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千五百塊的退休金剛到賬,顧明就把他那兩個癱瘓的爹媽接進了我家大門。
那天是十月十四號,外面太陽挺大,但是風吹在身上已經有點涼了。我剛從廠里的社保科辦完最后的手續出來,手里拿著那張綠色的退休金卡,指甲蓋在卡的邊緣摳了摳,硬邦邦的。三十一年零四個月的工齡,最后換了這么個小塑料片。我正想著晚上要不要去菜市場買條鱸魚蒸一下,算是給自己過個節,顧明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在電話里聲音挺大,周圍吵吵鬧鬧的,還有汽車喇叭的聲音。
“梅子,你辦完手續了吧?趕緊回家,爸媽過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怎么回事,電話就掛了。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著前面那輛十四路公交車慢騰騰地靠站,車輪子帶起一片干枯的梧桐葉子。那葉子在半空打了個轉,最后落在一只扔掉的塑料杯上。我沒坐公交車,自己走了兩公里回去的。
一進家門,客廳里全是人。
兩個大黑箱子堵在玄關門口,上面還綁著紅色的塑料繩,散發著一股常年放在地下室里的霉味。顧明的弟弟顧亮蹲在地上抽煙,煙灰直接彈在我的地墊上。那塊地墊是我上個月剛買的,上面印著兩只招財貓。
顧明在廚房里忙活,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的,震得人腦仁疼。
公公顧大勇坐在輪椅上,歪著脖子,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發了白的中山裝領口上。婆婆張秀英坐在另一輛輪椅上,頭發亂得像個雞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視機,電視里正在播著一個賣假藥的廣告,聲音開得極大。
顧亮看見我進來,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底板使勁蹭了蹭。
“嫂子,辦完退休啦?以后可就享福了,一個月小一萬拿八輩子也花不完。”顧亮嬉皮笑臉的,牙縫里夾著菜葉子。
我沒搭理他,把包掛在衣帽鉤上。衣帽鉤上已經掛了顧明的一件臟夾克,油膩膩的領子蹭在我的白風衣上。
顧明端著一盤炒雞蛋從廚房出來,臉上全是汗,腦門上的頭發黏在一起。他看見我,把盤子往餐桌上一放,發出挺重的一聲響。
“梅子,正好你回來了。爸媽我給接過來了。我弟那邊實在不行了,小超要上初中,弟妹天天在家鬧,說老人占了地方。我想著你反正也退休了,閑著也是閑著,一個月拿九千五,咱們不差這點嚼谷,正好把爸媽伺候一下。做大嫂的,得有個大嫂的樣子。”
顧明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盤子里那堆焦黃的雞蛋。
我看著顧明。他的肚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皮帶扣陷在肉里,襯衫最下面的扣子崩得很緊,露出一小塊白花花的肉。我們結婚二十六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他每次心虛的時候,說話聲音就會特別大,而且會把“大嫂的樣子”或者“做兒子的本分”這種詞掛在嘴邊。
公公在輪椅上突然“啊啊”了兩聲,手指頭哆哆嗦嗦地指向餐桌。
“哥,嫂子,那我就先走了。回遷房那邊還有事,我得回去盯著。”顧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連個招呼都沒跟兩個老人打,一陣風似的推開門走了。防盜門“哐當”一聲關上,震得玄關上的鑰匙盤噼里啪啦地響。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抽油煙機的余音和電視里廣告商撕心裂肺的喊聲。
顧明看著我,眼神有點躲閃。
“看什么啊?去盛飯啊。爸媽坐了一路車,早就餓了。”顧明嘟囔著,轉過身去拿碗筷。
我站在原地,把手機從兜里掏出來。我的手指有點涼,屏幕上有些指紋,糊里糊涂的。我點開那個經常用的購票軟件,輸入了從我們這兒飛海南三亞的航班。最近的機票挺便宜,四百二十塊,加上機建燃油也不過五百多。
我選了明天早上八點四十的那班。
下單,付款,輸入密碼。
扣款成功的短信提示音響起來的時候,顧明剛把一碗稀飯放在公公面前。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干嘛呢?拿個手機戳戳戳的,不知道過來幫把手?”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沖他笑了笑。
