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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我去鎮上做上門女婿,岳父說:俺家三閨女,最小的跟你。我指著門口放羊的二姐:我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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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跪在堂屋的青磚地上,膝蓋已經跪麻了。對面太師椅上坐著個黑臉漢子,手里端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著濃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俺家三個閨女,老三最小,今年十九,跟你年紀最般配。"

他說的老三,就站在他身后,扎著馬尾辮,穿著件紅棉襖,模樣確實周正。可我的目光越過她,穿過敞開的堂屋門,落在院子里。

院子外頭,土坡上,一個姑娘正趕著七八只羊往回走。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沾著泥,手里拿著根柳條鞭子,走幾步就回頭吆喝一聲。

臘月的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抬手指著那個趕羊的姑娘,嗓子發干:"叔,我要是當這個上門女婿……我娶她。"

堂屋里瞬間安靜了。

老三的臉一下子白了。岳父手里的搪瓷缸子"咣"一聲墩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布。

"你說啥?"他聲音沉下來,"再說一遍。"

"我要娶二姐。"

院子里那姑娘似乎聽見了什么,回過頭來。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我和她四目相對。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趕羊。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01

我叫趙東來,1973年生人,老家在鄰縣山溝里,窮得叮當響。

說起來不怕人笑話,我上頭有四個哥哥,家里那幾畝薄田根本養不活這么多張嘴。我爹在我十五歲那年走了,走的時候瘦得皮包骨,臨終拉著我大哥的手說:"老五最機靈,讓他念書,別讓他回來種地。"

我大哥倒是聽了,砸鍋賣鐵供我念完了高中。可1993年高考,我差了三分,落榜了。

復讀?家里連買鹽的錢都要算計著花,哪有閑錢復讀。

我大哥說:"東來,不是哥不供你,實在是……"

"我知道。"我打斷他,"哥,我出去打工。"

1994年春節一過,我跟著村里人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搬磚、和灰、扛水泥,什么臟活累活都干。工頭看我識字,偶爾讓我幫忙記個賬、開個單子,算是比別的小工多掙幾塊錢。

那年夏天,工地上來了個老師傅,姓孫,是專門砌墻的瓦匠。他看我干活實在,又念過書,就有意無意地教我兩手。

"東來啊,"孫師傅蹲在腳手架上,一邊砌磚一邊說,"你這個年紀,學門手藝比賣苦力強。搬磚能搬到四十歲?腰都廢了。"

我就跟著孫師傅學瓦匠。從攪灰漿開始,到打水平、吊線墜、砌直角,一樣一樣地學。孫師傅說我手穩、眼準,是干瓦匠的料。

可好景不長。1995年秋天,孫師傅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腿斷了。

那天我蹲在醫院走廊里,看著孫師傅被推進手術室,兜里揣著工友們湊的三千二百塊錢。手術費要五千。

我給大哥打電話,大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東來,家里真的一分錢都拿不出了。你四哥說親,彩禮還欠著人家兩千……"

我蹲在走廊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這時候,工地上一個叫老周的工友找到了我。

"東來,我給你指條路。"老周蹲在我旁邊,壓低聲音,"我有個遠房表親,在鎮上開了個建材鋪子,家里條件不錯,就是……他想找個上門女婿。"

我抬頭看他。

"他家三個閨女,沒兒子。在咱們這兒,沒兒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他想找個老實本分、有手藝的年輕人入贅。"

"上門女婿?"我嘴里的煙差點掉下來。

"你先別急著搖頭。"老周拍拍我肩膀,"他家條件真的不差。鎮上有鋪子,鄉下有房子,還有幾十畝地。你要是愿意入贅,孫師傅的手術費他出,以后吃住都在他家,你安心干你的瓦匠活。"

我沉默了。

上門女婿,在我們那年代,說出去不好聽。說白了就是"嫁"到女方家去,孩子跟女方姓,家里的事女方說了算。男人當上門女婿,走到哪都矮人一頭。

可孫師傅還躺在醫院里等著手術費。

"我考慮考慮。"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時候,我撥通了老周的電話:"我去。"

02

1995年臘月二十一,我坐著老周借來的面包車,去了他說的那個鎮子。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排灰撲撲的磚瓦房。老周的表親姓劉,叫劉德厚,在鎮東頭開了個建材鋪,賣水泥、石灰、磚瓦那些東西。

劉家的院子在鎮子邊上,是個挺大的四合院,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墻都是青磚砌的,一看就是殷實人家。

我到的時候是下午,劉德厚在堂屋等著。

他五十出頭,黑臉膛,身材壯實,一看就是干體力活出身。說話嗓門大,中氣十足,一口一個"俺"。

"你就是趙東來?"他上下打量我,"嗯,個頭不矮,身板也結實。聽老周說你會瓦匠活?"

