說話少了,兩個人各忙各的,客客氣氣的,像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室友。
周一上班的時候,我坐在工位上發呆,腦子里全是那天飯桌上的場景。
岳母那句“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買吧”一直在我耳邊轉。
跟我一個辦公室的老李看我樣子不對,問我怎么了。
我平時不愛說這些家長里短的事,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腦全倒出來了。
老李聽完,笑了笑:“你這還算好的。我那個岳母,見了我跟見了仇人似的,巴不得我天天加班賺錢,然后拿去貼補她兒子。”
“那你怎么處理的?”
“能怎么處理?”老李點了根煙,“就當沒聽見唄。日子還得過,總不能為這點事離婚吧。”
他說得對。總不能離婚。
可事情總不能一直這么下去吧。
周三晚上,王嘉怡突然跟我說話:“老公,周末我想回趟娘家。”
“去吧。”我沒抬頭,繼續看手機。
“你要不要一起去?”
“算了,你去吧,我在家休息。”
王嘉怡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老公,要不咱們以后買東西,直接給景明送過去吧。別讓媽轉了,省得你心里不舒服。”
我愣住了。
抬頭看她,她正坐在床邊,手指絞著衣角。
“你說真的?”
“我想過了。”她的聲音很輕,“媽這個人你也知道,她改不了。與其每次鬧得不愉快,不如咱們換個辦法。”
我沒說話。
王嘉怡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老公,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是我媽,我沒辦法。但我也不想看你難受。”
我心里突然有點酸。
“行吧。”我握住她的手,“那就聽你的。”
就這樣,我們達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雖然我不知道這種默契能維持多久,但至少暫時的矛盾緩和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第二個周末。
那天是周六,我去菜市場買菜,路過海鮮攤的時候,看到了大閘蟹。正宗陽澄湖的,一斤三百八。
我站了一會兒,還是轉身走了。
不買了。買了又送不到岳母嘴里。
我買了雞、魚、排骨,還有蝦。
回到家,王嘉怡正在廚房忙活,見我回來,問了句:“今天買啥了?”
“雞魚排骨。”我把袋子放在灶臺上,“夠吃了吧?”
“夠了。”她笑了笑。
下午五點多,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王嘉怡的快遞,打開門一看,愣住了。
岳母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塑料袋,沖我笑了笑:“文樂啊,你爸說想吃你做的紅燒肉,我就過來了。”
“哦……媽,您快進來。”我趕緊讓開門口。
岳母進了門,換了鞋,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嘉怡呢?”
“在廚房呢。”
“我去看看她。”
岳母進了廚房,我看見她把那個塑料袋放在灶臺上,對王嘉怡說:“嘉怡,這是我買的排骨,給你加個菜。”
王嘉怡愣了一下:“媽,您怎么來了?”
“我想你了,過來看看。”岳母笑著說,“怎么,不歡迎啊?”
“怎么會,您坐,我給您倒水。”
岳母坐下來,跟王嘉怡閑聊天,沒有提上次的事。
我松了口氣,繼續在廚房忙活。
紅燒肉、燉排骨、清炒時蔬,一桌菜很快就做好了。
吃飯的時候,岳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嚼:“嗯,文樂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還行吧,您愛吃就好。”
“愛吃,愛吃。”她笑起來,“以后要常做。”
氣氛比上次好多了。我甚至覺得,岳母可能是想緩和關系。
吃完飯后,岳母跟王嘉怡一起收拾桌子。我在客廳看電視,岳父打來電話,說周末不過來了,讓我替他跟媽問好。
掛了電話,我正準備回廚房,聽見岳母的聲音傳出來。
“嘉怡,上次那個大閘蟹還有沒有?你舅媽這兩天不舒服,我想給她送點過去。”
我的心一沉。
原來她今天來,是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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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廚房的對話。
“媽,那個大閘蟹早就沒有了。”王嘉怡的聲音帶著為難,“上次那個是文樂托朋友帶的,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岳母聲音提高了,“那你不會自己去買嗎?菜市場不是很多嗎?”
