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若有仙境，必在鳳凰山上。"這些年走南闖北，聽過太多"人間仙境""世外桃源"的說法，去了之后多半不過爾爾。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道水，不過是濾鏡加得厚了些。可當我把車停在鳳凰山腳下，抬頭看見那座被云霧半遮半掩的山峰時，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走。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脂的香氣，帶著泥土的潮濕，也帶著一種古老的、沉甸甸的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這座山，跟我以前見過的所有山都不一樣。

鳳凰山的路，是野的。不像那些被修飾得整整齊齊的景區步道，這里的臺階是石頭砌的，被歲月和雨水磨得發亮，兩邊的樹根從土里拱出來，像大地伸出的手指，要把你拽住。有的地方路很窄，窄到兩個人并排走都要側著身子。有的地方路很陡，陡到你必須彎下腰，用手撐著膝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我聽見了水聲。那聲音不是嘩啦啦的那種，而是細細的、輕輕的，像有人在遠處彈一把古老的琴。我順著聲音找過去，看見一條溪流從石頭縫里鉆出來，清亮得像山里流出來的眼淚。水底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光。

老牛背，是鳳凰山給我的第一記重拳。來之前我就聽說了這個名字。說那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山脊小道，兩邊都是懸崖，腳下是碎石，走過去需要勇氣，更需要信念。有人說它是"中國最險的山路之一"，也有人說它是"膽小者的噩夢"。我以為我做好了準備。可當我真正站在老牛背的入口，往下看了一眼之后，我的腿還是軟了。那不是普通的高。那是一種讓你的大腦瞬間空白的高。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一種呼嘯的聲音，像是山在對你說：你敢不敢？我咬了咬牙，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石頭很滑，我必須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步上。左手扶著鐵鏈，右手貼著巖壁，身體微微前傾，一步，一步，又一步。鐵鏈冰涼，巖壁粗糙，風在耳邊嘶吼，可我什么都顧不上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兩樣東西：腳下的路，和前面的光。我不再往下看了。我只看前面。前面是路，路的盡頭是光。我終于走完老牛背，站在對面的平臺上，回頭看了一眼剛才走過的路，心里涌上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后怕，而是驕傲。鳳凰山的魅力，不在于它有多美，而在于它逼著你去面對自己的恐懼。你以為你不行，可你走過去了，你才發現，原來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箭眼峰名字來自一個古老的傳說。相傳很久以前，鳳凰山神弓射箭，一箭射穿了山峰，留下了一個圓圓的洞，后人便叫它"箭眼峰"。我站在峰下，仰頭去看那個洞。陽光從洞口穿過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像是山的眼睛在看著我。那目光不兇，不冷，反而有一種溫柔的、包容的東西，像一個看了你一千年的老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說。鳳凰山在古代就很有名了。早在南北朝時期，這里就是高句麗民族的發祥地之一。后來唐朝的時候，這里又成了東北邊防的重鎮。山上至今還保留著一些古城墻的遺跡，雖然已經殘破不堪，但你用手去摸那些石頭，還能感受到千年前的溫度。

一座山，能被人記住一千多年，靠的不是風景，而是它身上背負的故事。鳳凰山的故事，是關于勇氣的，是關于堅守的，是關于一個民族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記憶。高句麗人在這里筑城，唐朝人在這里屯兵，明清時期這里又成了道教圣地。一代又一代人在這座山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然后消失在歷史的長河里，可山還在，故事還在，精神還在。

玻璃棧道上，我看見了整座山的靈魂。這條棧道懸掛在半山腰上，腳下是透明的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見下面的山谷、樹林、溪流，一切都清清楚楚。腳下的山谷像一幅畫。綠的樹，白的云，藍的天，還有一條銀色的溪水在谷底蜿蜒。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氣，混著泥土的味道，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香水，不需要任何添加，就已經讓人沉醉。我好像站在了天和地之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可我一點都不慌。因為我知道，這座山會接住我。

我氣喘吁吁地爬上山頂。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整座山照得金光閃閃。我站在最高處，往四周看去，群山連綿，像大海的波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推向遠方。遠處的丹東城區隱約可見，鴨綠江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在城市和群山之間蜿蜒。這一刻，我終于明白了這座山為什么叫"鳳凰山"。不是因為它的形狀像一只鳳凰，而是因為它有一種鳳凰涅槃的氣質。你看它的巖石，被風雨侵蝕了千萬年，可它還是站在那里，不倒，不彎，不屈。你看它的樹木，從石頭縫里長出來，根扎得比誰都深，枝伸得比誰都高。你看它的溪流，從山頂流到山腳，一路跌跌撞撞，可它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這就是鳳凰。不是傳說中那只浴火重生的神鳥，而是一種精神：不管經歷了多少風雨，不管被摧毀了多少次，只要根還在，就能重新站起來。我站在山頂，風很大，吹得我的衣服獵獵作響。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可我一點都不想整理。我就這么站著，讓風把我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焦慮、所有的不開心，統統吹走。

鳳凰山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讓那么多人一來再來？它的魔力不在于風景有多美，而在于它給了每一個來這里的人一種東西：信心。你在老牛背上走過了恐懼，你就會相信自己可以面對生活中的任何困難。你在箭眼峰下觸摸了千年的時光，你就會相信有些東西是不會被時間摧毀的。你在玻璃棧道上看過了整座山的靈魂，你就會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你去看的風景。你在山頂上吹過了那陣風，你就會相信，不管生活把你壓得多低，你都能重新站起來。也許這就是鳳凰山的價值。涅槃不需要火，只需要一座山，和一顆敢往前走的心。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