"跟師傅學了大半年,一般的砌墻抹灰都能干。"

"識字不?"

"高中畢業。"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臉:"老周跟你說了吧?俺家的情況。"

"說了。"

"那你也知道,俺要的是上門女婿。"

"知道。"

他點點頭,從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俺家三個閨女。老大劉春蘭,嫁到隔壁村了,孩子都兩個了。老二劉秋月,今年二十三,還沒說人家。老三劉小雪,今年十九。"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按俺的意思,老三年紀跟你最般配,模樣也好,你倆要是成了,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沒吭聲。

他接著說:"不過這事兒不急,你先住下,在俺家過個年,跟幾個閨女都接觸接觸。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你給俺個準話。"

就這樣,我在劉家住下了。

劉德厚給我安排在東廂房的一間屋里,被褥都是新的,屋里還生了爐子。他媳婦——我該叫嬸子——是個話不多的女人,看著面善,給我端了碗熱湯面,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

"嬸子,謝謝。"

"別客氣,"她笑了笑,"你先歇著,有啥事喊我。"

吃完面,我站在院子里四下張望。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院子外頭的土坡上,有個姑娘正趕著幾只羊往回走。

臘月的天,風刮得人臉生疼。那姑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包著塊灰色的舊圍巾,手里拿著根柳條鞭子。羊群走得慢,她也不急,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偶爾吆喝一聲。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對,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頭,趕著羊從院門口過去了。

我這才看清她的臉——不算漂亮,但眉眼干凈,皮膚被風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著。可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

后來我才知道,她就是老二,劉秋月。

03

在劉家住下的頭兩天,我基本沒怎么出門。

不是不想出去,是劉德厚不讓。他說:"你剛來,人生地不熟的,別到處亂跑。在家待著,幫嬸子干點活就行。"

我就在院子里劈柴、掃地、修修東廂房那扇關不嚴實的門。手藝是現學的,門軸上了點油,門閂緊了緊,比之前好使多了。

嬸子看在眼里,笑著跟劉德厚說:"這小伙子手挺巧的。"

劉德厚哼了一聲,沒說啥。

老三劉小雪倒是常來東廂房這邊轉悠。她長得確實好看,瓜子臉,大眼睛,說話聲音脆生生的,像黃鸝鳥。

"東來哥,你會修收音機不?我那個半導體收音機,老是滋滋響。"

"我看看。"

她就把收音機拿來了。我拆開看了看,是里面有個焊點松了,我找了個烙鐵重新焊上,收音機就好了。

"東來哥你真厲害!"她眼睛亮晶晶的,"你還會啥?"

"瓦匠活,砌墻抹灰。別的……也就會點雜七雜八的。"

她就笑了,笑起來兩個酒窩,甜甜的。

"東來哥,"她壓低聲音,"你覺得我咋樣?"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接這話。

她臉微微紅了,但還是直直地看著我:"我爹說了,你要是在俺家當上門女婿,就是我……"

"小雪!"院子里傳來劉德厚的聲音,"過來搭把手!"

她吐了吐舌頭,跑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老三確實好,年輕漂亮,性子活潑,對我也有意思。按劉德厚說的,我倆年紀最般配,以后日子差不了。

可我腦子里老是閃過那個趕羊的身影。

04

第三天,我終于找著機會出了院門。

劉德厚去鋪子里忙了,嬸子去隔壁串門,老三跟著她娘去了。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待著沒意思,就溜達著出了門。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排鋪子,賣啥的都有。我溜達了一圈,買了包煙,就往鎮外頭走。

鎮子外頭是一大片農田,田埂上光禿禿的,就剩些干枯的玉米稈子。遠處有個土坡,坡上有幾棵老槐樹,樹底下蹲著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劉秋月。

她蹲在那兒,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么。旁邊七八只羊散開著吃干草,倒也老實。

"二姐。"我喊了一聲。

她抬頭看我,有些意外:"你咋出來了?"

"在院子里待著沒意思,出來轉轉。"

她沒吭聲,低下頭繼續劃拉。

我走近了才看清,她是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的,寫的是"秋月"兩個字,旁邊還寫了幾個我不認識的。

"你識字?"我有些意外。

她手一頓,然后用腳把地上的字蹭掉了:"認得幾個,不多。"

我在她旁邊蹲下:"跟誰學的?"

"自己學的。"她聲音很低,"我妹上學的時候,我在旁邊看過幾眼。后來……后來我自己找了本書,照著學的。"

我看著她。她低著頭,睫毛很長,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你咋沒上學?"我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家里供不起三個。我姐嫁人了,我是老二,輪到我就不讓上了。"

"那老三咋能上?"