“媽,那個蟹不便宜,一斤要三四百呢。”
“三四百怎么啦?”岳母的語氣變了,“你一個月掙那么多,給你舅媽買點又怎么了?你舅媽以前多疼你,你忘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岳母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看你們就是小氣,舍不得花錢。上次那個河蟹,我就知道你們是故意的。怎么,哄我老太太開心不行,給我舅媽買點東西也不行?”
“媽,我……”
“行了行了,別說了。”岳母打斷了王嘉怡,“虧我還特意拎了排骨過來。早知道你們這么不上道,我就不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的門。
“媽,您想吃大閘蟹是吧?我這就去給您買。”
岳母轉身看我,表情由陰轉晴:“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您等著,我一會就回來。”
“老公……”王嘉怡想叫住我,我沒理她。
換好鞋,我出了門。
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我掏出手機,給彭景明打了個電話。
“喂?姐夫?啥事?”電話那頭傳來游戲的聲音。
“景明,你在家嗎?”
“在呢,怎么了?”
“沒什么,問問你明天有沒有空,咱哥倆喝兩杯。”
“明天啊……”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行啊,幾點?”
“下午五點,老地方。”
掛了電話,我走進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了一箱純牛奶和幾斤水果。
回家的時候,岳母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見我拎著東西回來,她愣了一下:“文樂,蟹呢?”
“媽,蟹這種季節不好買,要提前訂。”我放下手里的東西,“我明天去菜市場看看,要是能買到,我給您送過去。”
“這樣啊……”岳母的表情有些失望,但也沒再說什么。
“對了,媽,我剛跟景明通了電話,明天喊他來家里吃飯,您要不也來?”
岳母眼睛亮了:“那好啊,明天我跟你爸都來。”
她坐了沒多久就走了。
門關上后,王嘉怡走過來,看著我:“老公,你又要買大閘蟹?”
“不買。”我說。
“那你……”
我轉過臉:“嘉怡,你怎么想的?你覺得我這次該不該買?”
她沒說話,眼圈紅了。
“算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睡吧。”
那晚我沒怎么睡。
躺在床上,腦子里各種念頭轉來轉去。
三年了。三年來我一直在忍。
忍岳母的偏心,忍老婆的懦弱,忍那個啃老的小舅子,忍這個畸形的“大家庭”。
我以為忍能讓日子好過。
可現在看來,忍只能讓我越來越像個窩囊廢。
老李說得對,日子總得過。
可日子該怎么過,得我說了算。
周六下午,岳母帶著岳父來了。彭景明和羅欣瑜也來了。
一家人又坐了一桌。
桌上,擺的是我買的大閘蟹。
不多不少,正好六只。
紅彤彤的,蒸得剛剛好。
岳母看著那盤蟹,笑得合不攏嘴:“我就說嘛,文樂這孩子懂事兒。”
王嘉怡在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大家吃吃喝喝,氣氛難得地融洽。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媽,我想跟您說個事兒。”
“啥事,你說。”
“以后,我買的東西,就直接送到景明那兒了,您別費心轉手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岳母的笑容僵在臉上。
彭景明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
“啥意思?”岳母看著我。
“沒啥意思。”我笑了笑,“就是覺得您轉來轉去的麻煩。以后我買東西,直接給景明送過去,省得您來回跑了。”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
王嘉怡的臉白了。
彭景明的臉上陰晴不定。
羅欣瑜的眼神饒有興味。
岳母放下筷子,盯著我:“文樂,你把話說清楚。”
“媽,我說得很清楚了。”
“你是在埋怨我?”
“我沒埋怨您。”我說,“我就是覺得,既然您疼兒子,那東西直接給他就行了。我不用當中間人。”
彭景明站了起來:“姐夫,你這說的什么話?”