“顧明,我訂了機票。明天早上的,飛海南。”
顧明愣了一下,手里拿著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一滴稀飯順著勺子邊緣滴在桌子上,慢慢洇開。
“你說什么?”他看著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說,我去海南旅游。票已經買好了。”我一邊說,一邊往臥室走,準備去拿我的行李箱。
02
臥室里的被子還沒疊,顧明早上起得急,把被單扯得亂七八糟。
我拉出那個紅色的旅行箱,拉鏈拉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啦啦”聲。顧明跟了進來,一把奪過我手里的衣服,扔在床上。
“周梅,你腦子進水了吧?這時候你去海南?我爸媽剛進門,兩個癱子,你讓我一個人伺候?你有沒有良心?”顧明的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像幾條蚯蚓在皮膚下面爬。
我拍了拍箱子上的灰。這箱子還是五年前女兒上大學時買的,一直放在柜子最上面,落了厚厚一層土。
“顧明,我怎么沒良心了?”我看著他,聲音挺平的,“爸媽是你的爸媽,不是我的。你弟照顧了三年,現在輪到你了。我剛退休,我身體也不好,醫生說我頸椎壓迫神經,得靜養。”
“靜養去海南?你蒙誰呢?”顧明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頭直哆嗦,“你一個月拿九千五,我一個月才四千多。你退休了,你的錢不就是家里的錢?爸媽的藥費、伙食費,哪樣不要錢?你現在拍拍屁股走了,你讓我怎么過?”
我看著他指著我的那根手指頭,指甲縫里還有點黑色的泥。我想起二十年前,他下崗那會兒,也是這樣指著我,說我自私,說我不懂支持他的事業。那時候我為了多掙點獎金,在廠里天天加班,連女兒生病都是我媽過去照顧的。
“我的錢是我的錢,不是家里的錢。”我說。
顧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
“周梅!你現在怎么變成這樣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爸媽以前對你不好嗎?你生小雨的時候,媽還給你送過一箱雞蛋!”
我忍不住想笑。一箱雞蛋,二十二個,里面還有六個是壞的。那箱雞蛋在陽臺上放了半個月,最后都臭了,還是我下班扔掉的。為了那箱雞蛋,張秀英在老家跟鄰居念叨了三年,說她對兒媳婦比對親閨女還好。
“對,一箱雞蛋。”我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里,“我記著呢。所以明天早上走之前,我會把冰箱塞滿。雞蛋我買了兩箱,夠你們吃一陣子的。”
“你……”顧明指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的電話這時候又響了。他沒接,直接給掛了。但是過了沒十秒鐘,電話又頑固地響了起來。
他有些煩躁地接起來,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說了別打過來了!正忙著呢!”顧明沖著電話吼。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么,顧明的臉色突然變了變,有些心虛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握著手機走到了陽臺上,還把陽臺的推拉門給關上了。
防盜窗外面掛著隔壁家曬的咸魚,一股腥味透過縫隙飄進來。我看著顧明在陽臺上壓低了聲音說話,身子微微弓著,像是在求人。
我把幾件秋天穿的針織衫放進箱子。
我妹周蘭的電話這時候打進來了。
“姐,你退休手續辦完了吧?”周蘭的聲音聽起來很累,背景里有油鍋刺啦刺啦的聲音,她應該是在做晚飯。
“辦完了,九千五。”我說。
“那挺好,比我多多了。哎,姐,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跟姐夫吵。”周蘭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我今天在菜市場碰見顧亮媳婦了。她跟我顯擺,說顧亮在城南買了個二居室,下個月就交房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顧亮哪來的錢?他不是一直在開出租嗎?”