"她是老小,爹疼她。"她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再說了,老三腦子比我靈光,念書念得好。我笨,念也念不出啥名堂。"

我不信。能在地上一筆一劃寫出自己名字的人,笨不到哪兒去。

"你要是想學,"我鬼使神差地說,"我可以教你。"

她猛地抬頭看我,眼睛里有光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不用了。"她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土,"我該回去了,羊跑了。"

她趕著羊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句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你別聽我爹的……老三真的挺好的。"

我蹲在土坡上,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藍布褂子,灰圍巾,柳條鞭子。

05

接下來幾天,我跟劉家三個閨女都接觸了不少。

老大劉春蘭回來過一趟,帶著兩個孩子。她跟她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嗓門,說話直來直去。她拉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行,身板結實,看著是個能干活的。"

然后她就去廚房幫嬸子做飯了,臨走時丟下一句話:"東來,你要是成了俺家女婿,可得好好待我妹妹。不管哪個。"

老三劉小雪每天都要來東廂房找我。不是讓我修這個就是讓我修那個,有一次甚至讓我幫她畫個花樣子,說要繡鞋墊。

"東來哥,你畫得真好看。"她捧著我畫的牡丹花樣子,笑得眉眼彎彎,"你以前學過畫畫?"

"沒有,瞎畫的。"

"才不是瞎畫呢,"她湊近了些,身上有股淡淡的香胰子味,"東來哥,你要是留在俺家,我天天給你做飯吃。"

我不知道說啥好,只能笑笑。

老二劉秋月則幾乎不怎么出現在我面前。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喂雞、喂豬、掃院子,然后趕著羊出門。中午回來扒兩口飯,下午又出去了。天黑了才回來,回來就鉆進廚房幫忙,吃完飯洗了碗就回自己屋里,門一關,誰也不見。

我只有在院子里干活的時候,才能偶爾碰見她。

每次碰見,她都低著頭,快步走過去,連個招呼都不打。

有一回,我修西廂房的窗戶,爬在梯子上夠不著最上頭那塊玻璃。她在院子里喂雞,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幫我扶住了梯子。

"二姐,謝謝。"

"嗯。"

就這一個字。

我修完窗戶從梯子上下來,她已經走了。可梯子旁邊多了碗水,碗底沉著幾粒枸杞。

06

臘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

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劈著劈著,聽見院墻外頭有人說話。

"秋月,你咋又一個人放羊?大冷天的,讓別人去唄。"

"沒事,習慣了。"

"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生氣。"

"啥事?"

"我聽說……你爹找了個上門女婿,明天就要定下來了。"

"嗯,我知道。"

"那你知道不?人家相中的是老三,不是你。"

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

"那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劉秋月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我爹說了算,他說啥就是啥唄。"

"可我聽說那個小伙子人不錯,識字,還有手藝。你就不……"

"別說了。"她打斷了,"跟我有啥關系?人家相中的是老三。"

"可我看那小伙子老是偷偷看你……"

"你看錯了。"

腳步聲響起來,越走越遠。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斧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劉秋月的影子——她蹲在土坡上寫字的樣子,她趕著羊回來看我那一眼,她幫我扶梯子然后悄悄放下那碗枸杞水。

還有她那句"你別聽我爹的……老三真的挺好的"。

我翻了個身,摸出兜里的煙,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我做了個決定。

07

臘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嬸子就在廚房忙活,又是蒸饅頭又是燉肉,灶臺上的熱氣把窗戶都熏花了。老三換了件新棉襖,紅色的,襯得她臉蛋白里透紅,更好看了。

她跑來找我,有些扭捏:"東來哥,今天……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

"就是……我爹問你話,你咋回答?"她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圈,"你要是……要是愿意,我……"

"小雪!"劉德厚在堂屋喊,"過來!"

她看了我一眼,紅著臉跑了。

我站在東廂房門口,深吸了口氣。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正好碰見劉秋月趕著羊出門。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趕著羊就走。

"二姐。"我喊她。

她停住腳步,沒回頭。

"今天別出去了。"

"……為啥?"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還是沒回頭,站了幾秒鐘,然后趕著羊走了。

可她沒走遠,就在院門外頭的土坡上坐著,羊散在周圍吃草,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望著遠處發呆。

上午十點,劉德厚把我叫到堂屋。

他換了件新褂子,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端端正正坐在太師椅上。嬸子站在旁邊,老三站在他身后。

"東來,"劉德厚清了清嗓子,"這幾天你也看了,也接觸了。俺家的情況你也清楚。今天小年,你給俺個準話——老三,你覺得咋樣?"

我站著沒動。

"叔,"我說,"這幾天承蒙您照顧,我心里感激。"

"別說這些客套話,"他擺擺手,"你就說,老三你中不中?"