“實話。”
“你……”彭景明剛要說什么,岳母攔住了他。
岳母看著我,眼睛瞪得圓圓的:“文樂,我這些年對你不薄吧?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您對我不薄?”我笑了,“媽,我買的大閘蟹、我買的紅酒、我買的進口水果,您哪一樣不是轉頭就塞給景明?”
“我……”
“我算過,三年下來,光我買的東西,少說也有四五千塊。這些錢,我都能自己花了。可我沒說什么,因為您是我岳母。”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可您呢?您怎么對我的?我買的河蟹,您看都不看一眼。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菜,您連筷子都不動。您覺得,您這樣對我,對嗎?”
岳母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彭景明開口了:“姐夫,你夠了!這些年我媽對你夠好了,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夠好?”我轉過頭看他,“景明,你二十八了,有正經工作嗎?你每個月啃老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沒數嗎?我至少要自己養活自己,你靠誰養?”
“你……”
“夠了!”岳母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彭文樂,你個小輩,怎么說話的?”
她抓起面前的茶杯,朝我砸過來。
茶杯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啪”一聲碎在了身后的墻上。
06
屋里徹底亂了。
王嘉怡尖叫著撲過來,擋在我面前:“媽,你別這樣!”
岳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養大的女兒,我吃你幾個螃蟹怎么了?我給我兒子送點東西還要跟你匯報?”
“媽,我沒說不讓您疼兒子。”我拉開王嘉怡,站在岳母面前,“可您把我當什么了?提款機?冤大頭?我的東西,我想給誰是我的自由,您憑什么拿去送人情?”
“你……”岳母的聲音發顫,“你這么說,就是說我不是人了?”
“我沒這么說。”
“那你是什么意思?”岳母拍著桌子,“我告訴你,這個家我做主!我吃你幾個東西怎么了?我女兒嫁了你,我就是你媽!我說不行就不行!”
她說著,腳下突然一軟,往旁邊倒去。
岳父趕緊扶住了她。
彭景明也急了,沖上來推了我一把:“姐夫,你夠了!你看看把我媽氣的!”
我被他這一推,往后退了兩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景明,你動手?”
“動手怎么了?”彭景明的臉紅脖子粗,“我告訴你,彭文樂,別以為你是我姐夫我就怕你。你再敢這么跟我媽說話,我饒不了你!”
“行啊。”我笑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饒不了我。”
彭景明又舉起手,這次岳父攔住了他:“景明!住手!像什么樣子!”
彭景明甩開他的手:“爸,你別管!我今天非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你敢!”岳父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從來沒聽過岳父用這么大的聲音說話。
他臉色泛紅,手也抖,接著按著胸口,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爸?爸!你怎么了?”王嘉怡慌了。
岳父的嘴唇有點發紫,整個人往沙發上倒。
“爸!爸!”王嘉怡撲過去,手忙腳亂要掐他的人中。
羅欣瑜趕緊掏出手機打120。彭景明站在旁邊,臉上寫滿了慌張:“爸,爸你別嚇我啊……”
只有岳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渾身發抖,眼淚滾了下來,看著岳父的樣子,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德安!德安!你不能有事啊!”