“就是說啊!顧亮媳婦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藏不住話。她說,是顧明幫著湊的首付。姐,姐夫哪來的錢?他那工資一個月才四千多,平時連包好煙都舍不得買。你可得留個心眼,別是把你們的積蓄給搭進去了。”
我看著陽臺上顧明的背影。他正用手抓著頭發,整個人顯得很狂躁。
“我知道了。”我說。
“姐,你別不當回事。男人要是有了私房錢,或者跟家里人合伙算計你,你哭都沒地方哭去。你那退休金卡自己拿好了,千萬別給顧明。”周蘭在那頭囑咐著。
“卡在我身上。”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個硬邦邦的塑料片。
掛了電話,顧明也從陽臺進來了。他的臉色很難看,蒼白里帶著點青,腦門上的汗更多了。他看著我,語氣突然軟了下來,甚至帶了一點討好的笑。
“梅子,你看你,生什么氣啊。我剛才就是著急。爸媽這情況你也看到了,我一個人確實弄不過來。要不這樣,你先別去海南,等過完這陣子,我陪你一起去,行不行?”
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旅行箱的拉鏈拉上了。
“不行。”我說。
03
晚飯吃得很壓抑。
顧明做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面條煮得太爛,糊成了一團。他把面條挑進兩個大碗里,端進次臥去喂兩個老人。
我沒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機上的灰塵。
次臥里傳來顧明不耐煩的訓斥聲。
“爸,你別動!嘴張開!哎呀,弄得滿身都是,你能不能省點心?”
接著是公公沉重的喘息聲,還有碗勺碰撞的清脆響聲。
我站起身,走到次臥門口。
次臥的窗戶緊閉著,里面有一股很復雜的味道——老人的汗酸味、尿不濕的味道,還有那碗面條的油膩味。公公歪在床上,胸口墊著一塊毛巾,上面全是紅色的西紅柿湯汁。婆婆坐在輪椅上,手里拿著一個空碗,眼神呆滯地看著地板上的一塊污漬。
顧明正拿著抹布粗魯地擦著公公的下巴,力道挺大,把老人的皮膚都擦紅了。
“顧明,你輕點。”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顧明轉過頭,瞪了我一眼。
“嫌我重你來喂啊!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我沒說話,走過去,從顧明手里接過抹布。我的手指碰到公公的皮膚,涼冰冰的,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公公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光亮,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想說什么。
“爸,喝水嗎?”我問。
公公點了點頭。
我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拿了個吸管放進去。
顧明跟了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周梅,我們談談。”
我把水杯端在手里,看著他。
“談什么?”
“你那九千五的退休金,能不能先拿五千出來?”顧明的聲音很低,眼睛看著旁邊的垃圾桶,“爸媽的藥費,還有顧亮那邊……他們最近手頭緊。”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顧亮手頭緊,關我什么事?他不是剛買了個二居室嗎?”
顧明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蘭跟你說的?她整天瞎打聽什么啊!”顧明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但又很快壓了下去,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虛弱,“那房子是貸款買的,首付是爸媽把老家縣城的房子賣了湊的。顧亮每個月要還三千多房貸,他還有孩子要養,我這個做大哥的,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銀行起訴?”