老三低著頭,耳朵根都紅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門外。

院子里空蕩蕩的,院門外頭的土坡上,劉秋月坐在那兒,背對著這邊。

我深吸了口氣。

"叔,我要是當這個上門女婿……"

"嗯。"

"我娶二姐。"

堂屋里瞬間安靜了。

老三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抬頭看著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劉德厚手里的搪瓷缸子"咣"一聲墩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子。

"你說啥?"他的聲音沉下來,像是暴風雨前的悶雷。

"我說,我要娶秋月。"

"你——"他"騰"地站起來,太師椅往后一倒,"咣當"摔在地上。

嬸子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他爹,你別急,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劉德厚指著我,手都在抖,"你看看他說的啥話!俺把老三給他,他倒好,看上老二了!老二有啥好的?一天到晚放羊,話都不會說幾句,哪點比得上老三?"

"叔,"我直視著他,"我知道老三好,可我心里裝的是秋月。"

"你——"他氣得臉都青了,"你才來幾天?你了解她啥?你就敢說這種話?"

"我了解她。"我說,"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干活,放羊、喂雞、掃院子,啥活都干,一句怨言都沒有。她想識字,自己蹲在土坡上一筆一劃地學。她不爭不搶,有啥好東西都先緊著別人。"

劉德厚愣住了。

"叔,我知道您疼老三,"我繼續說,"可秋月也是您閨女。她不比任何人差。"

堂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老三"哇"地一聲哭出來,捂著臉跑了出去。

劉德厚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嬸子在旁邊抹眼淚,也不知道是心疼老三還是心疼老二。

"你……"劉德厚指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你小子……你小子是故意來氣俺的吧?"

"叔,我是認真的。"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窗外,土坡上,劉秋月還坐在那兒。

她不知道堂屋里發生了什么,可她一直沒走。

08

那天下午,劉德厚沒跟我說一句話。

他把自己關在正房里,誰叫都不開門。嬸子端了飯進去,原封不動端出來。老三躲在自己屋里哭,哭得眼睛都腫了。

我一個人坐在東廂房里,心里也亂得很。

我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對不對。我只是個窮小子,啥都沒有,來當上門女婿已經是矮人一頭了,現在還挑三揀四,換了誰都得生氣。

可我一閉眼,就是劉秋月的樣子。

趕羊的,蹲在土坡上寫字的,幫我扶梯子然后悄悄放下枸杞水的。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門口站著劉秋月。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可她沒哭。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門口,看著我。

"你為啥?"她聲音沙啞。

"啥為啥?"

"你為啥要選我?"她咬著嘴唇,"老三比我好,比我好看,比我年輕,比我……"

"可我想要的是你。"

她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傻啊,"她聲音發顫,"你選我……你選我有啥好的?我啥都不會,就會放羊……"

"你會寫字。"我說。

她哭笑不得:"那也叫會?就寫了個自己的名字……"

"那也是會。"

她站在門口,哭了好一會兒,然后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你別后悔。"

"不后悔。"

她看了我一眼,轉身跑了。

那天晚上,劉德厚終于開門了。

他把我叫到正房,讓我坐下,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趙東來,"他聲音沙啞,"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老二那個性子,悶葫蘆一個,三天說不了兩句話。你受得了?"

"受得了。"

"她沒念過書,大字不識幾個。你不嫌棄?"

"不嫌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長長地嘆了口氣。

"行。"他說,"既然你非要老二,那就老二。但有個條件——你入贅俺家,以后生的孩子,得姓劉。"

"行。"

他擺擺手:"出去吧,俺累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在背后說了句話:

"東來,俺不是不疼老二。只是她……她從小就懂事,啥苦都自己咽,啥委屈都不說。老三不一樣,老三會撒嬌,會哭鬧,當爹的總是偏疼會哭的那個。"

我回過頭,看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要是真對老二好,"他說,"俺沒意見。"

09

婚期定在正月初六。

那個年過得兵荒馬亂的。劉德厚雖然嘴上答應了,心里還是不痛快,整天板著個臉。嬸子倒是個明事理的,私下里拉著秋月的手說:"閨女,娘替你高興。東來這孩子,是個好的。"

老三劉小雪好幾天沒跟我說話,碰見了就繞著走。直到除夕那天晚上,她端了碗餃子送到東廂房來。

"東來哥,"她站在門口,眼睛還有點腫,但已經不哭了,"我給你送餃子。"

"小雪……"

"你別說了,"她打斷我,"我想明白了。你不喜歡我,我再哭也沒用。"她頓了頓,"可你要是對我二姐不好,我跟你沒完。"

"不會的。"

她"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把餃子往我手里一塞:"趁熱吃!"