我沖過去把岳父扶到沙發上平躺:“爸,我背你下去。車已經在樓下了,堅持一下。”
岳父迷迷糊糊的,含含糊糊地點頭。
我轉過身蹲下,王嘉怡手忙腳亂地幫忙把他扶到我背上。彭景明站在旁邊,像個木頭樁子。
“愣著干嘛?幫忙!”我吼了一聲。
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扶著我往下走。
一路上岳父的呼吸越來越急,我心里慌得很,只能咬著牙加快腳步。
救護車停在小區門口,醫護人員沖下來把他抬上車。王嘉怡跟著上去了,岳母跟在后面,眼淚嘩嘩的。
我和彭景明各自打車跟在后面。
手術室的燈亮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岳母低低的啜泣聲。彭景明靠在墻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羅欣瑜站在旁邊,手里捏著手機,不知道在給誰發消息。
王嘉怡坐在我旁邊,臉埋在手掌里。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猶豫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醫生出來的時候,我松了一口氣。
輕度腦梗,好在送來得及時,沒有大礙。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岳父被推進病房的時候,人已經清醒了。看見我,他用微弱的聲音說:“文樂……對不起……”
“爸,您別說話,好好養著。”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淚光。
那晚我留在醫院陪護。王嘉怡帶著岳母先回去了,彭景明也走了,說是明天再過來。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滴滴”的響聲。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岳父的臉。
他睡著的樣子很安詳,跟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沒什么兩樣。
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我有點后悔。不是后悔掀了桌子,而是后悔不該當著岳父的面鬧。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一氣,差點出事。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嘉怡發來的消息。
“老公,爸怎么樣了?”
“睡著了,沒什么大礙。你早點休息。”
“嗯。你辛苦了。”
我沒有回復,關了手機。
窗外,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不知道會是什么樣。
07
岳父住了三天院。
這三天里,岳母每天都來醫院,帶些湯湯水水。
彭景明來過兩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時就走了。說是有生意要談,其實是嫌醫院里悶。
羅欣瑜只來過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找個借口溜了。
倒是王嘉怡,每天兩頭跑,白天來醫院,晚上回去做飯,整個人瘦了一圈。
第四天,岳父出院了。
我們把他接回家,安頓好。岳母忙著收拾屋子,煮粥熬湯的。
我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王嘉怡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老公,進來坐吧。”
我跟她進了門。
岳母正在廚房忙活,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別過臉去:“來了?”
“嗯。”我說,“我來看看爸。”
“他在屋里躺著呢,你去吧。”
我走進岳父的房間。他靠在床頭,正在看電視。見我進來,笑了笑:“文樂來了。”
“爸,您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他拍拍床邊的凳子,“坐。”
我坐下來,他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那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你媽那個人,一輩子都那樣。”
“爸,我也有錯。”
“你沒錯。”岳父搖搖頭,“你說了我想說很多年的話。只是我沒那個膽子。”
我一愣。
“你媽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岳父看著窗外,像是在回憶什么,“她剛嫁給我的時候,性子挺好的。后來她婆婆,也就是你丈母娘她媽,一直偏心小兒子,她吃了不少苦頭。熬成了婆婆,她就跟她婆婆一個樣了。”
“說起來,都是苦命人。”他又嘆了口氣,“只是苦了你們。”
“爸……”
“文樂,你是個好孩子。”他看著我,“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都知道。我只是……我也沒辦法。你媽那個人,我說了不聽。”
“我知道,爸。”
“以后,你該怎么做就怎么做。”岳父的語氣堅定了一些,“別再委屈自己了。你老婆,隨她去吧。她要是想不明白,你也別勉強。”
我點頭:“我明白了,爸。”
從岳父房間出來,岳母正坐在客廳里,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發呆。
王嘉怡在旁邊削蘋果。
見我出來,岳母站起來:“要不要留下吃個飯?”