我端著水杯,從他身邊繞過去。
“爸媽老家的房子賣了?”我站住腳,回頭看著他,“什么時候賣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上個月。”顧明躲閃著我的目光,“爸媽都癱了,以后肯定要在城里養老,老家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賣了正合適。這事我沒跟你說,是因為那是爸媽的財產,他們愛給誰給誰,我也管不著。”
“是管不著,還是你幫著一起瞞著我?”我冷笑了一聲。
老家那套房子,雖然是公婆的,但當年蓋房子的時候,我爸媽支援了三萬塊錢。那時候的三萬塊,能在城里買半套房了。這么多年,顧明只字不提還錢的事,現在賣了房子,首付全給了顧亮,連聲招呼都不跟我打。
我走進次臥,把水杯遞到公公嘴邊。
公公吸了兩口水,突然伸出那只枯干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勁挺大,大得不像一個癱瘓病人的手。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公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梅子……走……別留。”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顧明這時候走了進來,一把推開我。
“行了行了,喝完水就睡覺。折騰一天了,不嫌累啊。”顧明把公公的手塞回被子里,動作挺粗魯。
婆婆在旁邊突然笑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張粗砂紙在木頭上摩擦。
“走好……走好……”婆婆嘟囔著,手里死死攥著衣角。
我看著這兩個老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晚上,我和顧明睡在一張床上,背對背。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紗窗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顧明的呼嚕聲很快就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沉重而黏糊。
我睜著眼睛,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我的退休金卡。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里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那聲音像是塑料袋被踩到的聲音,又像是有人在地上慢慢拖著腳走路。
我身子一僵,耳朵豎了起來。
顧明還在打呼嚕,睡得很沉。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穿拖鞋,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客廳里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到次臥的門虛掩著,里面有一道人影,正慢慢地往玄關走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4
那道人影走得很慢,甚至有些搖晃,但確實是在走。
我屏住呼吸,貼在走廊的墻壁上。
月光照在玄關的地墊上,我看到那道人影在我的大紅旅行箱前蹲了下來。那是婆婆張秀英。
她沒有坐輪椅。雖然她的腿看起來有些僵硬,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她絕對沒有癱瘓。
她伸出雙手,在我的旅行箱側面的口袋里摸索著什么。
我正要出聲,突然,次臥的門又開了。
公公顧大勇慢慢地走了出來。他也走得很穩,甚至沒有扶墻。他走到婆婆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說:“行了,別找了。梅子把卡帶在身上呢,不在箱子里。”
婆婆嘆了口氣,聲音很清明,一點也沒有白天那種瘋瘋癲癲的樣子。
“這傻丫頭,明天要是走不成,就真被顧明這小畜生給害了。顧明在外面欠了高利貸,顧亮那房子根本不是買的,是顧明拿去抵押了,寫的是顧亮的名字。顧明想用梅子的退休金去還高利貸的利息,再把這套房子也給抵押了。”
我站在黑暗里,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手腳冰涼,連指尖都在發抖。
“顧明這畜生,連自己親媳婦都算計。”公公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憤怒,“當年梅子為了這個家,把她爸媽留給她的首飾都賣了給顧明填窟窿。顧明現在倒好,在外面跟那個開洗腳店的女人打得火熱,還想把梅子榨干了掃地出門。”
“大勇,咱們裝癱這事,能瞞多久?今天顧明去接咱們,我差點就露餡了。”婆婆小聲問。
“能瞞一天是一天。只要咱們在,顧明就得把心思放在伺候咱們身上,他騰不出手去算計梅子的房子。明天梅子一走,咱們就跟顧明攤牌。老家的房子根本沒賣,房產證在我這兒呢。顧明要是敢動梅子的房子,我就去法院告他,把當年的事都抖落出來。”
公公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塞進了我的旅行箱側袋里。
“把這個給梅子留著。這是咱們老兩口最后的底子,三十萬的存折,密碼是梅子的生日。當年梅子救過我的命,這錢,不能給顧明那倆白眼狼。”
我站在黑暗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落在冰涼的地板上。
我想起十年前,公公在老家突發腦溢血,是顧明在外面喝酒找不到人,是我一個人開著車,在雪夜里跑了一百多公里,把公公送到市里的醫院。那時候我剛做完手術,傷口還沒長好,一路上疼得直冒冷汗。
在顧家人的眼里,我一直是個外人。
顧亮結婚,我出了五萬;顧明下崗,我養了他三年。我以為我的忍讓能換來體面,卻沒想到,最后想要把我吃干抹凈的,是我的丈夫;而暗中保護我的,竟然是這兩個平日里木訥、刻薄的公婆。
婆婆把紅布包塞好,拉上旅行箱的拉鏈。
“行了,回屋吧,別讓顧明醒了看見。”公公拉了拉婆婆。
兩個人又一瘸一拐地往次臥走去。
我迅速退回主臥,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旁邊的顧明翻了個身,一條沉重的大腿壓在我的肚子上。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臭的味道,那是一種混雜了酒精、汗水和謊言的腐爛氣息。
我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把枕頭濕了一大片。
那一刻,我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長出一口氣之后的輕松。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原來,我不用再維持這個體面的家了。
05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
外面的環衛工人在掃地,竹掃帚擦過水泥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顧明也醒了,他揉著眼睛看著我,看到我已經穿戴整齊,旅行箱也立在門口,他的臉一下子沉了下。
“周梅,你還真走啊?你真不管爸媽了?”顧明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昨晚跟你說的話你當耳旁風是不是?拿五千塊錢出來!不然今天你別想出這個門!”