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月初六那天,婚禮辦得不算熱鬧,但也不寒酸。劉德厚在院子里擺了五桌,請了鎮上和村里的親戚朋友。我穿了身新做的中山裝,秋月穿了件紅棉襖,頭上別了朵絹花。

拜堂的時候,秋月的手一直抖。我握了握她的手,冰涼。

"別怕,"我低聲說,"有我在。"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淚光,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那天晚上,賓客散盡,我倆坐在新房里。

新房就是東廂房那間屋,嬸子給換了新被褥,窗戶上貼了大紅的喜字。秋月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手里絞著衣角。

"二姐。"

"嗯?"

"以后別叫我二姐了,"她聲音很小,"叫名字就行。"

"秋月。"

她"嗯"了一聲,耳朵根紅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窗外的風嗚嗚地吹,可屋里很暖和。

我躺在她身邊,聽她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半夜的時候,她突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了句話:

"趙東來……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謝啥呢?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10

婚后第三天,我跟著劉德厚去了他的建材鋪子。

鋪子不大,就一間門面,里頭堆滿了水泥、石灰、磚瓦那些東西。劉德厚說,這鋪子是他二十年前開始干的,從一個小攤子慢慢干成現在這樣。

"東來,"他點了一根煙,"你識字,又會瓦匠活,以后這鋪子就交給你打理。"

"叔……"

"叫爹。"

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聲:"爹。"

他"嗯"了一聲,表情沒啥變化,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動。

從那以后,我就在鋪子里幫忙。進貨、記賬、招呼客人,慢慢地就上了手。秋月還是每天放羊,但不用再天不亮就起來了——我把家里的活能干的都干了,讓她多睡會兒。

有天晚上,我從鋪子回來,看見秋月坐在炕上,手里拿著本書,正一筆一劃地抄著什么。

"你在干啥?"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書藏到被子底下:"沒……沒干啥。"

我走過去,從被子底下把書抽出來。

是本《新華字典》,翻得邊角都卷了。旁邊還有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寫對了,有的寫錯了,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你……你笑話我吧?"她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笑話啥?"我在她旁邊坐下,"我教你。"

她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鋪子關門回來,我就教她認字。從最簡單的開始,一、二、三、人、大、小……她學得很認真,一個字寫十遍二十遍,直到記住了為止。

有天夜里,我醒過來,發現她不在身邊。

我披了衣服出去找,看見她蹲在院子里,借著月光,在地上用樹枝寫字。

"秋月?"

她回過頭,笑了一下:"我睡不著,就出來練練。你看這個'想'字,我老寫不對。"

我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寫。

"想,上面是相,下面是心。"

她看著地上的字,輕聲念了一遍:"想。"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趙東來,"她說,"我以前從來不敢想,我這輩子還能過上這種日子。"

"啥日子?"

"有人教我認字,有人心疼我的日子。"

我心里一酸,把她摟進懷里。

夜風很涼,可她身上暖和和的。

11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

我在鋪子里越干越順手,劉德厚慢慢地把進貨渠道和老客戶都交給了我。他年紀大了,腰腿不好,干不動了,就退到后面享清閑。

秋月的字也越認越多。到那年夏天的時候,她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讀報紙了。有不認識的字就拿個小本子記下來,晚上問我。

她還是每天放羊,但整個人變了。以前她走路總是低著頭,現在會抬起頭來了。以前她不愛說話,現在偶爾也會跟我開個玩笑。

"趙東來,你今天回來晚了,是不是在外頭有相好的了?"

"去你的,鋪子里忙。"

她就笑了,笑起來還是那么好看。

可好景不長。

1996年秋天,鎮上來了個外地老板,姓錢,在鎮東頭開了個建材店。鋪面比我們大三倍,貨比我們全,價格還比我們便宜。

劉德厚的鋪子一下子就冷清了。

"爹,這個錢老板啥來頭?"我問。

劉德厚抽著煙,眉頭皺成個疙瘩:"聽說是省城來的,手里有錢,跟上頭關系也好。他這是故意來擠俺的。"

"那咋辦?"

"能咋辦?打不過就降價唄。"

可我們降不起。我們的進貨渠道老,中間環節多,成本就高。錢老板直接跟廠家拿貨,價格比我們低一大截。我們再降就是賠本賺吆喝。

那段時間,我天天跑周邊的村子,找那些蓋房子的農戶談。價格上拼不過,就拼服務——送貨上門,幫忙設計,瓦匠活我也能干。

可還是不行。錢老板手下有十幾號人,跑業務的、送貨的、施工的,一條龍服務。我就一個人,跑斷腿也跑不過人家。

鋪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劉德厚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有天晚上,他喝了點酒,拍著桌子罵:"都是那個姓錢的!斷俺的財路!俺在這個鎮上干了二十年,他一來就想把俺擠走,沒門!"

"爹,您別急,我再想想辦法。"

"想啥辦法?你有啥辦法?"他紅著眼睛瞪我,"俺當初就不該把鋪子交給你!你看看你,干了大半年了,越干越差!"