“不了,媽。我還有點事。”我說,“改天再來看爸。”
“那……那你路上慢點。”
“嗯,走了。”
我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聽見岳母在后面說了一句:“文樂……那天的事……”
我轉過身,岳母站在玄關那里,眼睛有點紅:“媽說話確實不好聽,你……你別跟媽計較。”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我就是想讓景明過得好點。可他那個樣子……我也知道,靠不住。”
“媽,我不是不讓您疼兒子。”我說,“但您疼他,不能用我的東西去疼。我掙的錢,也是血汗錢。”
“我知道,我知道。”她抹了把淚,“以后不會了。”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出了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岳母那句話:“以后不會了。”
會嗎?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真的。
08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岳父在家休養,岳母天天圍著老頭子轉,買菜做飯,倒也忙得很。彭景明來看過兩次,坐了一會兒就匆匆走了,說是有應酬。
羅欣瑜沒再來過,聽說她嫌醫院晦氣,最近回娘家住了。
王嘉怡每周回去兩次,幫著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
岳母對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熱絡了,也沒再提大閘蟹的事。
有時候在電話里,她說“你爸挺好的”
“家里都挺好的”,然后就掛了。
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有點輕松,又有點空落落的。
大概過了一周,有一天晚上,王嘉怡從娘家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她脫下外套,坐在沙發上發呆。
“是不是媽又說什么了?”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后還是說了:“媽說……景明他媳婦回娘家了,說是不想過了。”
“為什么?”
“還能為什么。”王嘉怡嘆了口氣,“嫌景明沒本事,嫌咱們家窮,嫌媽偏心……反正就是一堆理由。”
我皺了皺眉:“景明呢?他怎么說?”
“他能怎么說?整天在家躺著打游戲,說他兩句他還急。媽現在是兩頭難。”
我沒接話。
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意外。
彭景明就這樣。
從小被他媽慣壞了,長大了也沒個正形。
什么生意都做過,什么都做不長。
讓他去上班,說他“不想給別人打工”。
讓他自己干,又說“沒錢沒資源”。
二十八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
岳母這輩子的心血,全砸在這個兒子身上了。
可有什么用呢?
“老公,你說……咱們要不要幫幫景明?”王嘉怡突然問我。
“幫什么?”
“幫他找個工作,或者……”她囁嚅著,“給他點錢,讓他做點小生意。”
我看著她的臉,心里突然有點替她難受。
“嘉怡,你每個月給你媽那些錢,我從來沒說過什么。都聽你的。”
她低頭不說話了。
“景明的事,咱們管不了。”我說,“他自己立不起來,給再多錢都沒用。”
王嘉怡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嗯,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沒怎么睡。我知道她心里難受。她從小被教育要幫弟弟,現在弟弟成了這個樣子,她心里比誰都急。
可有些事,不是急就能解決的。
過了一個周末,岳母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文樂,下班了沒?”
“剛下班,媽,什么事?”
“那個……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這是岳母第一次主動約我聊天。
“有空的媽,您說。”
“明天下午三點,咱家附近那個茶樓,我等你。”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忐忑,轉而去敲王嘉怡的門。
她正在做飯,聽我說岳母約我喝茶,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媽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說明天下午茶樓見面。”
“哦……”她低著頭,繼續洗菜,“那你明天去吧。”
“你不問問媽找我什么事?”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不管什么事,我信你。”
我沒再說話,轉身出了廚房。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到了茶樓。
岳母已經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著一壺茶,手邊擱著兩盤點心。
我走過去坐下:“媽,您來得真早。”
“習慣早起了。”她給我倒了一杯茶,“喝吧,這是你們年輕人喜歡的烏龍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她開口。
岳母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文樂,我今天叫你出來,是想跟你道個歉。”
“那天砸杯子的事,是我不對。”她的聲音很輕,“我這輩子,脾氣一直不好。對你,對嘉怡,都說了不少難聽的話。”
“還有那些蟹的事。”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哽咽,“我不是貪那幾個東西。我就是……就是想讓景明覺得,我還疼他。可那個兔崽子,根本不稀罕。”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岳母今年快六十了,頭發白了一半,滿臉褶子。不像從前那么威風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您別這么說……”
“你聽我說完。”她擦了一把眼淚,“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這些年你受委屈了。以后,媽不會再那樣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以后媽改,行嗎?”