我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顧明,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不把退休金卡留下,你哪兒也別想去!”顧明大吼著,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
這時候,次臥的門開了。
公公顧大勇走了出來。他沒有坐輪椅,身上穿戴得整整齊齊,手里拿著拐杖,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顧明整個人都傻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手慢慢地從我的肩膀上松開。
“爸……你……你站起來了?”
婆婆也從后面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的是顧明的幾張借條,還有他偷偷復印的我的房產證。
“顧明,你這個畜生!”公公一拐杖狠狠地砸在顧明的腿肚上。
顧明疼得“哎呦”一聲,跪倒在地上。
“爸,你打我干嘛?你……你沒癱?”顧明捂著腿,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們不裝癱,怎么知道你這個畜生要干這種不要臉的事!”婆婆把手里的塑料袋狠狠砸在顧明臉上,紙張散落了一地,“你在外面欠了五十萬高利貸,還想把你哥的房子抵押了?你還想偷梅子的退休金卡?你還是個人嗎?”
顧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地上的復印件,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
“媽……我……我那是做生意虧了,我也是沒辦法啊。顧亮說這法子行,只要把梅子拴在家里照顧你們,她就沒心思管錢的事了……”顧明跪在地上,去拉婆婆的褲腳。
婆婆一腳把他踢開。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公公走到我面前,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時變得異常清亮。他看著我,眼角有些濕潤。
“梅子,機票是八點四十的吧?趕緊走,別耽誤了。我和你媽今天就回老家,老家的房子沒賣,我們回去住。顧明要是敢纏著你,你就報警,我們去給你作證,告他詐騙和遺棄。”
我看著這兩個老人,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我走過去,抱了抱婆婆。她的身上有一股陳舊的洗衣粉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爸,媽,你們保重。”我低聲說。
我拉起紅色的旅行箱,推開家門。
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樓道的白墻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顧明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著我的名字,但那聲音已經離我越來越遠,像是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噪音。
06
我沒有去海南。
我退了機票,在青平路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了。
第三天,我約了律師,起訴離婚。
顧明沒有同意,他在電話里哭著求我,說高利貸的人已經找上門了,如果我不幫他,他會被打死的。我沒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后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一個星期后,我回了一趟老家縣城。
公公婆婆住在那套老房子里,院子里的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婆婆正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見我進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梅子來了啊,快坐。”婆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拉著我坐下。
公公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壺剛泡好的茉莉花茶。
“梅子,顧明那小子,前天回來過一次,想偷我們的房產證,被我用拐杖打出去了。你放心,我們老兩口雖然老了,但腦子還沒糊涂。這房子和存折,誰也別想搶走。”公公給我倒了一杯茶,茶水冒著熱氣,有些燙手。
我看著這兩個老人,心里突然覺得很平靜。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生活其實并不需要那么多體面和偽裝。
那些你以為會徹底擊碎你的東西,最后反而成了你重生的底氣。
陽光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有幾只麻雀在柿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隔壁家在炒青椒肉絲,辣乎乎的味道順著風飄過來。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媽,晚上吃面還是吃米飯?”我問。
婆婆笑著看著我,眼角的皺紋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吃手搟面吧,媽給你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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