"他爹!"嬸子在旁邊急了,"你沖東來發啥火?這事兒能怪他嗎?"

"不怪他怪誰?"劉德厚一拍桌子,"他是上門女婿,俺把閨女給了他,把鋪子給了他,他倒好,連個鋪子都守不住!"

我站在那兒,一個字都沒說。

秋月從廚房出來,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回屋去。"

我跟著她回了東廂房。

她關上門,看著我:"你別往心里去,爹就是喝了酒,說氣話。"

"他說的沒錯,"我坐在床沿上,低著頭,"鋪子的生意確實是我沒做好。"

"那也不能怪你,"她蹲在我面前,抬頭看我,"那個錢老板有錢有勢的,咱們咋跟人家比?"

"可我答應過爹,要把鋪子打理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個布包,遞給我。

"這是啥?"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沓錢。有整有零,最大的面額是十塊的,最小的是一毛的。

"這……"

"這是我這些年放羊攢的,"她說,"賣羊奶、賣羊毛、賣羊羔,一點一點攢的。一共三千二百塊。"

"你攢這些錢干啥?"

"本來是想……"她頓了頓,低下頭,"本來是想攢著給我自己當嫁妝的。可我嫁給你了,也用不上了。你拿去進貨,多進點便宜的貨,跟那個姓錢的拼一拼。"

我看著那沓錢,眼眶一熱。

"秋月……"

"你別哭啊,"她慌了,"一個大男人……"

"我沒哭。"我把錢推回去,"這錢你留著,我有辦法。"

"你有啥辦法?"

"我去找錢老板談談。"

她愣住了:"你找他談啥?"

"合作。"

1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錢老板的鋪子。


錢老板叫錢進,四十來歲,胖乎乎的,笑起來彌勒佛似的。他坐在鋪子里喝茶,看見我來了,一點也不意外。

"趙東來是吧?劉德厚的女婿。"他笑著給我倒了杯茶,"坐,坐。"

"錢老板,我來找你談個事。"

"你說。"

"你鋪面大、貨全、價格低,我拼不過你。可我在這個鎮上干了快一年了,周圍村子的客戶我都熟,瓦匠活我也能干。"

"然后呢?"

"合作。你負責供貨,我負責跑業務和施工。賺了錢五五分。"

他瞇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你就不怕我把你吞了?"

"你要想吞我,早動手了,"我說,"你開了這么大個鋪子,不可能只盯著這個小鎮。你的目標是整個縣,對不對?"

他笑了,笑著笑著,一拍大腿:"行,你小子有腦子。合作就合作。"

從那以后,我就跟錢老板合作了。他供貨,我跑業務和施工。慢慢地,我把周邊幾個村子的客戶都穩住了,還接了幾個大活——有個村子要蓋小學,整個工程都是我談下來的。

劉德厚知道以后,一開始氣得不行:"你跟那個姓錢的合作?你這是引狼入室!"

"爹,咱打不過就加入。"

"你——"

"爹,"我認真地看著他,"鋪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與其被他擠死,不如借他的勢,把咱們的手藝和客戶都保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你小子心里有數就行。"

13

1997年春天,秋月懷孕了。

那天她從衛生所回來,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張化驗單,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咋了?"我嚇了一跳。

"我……我有了。"

我愣了兩秒鐘,然后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兩圈。

"你瘋了!快放我下來!"她拍我肩膀,可嘴角根本壓不住。

劉德厚知道以后,高興得在院子里轉了三圈,逢人就說:"俺要當姥爺了!"

嬸子更是忙前忙后,天天變著花樣給秋月做好吃的。老三劉小雪也常來看她姐,還給未出生的小外甥織了件小毛衣。

"二姐,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小雪問。

"都行,"秋月摸著肚子,笑得溫柔,"只要健健康康的。"

"我覺得肯定是男孩,"小雪湊過去,"像東來哥,高高大大的。"

"像你姐咋了?"我插嘴,"像你姐好看。"

秋月瞪了我一眼,臉紅了。

小雪捂著嘴笑:"二姐你看,東來哥多會說話。"

那段時間,日子過得特別有盼頭。鋪子的生意穩住了,秋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家里的氣氛也比以前好多了。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讓人太舒坦。

1997年夏天,秋月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秋月在院子里曬被子。她踩著凳子往繩子上搭被子,腳下沒站穩,從凳子上摔了下來。

等我從鋪子趕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送到衛生所了。

我跑到衛生所,看見嬸子站在門口抹眼淚。

"嬸子,秋月咋了?"