“媽,您不用改了。”我說,“您是什么樣的人我都知道。我只希望,您能把我們當家人。”
“我懂,我懂。”她點點頭,“一家人。”
那天的茶,喝到快天黑才走。
岳母走在我前面,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走得挺慢。
我忽然覺得,她也挺不容易。
09
又過了小半個月。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香味。
王嘉怡在廚房里忙活,灶臺上擱著好幾個盤子,蒸的炒的都有。餐桌上還鋪了我倆結婚時買的那塊桌布,平時都舍不得拿出來用。
“今天什么日子?”我笑著問。
“沒日子就不能做好吃的啦?”王嘉怡從廚房探出頭,“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我洗完手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菜: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盤清蒸大閘蟹。
我愣了一下:“這……”
“托朋友帶的。”王嘉怡端著飯碗走過來,“正宗陽澄湖的,一斤三百多呢。”
“你買的?”
“嗯。”她把碗放在桌上,笑了,“上次你跟媽不是說好了嗎?以后咱不鬧了。”
我沒說話,看著那盤紅彤彤的大閘蟹,心里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老公,你快坐呀。”她拉我坐下,“嘗嘗這蟹,可新鮮了。”
我拿起一只蟹,揭開蟹殼,黃澄澄的蟹黃露出來,看著就誘人。
王嘉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里:“先吃肉,墊墊肚子。”
“你吃吧,我吃蟹就行。”
我吃了兩口蟹,問她:“媽那邊……”
“我明天送幾只過去。”王嘉怡低著頭,“你放心,我直接送,不讓媽轉手。”
“嗯。”
吃完飯,我幫忙收拾桌子。王嘉怡在刷碗,水聲嘩啦嘩啦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結婚五年,她好像一直沒變過。瘦瘦的,扎著馬尾辮,系著那條舊圍裙。刷碗的動作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老公?”她轉過身,“你站那兒干嘛呢?”
“沒什么。”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干嘛呀,我手濕著呢。”她想掙開,語氣有點好笑。
“就是想抱抱你。”
她沒再動了,靠在我懷里,頭微微后仰抵在我肩頭。
兩個人都沒說話。
水龍頭還在流著水,白瓷盤子在水槽里輕輕晃了晃,發出細微的聲響。
突然,門鈴響了。
王嘉怡愣了一下:“誰呀,這么晚了。”
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彭景明,手里拎著兩瓶酒,沖我咧嘴笑:“姐夫,我來蹭頓飯。”
“你怎么來了?”我有點意外。
“怎么,不歡迎啊?”他往屋里探頭,“我姐呢?”
“在廚房。”
彭景明大大咧咧地走進來,把酒往桌上一放:“正好,我也沒吃飯。姐,還有剩的嗎?”
王嘉怡從廚房出來,看見他,也愣了一下:“景明?你怎么來了?”
“路過,順便來看看。”他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姐,你那紅燒肉聞著挺香,給我勻點唄。”
王嘉怡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廚房,熱了飯菜端出來。
彭景明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
我坐他對面,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說:“慢點吃,別噎著。”
“餓壞了。”他含糊不清地說,“今天忙著跑客戶,一整天沒吃東西。”
“跑客戶?”我有點懷疑,“你什么時候開始跑客戶了?”
“哎呀,姐夫,你別瞧不起人。”他放下筷子,“我跟朋友合伙開了個小的貿易公司,最近正在起步階段,不忙不行。”
我看著他,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王嘉怡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景明,你是不是缺錢了?”
“沒有!我真沒有!姐,你別瞎猜。”
“那你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來要做生意了?”
彭景明放下筷子,看了看王嘉怡,又看了看我。
“我想通了。”他說,“我不能再啃老了。媽老了,爸身體又不好,我再這樣下去,就真成廢物了。”
他頓了頓:“姐夫,那天你罵醒我了。”
“你……就為了這個?”
