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來就是穆斯林。
信仰對我來說,像是家族流轉的印記。它是從父母那里接過來的,是從更早的先輩那里延續下來的。我沒有那種戲劇化的歸信故事,沒有在多年的迷失后突然看見光亮的瞬間。我的作證言說得很平靜,沒有讓任何人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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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那些改信者懷著一種隱秘的羨慕。
我著迷于他們的故事。聽他們描述如何找到安拉,那種過程聽起來純凈得讓人心顫。每一步都是主動的選擇,每一份篤定都經過了深思熟慮。那種信仰的姿態,真誠得讓我自愧不如。有個念頭反復在心里盤旋:他們多幸運啊。當他們念出作證言的那一刻,所有過往的過錯都被一筆勾銷。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干干凈凈,重新開始。
我甚至忍不住這樣設想:如果我不是一出生就帶著這個身份,而是在別處長大,然后再走回這條路上來,會不會不一樣?好像只有那樣,我和安拉之間的聯結才會顯得更有分量,更值得被看見。這個念頭很荒謬,但它的確糾纏過我。
直到年紀漸長,讀的書多了一些,安拉用祂的方式糾正了我的偏差。我逐漸明白一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我根本不需要變成改信者,才能回到安拉那里。我所需要的,只是真誠的討白。安拉的仁慈從來不是某個群體的專屬饋贈。那些改信者的故事固然動人,但安拉仍然是那個反復接納懺悔的主,是那個至赦的主,是那個至慈的主。這份慈憫同樣覆蓋著我——一個生來就帶著信仰印記,卻可能好多年都在精神上昏睡的人。
現在回頭看,我開始領會另一層意思。也許我之所以對那些故事念念不忘,不是因為我不屬于這個群體,而是因為我的心,也和他們一樣在尋找。我也會感到饑渴,渴望更深地理解安拉,渴望真正剝開信仰的表層,去碰觸那些讓心靈變柔軟的知識。所以哪怕我從出生那天就繼承了穆斯林的身份,我仍然覺得自己在一次次重新認識它。就像第一次發現一樣,反復地、不間斷地。
或許,“生來是穆斯林”這件事,從來不是為了讓我自動獲得某種安全感。信仰不是順著血脈流下來的。它需要在心里被反復確認,需要你一次又一次地親手撿起來,選它。今天選了,明天還可能動搖,后天再選一次。這才是真相。
而這一點,大概就是伊斯蘭的美妙之處。無論一個人在五歲念了作證言,還是在二十五歲、七十歲才念,我們所有的人,終究都走在同樣一條試圖靠近安拉的路上。仍然在學習,仍然在犯錯,仍然在懺悔,仍然在笨拙地成長。不管我們走進這扇門的方式有多么不同——是通過出生,還是通過后來的一念歸回——沒有人可以聲稱自己已經畢業,不需要再求索了。
愛安拉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你永遠不會覺得關于祂的學問你已經學完了。我從前希望自己是個改信者。但我是生來的穆斯林。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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