"在里頭呢,"嬸子拉著我,"大夫說……說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推開病房的門沖進去。

秋月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她看見我進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東來……孩子……"

"沒事,"我握著她的手,"沒事的,孩子沒事的。"

可大夫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孩子早產,能不能活下來,看造化。

那天晚上,秋月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來。我在走廊里蹲著,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繚繞中,我看見劉德厚來了。

他站在走廊那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然后他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

"東來。"

"爹。"

"孩子……不管咋樣,"他聲音沙啞,"秋月沒事就好。"

我點了點頭,眼淚掉在了地上。

凌晨三點,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只有四斤多,瘦得像只小貓,哭聲都細弱得很。

大夫說,孩子太小了,得放保溫箱里觀察。能不能挺過來,不好說。

秋月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孩子呢?"

"在保溫箱里,"我握著她的手,"大夫說要觀察幾天。"

"我要看看他。"

"你現在不能動……"

"我要看看他。"她執拗地說。

我拗不過她,找了輛推車,把她推到保溫箱旁邊。

她看著保溫箱里那個小小的嬰兒,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好小啊……"她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了摸,"他會沒事的,對不對?"

"會的。"

"趙東來,"她轉過頭看著我,"他叫啥名字?"

"你取。"

她想了想:"叫劉念吧。念想的念。"

"劉念。"我念了一遍,"好名字。"

保溫箱里的小嬰兒動了動,像是聽見了他媽媽在叫他。

14

劉念在保溫箱里待了整整一個月。

那一個月,我白天在鋪子忙,晚上就守在衛生所。秋月出了院,可她每天都要來看孩子,在保溫箱旁邊一坐就是大半天。

劉德厚把家里的老母雞殺了十幾只,天天讓嬸子燉湯給秋月補身子。老三小雪也常來幫忙,她還沒嫁人,但照顧起小外甥來比誰都上心。

"二姐,你別擔心,"小雪握著秋月的手,"小念念肯定能挺過來。他爹媽都這么厲害,他肯定也差不了。"

秋月笑了笑,可眼里全是擔憂。

一個月后,劉念終于從保溫箱里出來了。

四斤多的小嬰兒長到了六斤,哭聲響亮了,吃奶也有力氣了。大夫說,這孩子命大,以后好好養,沒啥大問題。

秋月抱著孩子,哭得稀里嘩啦的。

"趙東來,你看,他睜開眼睛了。"

我湊過去看,小劉念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媽媽,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他笑了!"秋月驚喜地叫起來。

"新生兒哪會笑,"大夫在旁邊說,"那是反射。"

"才不是,"秋月堅持,"他就是笑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懷里那個小小的人兒,心里酸酸脹脹的,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當爹了。

我趙東來,當爹了。

那天晚上,我抱著劉念,秋月靠在我肩膀上。

"趙東來。"

"嗯?"

"謝謝你。"

"又來。"

"我是認真的,"她聲音很輕,"謝謝你選了我。"

我把她摟緊了:"該說謝謝的是我。"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15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劉念一天天長大,像他媽,眉眼干凈,眼睛亮亮的。秋月還是放羊,但不用天天去了——我跟錢老板合作的生意越做越大,鋪子擴了兩間門面,雇了幾個伙計,她在家帶孩子就行。

1998年春天,老三劉小雪嫁人了。

嫁的是鎮上中學的一個老師,姓李,叫李建國,戴個眼鏡,斯斯文文的。小雪一開始還不樂意,嫌人家悶。可處著處著就處出感情了,臘月里定的親,春天辦的婚禮。

婚禮那天,小雪拉著秋月的手,哭得稀里嘩啦的。

"二姐,我走了,家里就剩你和東來哥照顧爹娘了。"

"放心吧,"秋月給她擦眼淚,"有我們呢。"

"二姐,"小雪抽噎著,"我以前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說啥傻話呢,"秋月笑了,"你永遠是我妹妹。"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暖暖的。

小雪臨走的時候,跑過來狠狠踢了我一腳。

"小雪你干啥?"

"你要是對我二姐不好,我回來收拾你!"她瞪著我,然后"噗嗤"一聲笑了,"東來哥,謝謝你。"

"謝啥?"

"謝謝你當初選了我二姐。"她認真地說,"她值得。"

我看著小雪的背影,看著她上了李建國的自行車后座,摟著他的腰,笑著走了。

秋月站在我旁邊,靠在我肩膀上。

"你當初為啥選我?"她突然問。

"啥?"

"你才來幾天,就敢當著我爹的面說要娶我。你就不怕我爹把你打出去?"

"怕。"

"那你為啥還說?"

我想了想:"因為我覺得,你蹲在土坡上寫字的樣子,特別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捶了我一拳。

"你這人……"她聲音發顫,"你這人真的……"

"咋了?"