“嗯。”他低下頭,“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沒出息。可我也想好好干。”
我沉默了。
王嘉怡在旁邊紅了眼:“景明……”
“姐,你別哭。”他笑了,“我又不是要去干什么壞事。我就是想正兒八經的干點事兒。等我賺了錢,第一個孝敬媽。”
我看著他。
他臉上的笑很真誠,不像是裝的。
也許,他真的想通了吧。
“行。”我說,“你要是真想做,缺錢的話,叫一聲。”
“不用不用,姐夫,我自己有。”
他站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走了。”
送他出門的時候,他轉過身,突然說:“姐夫,那天的蟹……對不起。”
“都是為了家里人好,別放在心上。”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關上門,站在玄關那里發了好一會兒楞。
王嘉怡走過來,靠在我肩上:“老公,你說景明是真的變了嗎?”
“不知道。”我說,“希望吧。”
窗外,夜色很深。
客廳里的燈暖融融的,照著兩個靠在一起的人影。
10
兩個月后。
天已經開始涼了。我下班回來,上樓的時候發現樓道里有人在搬東西。我側身讓了讓,低頭一看,是彭景明。
“姐夫,下班啦?”他一頭汗,咧嘴沖我笑。
“嗯。你這是搬什么?”
“東家剛買的家具,我給送貨。”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最近業務好起來了,接了筆大單,忙得很。”
“那你趕緊忙,我不耽誤你。”
我進了家門,換鞋的時候,王嘉怡從屋里探出頭來:“老公,你回來啦?桌上有菜,自己吃。”
“你還沒回來?媽那邊有什么事?”
“沒事,就是……媽最近老是說頭暈,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不聽。”王嘉怡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跟她說了半天,終于肯去了。”
“那就行,明天我開車送她。”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岳母的電話就來了。
“文樂,我不去醫院了。你讓你媽別操那個心,我沒病。”
“媽,您都頭暈了,怎么就沒病?王嘉怡急得一夜沒怎么睡。”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就是昨晚沒睡好,頭有點脹。”
“那不行,今天必須去。”我堅持,“我下午請假,來接您。”
“你這孩子……行行行,你來吧。”
下午兩點,我開車去接岳母。王嘉怡已經在車上了,手里攥著她的病歷本。
到了醫院,掛了號,做了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沒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壓有點高,開了點藥,交代要定期復查。
“我就說吧,沒事!”岳母松了口氣,臉上也見了笑。
“沒事更好。”我說,“但藥可不能斷,以后定期過來檢查,一年兩次。”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媽還啰嗦。”岳母嘴上抱怨,嘴角是翹著的。
回去的路上,岳母坐在后座,王嘉怡坐在副駕駛。
車窗外的樹葉黃了,路邊的銀杏落了一地,金黃黃的。
“文樂。”岳母突然叫我。
“嗯?媽你說。”
“我想著,下周末,把景明和他媳婦叫來,咱們一家人吃個飯。”岳母的聲音很平靜,“你說行嗎?”
“行啊,您安排就好。”
“那就在你家吃吧。”她說,“你做的紅燒肉,你爸愛吃,景明也愛吃。”
“好。那我下周末多準備些菜。”
岳母“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后座傳來輕輕的鼾聲。
她睡著了。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停車的空當拿出來一看,彭景明發來的消息:“姐夫,下周的飯我定了位置,你們就別忙活了。我請客。”
旁邊還跟了一張照片,是一家新開的飯店,包廂里擺著轉盤桌,一盆盆花點綴著,看著熱熱鬧鬧的。
我看了好一陣,笑了笑,回了一句:“行,聽你安排。”
車繼續往前開著。
窗外掠過一排排老樓,還有些曬太陽的老人。遠處傳來幾聲叫賣,有人喊“烤紅薯”,有人喊“板栗”。聲音混在一起,帶著人間煙火的暖和勁兒。
王嘉怡輕輕把手握在我的手上。
“怎么了?”
“沒什么。”她說,“就是覺得……挺好。”
我反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沒說。
車拐了個彎,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后座,岳母的鼾聲輕輕的,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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