"沒咋。"她轉過頭去,可我看見她耳朵根紅了。

16

2000年,千禧年。

劉念三歲了,會跑會跳,整天跟在秋月屁股后頭,像只小尾巴。

秋月已經能流利地讀報紙了,偶爾還幫我在鋪子里記賬。她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的,認認真真。

"趙東來,這個月的賬不對,"她拿著本子找我,"進貨款比上個月多了三百。"

"漲價了。"

"可你沒跟我說。"

"這也要跟你匯報?"

"當然了,"她理直氣壯的,"我是老板娘。"

我看著她,笑了。

曾經那個蹲在土坡上、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的放羊姑娘,現在是建材鋪的老板娘了。

那年秋天,劉德厚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年輕時干體力活落下的毛病,腰椎間盤突出,腿也疼,走路都要拄拐杖。

他把鋪子正式交給了我,還帶著我去公證處辦了手續。

"東來,"他坐在公證處的椅子上,看著我在文件上簽字,"俺這輩子最對的決定,就是讓你當了俺的上門女婿。"

"爹……"

"俺以前偏心老三,覺得老二不如老三。可你來了以后,俺才看明白——老二才是最讓俺放心的那個。"

他頓了頓,從兜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我。

是個玉墜子,不大,但看著有些年頭了。

"這是俺爹傳給俺的,"他說,"現在給你。你替俺好好照顧秋月,照顧這個家。"

"爹,我……"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他擺擺手,"走,回家吃飯。"

那天晚上,秋月幫我把玉墜子掛在脖子上。

"好看不?"我問。

"丑。"她嘴上這么說,可嘴角翹著。

劉念在旁邊拍手:"爸爸戴玉玉!好看!"

"你看,你兒子都說好看。"

"他懂啥?"秋月瞪我一眼,然后笑了。

2001年冬天,劉德厚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他把秋月叫到床前,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我站在門外,聽不太清,只隱約聽見他說:"秋月……爹對不住你……小時候沒讓你念書……"

秋月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劉德厚走了以后,秋月消沉了好一陣子。

她每天還是照常干活、帶孩子,可話更少了,有時候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也不知道咋安慰她,就每天晚上陪她坐著,啥也不說。

有天晚上,她突然開口了。

"趙東來。"

"嗯?"

"你說,我爹走的時候,是不是還覺得虧欠我?"

"……嗯。"

"其實他不欠我的,"她聲音很輕,"他給了我生命,把我養大,還讓我遇見了你。他不欠我的。"

我握住她的手。

"等我老了,"她說,"我要是也走了,你別太難過。"

"你瞎說啥呢?"

"我是認真的,"她轉過頭看著我,"人這輩子,能遇見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就夠了。我遇見了你,就夠了。"

我把她摟進懷里,沒說話。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著,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2025年。

我五十二了,秋月也五十了。

劉念大學畢業后留在了省城,找了個不錯的工作,去年結了婚,媳婦是個好姑娘。

建材鋪還在,但已經不怎么需要我操心了。我請了個經理打理,自己就偶爾去看看賬。

秋月的羊早就沒放了,可她還是每天早起,習慣了。她現在最大的愛好是看書,家里書架上擺滿了書,啥都看。

前幾天,她翻出了一本舊字典——就是當年那本《新華字典》,邊角都翻爛了。

"趙東來,"她拿著字典,眼眶有些紅,"你還記得這個不?"

"記得。"

"你教我寫第一個字是啥來著?"

"人。"

"對,人。"她笑了,"一撇一捺,人。"

我看著她。三十年了,她的臉上有了皺紋,頭發也有了白絲,可她的眼睛還是那么亮,像當年在土坡上抬頭看我的那一眼。

"秋月。"

"嗯?"

"當年在堂屋里,我當著你爹的面說要娶你,你害怕不?"

"害怕,"她說,"怕得要死。"

"那你為啥沒跑?"

"因為……"她低下頭,耳朵根又紅了,"因為我也想嫁給你啊,笨蛋。"

我愣住了。

"從你第一天來俺家,站在院子里看我趕羊的時候,"她聲音很小,"我就……我就想,要是他能留下來就好了。"

"你咋不早說?"

"我是姑娘家,我咋說?"她瞪我一眼,"再說了,我爹說的是老三,我哪敢爭?"

"那你后來咋想的?"

"后來你當著我爹的面說要娶我,"她笑了,眼淚掉下來,"我就想,這輩子值了。"

我伸手幫她擦掉眼淚。

"趙東來,"她握住我的手,"謝謝你。"


"又來。"

"我這輩子說得最多的話就是謝謝你,"她笑著,"因為你值得我說。"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本翻爛的字典上。

三十年了。

我當年指著門口放羊的姑娘說"我娶她",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可我知道,我沒選錯。

那個蹲在土坡上寫字的姑娘,那個幫我扶梯子然后悄悄放下枸杞水的姑娘,那個把她放羊攢的三千二百塊錢全拿給我進貨的姑娘——

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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